1938年的豫東平原，麥?zhǔn)談傔^的田埂上還留著鐮刀劃過的斷茬，易信就生在村頭那間西壁漏風(fēng)的土坯房里。

接生婆用粗布擦去他身上的血污時，窗外正刮著黃風(fēng)，把曬場上的麥糠卷得漫天都是。

爺爺易老栓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桿敲著鞋底說：“就叫易信吧，信得過老天爺，日子總能熬出頭。”

那時候的**，早己不是歌謠里“五谷豐登”的模樣。

日軍的飛機(jī)時不時從云層里鉆出來，轟鳴聲能讓吃奶的娃娃止了哭。

易信三歲那年，村口的老槐樹被**掀了根，燒焦的樹洞里還嵌著半片彈片。

爺爺易老栓是村里少有的讀過幾年書的人，看著日軍在鄰村燒殺搶掠的慘狀，把煙桿一摔就去鎮(zhèn)上找了***。

臨走前，他摸著易信的腦袋說：“等打跑了**，爺爺就回來教你認(rèn)字。”

這成了易信童年里最清晰的記憶——爺爺穿著打補(bǔ)丁的短褂，背影消失在黃塵里，腰間別著那把用了半輩子的柴刀。

父母都是本分的莊稼人，爹易春生會編筐，娘王氏擅長紡線，一家三口靠著幾畝薄田和手藝勉強(qiáng)糊口。

易信記事起，家里的窩頭永遠(yuǎn)摻著一半野菜，喝的糊糊能照見人影。

但爹娘總把最實(shí)在的那口留給兒子，娘常說：“人是鐵飯是鋼，信兒得長結(jié)實(shí)了，將來好給爺爺報仇。”

1945年秋，村里敲鑼打鼓地說**投降了，易信跟著大人跑到鎮(zhèn)上，看見插著白旗的日軍排隊繳槍，他攥著拳頭問爹：“爺爺能回來了嗎？”

易春生別過臉抹了把淚，后來才從***的同志那里聽說，易老栓在一次掩護(hù)群眾轉(zhuǎn)移時，被炮彈炸沒了蹤影，連塊尸骨都沒留下。

那天晚上，易信第一次見娘哭暈過去，爹蹲在灶門前，一夜之間頭發(fā)白了大半。

日子像是磨盤，一圈圈碾過貧瘠的土地。

***成立那年，易信己經(jīng)能幫家里挑水劈柴了，他跟著爹學(xué)編筐，手指被篾條劃得全是口子，卻從不喊疼。

村里分了新的土地證，爹娘在田埂上立了塊木牌，寫上易家的名字，那天晚上，娘蒸了白面饅頭，易信啃著饅頭想，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可安穩(wěn)日子沒過多久，1950年開春就沒下過一滴雨。

先是麥苗成片地卷了葉，接著河溝里的水見了底，連村口那口百年老井都開始往外冒熱氣。

到了五月，地里的土裂成了巴掌寬的縫，腳踩上去能聽見“咔嚓”的脆響。

村長帶著人去幾十里外的河里挑水，可沒幾天，連那條河也干了，挑回來的水渾濁得像泥漿，沉淀半天才能勉強(qiáng)喝。

易信家的幾畝地徹底絕了收，囤里的糧食還不夠吃到麥?zhǔn)铡?br>
夜里，他常聽見爹娘在灶房里嘆氣，娘偷偷把自己的窩頭掰給他一半，自己卻啃起了難以下咽的觀音土。

一天早上，易信看見**臉腫得發(fā)亮，才知道她吃了好幾天觀音土，他抱著**腿哭：“娘，咱不吃這個，我不餓。”

六月初的一個傍晚，易春生從鎮(zhèn)上回來，手里攥著半張皺巴巴的報紙，上面印著新**號召災(zāi)區(qū)群眾遷往北方的消息。

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信兒，**這身子撐不住了，咱去西九城吧，聽說那兒有粥棚，有活路。”

易信看著娘蠟黃的臉，又看了看龜裂的土地，狠狠點(diǎn)了點(diǎn)頭。

動身那天，天還沒亮。

娘把家里僅有的兩床破棉絮打成包袱，爹挑著扁擔(dān)，一頭是行李，一頭是病弱的娘，易信背著半袋炒熟的麥粒跟在后面。

村里一共走了十七戶，男女老少加起來五十多口，像一串被風(fēng)吹動的草籽，沿著土路向北挪動。

頭幾天還好，靠著帶的干糧和路邊挖的野菜，勉強(qiáng)能填飽肚子。

可走出**地界，連野菜都找不到了，路邊的樹皮被剝得干干凈凈，露出慘白的木頭。

有天中午，同村的二柱子餓極了，抓起一把觀音土就往嘴里塞，沒過多久就疼得在地上打滾，臉憋得發(fā)紫。

大人們束手無策，只能看著他一點(diǎn)點(diǎn)沒了氣，挖了個淺坑草草埋了。

易信看著那抔新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把懷里的麥粒又往娘那邊推了推。

走到黃河邊時，正趕上汛期前的枯水期，河床上露出**的淤泥。

有經(jīng)驗(yàn)的老人說沿著河床走能近幾十里，可淤泥深得能陷到膝蓋，走一步都要費(fèi)全身的力氣。

易信的娘本就虛弱，陷在泥里拔不出腳，一下子暈了過去。

易春生背著妻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挪，汗水混著泥水淌進(jìn)眼里，辣得生疼。

易信在后面推著爹的腰，**呼吸吹在他的脖頸上，微弱得像風(fēng)中的燭火。

過了黃河，天氣越來越熱，太陽像個火球烤在頭頂，不少人開始發(fā)燒。

有戶人家的孩子得了急病，沒藥沒醫(yī)，夜里就沒了聲息。

孩子的娘抱著**不肯撒手，哭到嗓子啞了，最后被大家硬勸著放下。

易信看著那小小的身體被裹在破布里埋進(jìn)沙堆，突然想起爺爺，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這樣孤單地躺在某個地方。

路上的逃荒隊伍越來越龐大，南來北往的人匯成一股洪流。

有人說前面有**開倉放糧，大家就拼命往前趕，到了地方才發(fā)現(xiàn)是騙局；有人聽說某個縣城有救濟(jì)糧，結(jié)果跑到那里，只看到緊閉的城門。

易信的麥粒早就吃完了，爹把扁擔(dān)拆了，燒火煮了點(diǎn)樹皮湯，娘喝了兩口就吐了，說胃里像有刀子在割。

一天傍晚，他們走到一個破敗的土地廟前，準(zhǔn)備歇腳時，突然刮起了狂風(fēng)。

黃沙打著旋兒卷過來，把廟門都撞得咯吱響。

易信抱著娘縮在墻角，聽見外面?zhèn)鱽砜藓奥暎蕊L(fēng)停了出去一看，有個老婆婆被風(fēng)卷進(jìn)了溝里，己經(jīng)沒了氣。

更讓人絕望的是，爹在剛才的混亂中崴了腳，腫得像個饅頭，根本走不了路。

“你們走吧，”易春生靠在墻上喘著氣，“我這身子，拖累你們娘倆。”

易信撲通跪下來：“爹，要走一起走，我背著你。”

他真的試著背起爹，可剛走兩步就摔了跤，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

娘扶著他哭：“咱不走了，死也死在一塊兒。”

就在他們快要絕望的時候，來了一隊穿軍裝的人，領(lǐng)頭的是個挎著藥箱的女同志。

她給易春生處理了傷口，又拿出干糧分給大家，說她們是救災(zāi)工作隊，要帶逃荒的群眾去西九城。

“城里有粥廠，有住的地方，新**不會讓大家挨餓。”

女同志的話像一股暖流，淌進(jìn)每個人的心里。

接下來的路，雖然還是難走，但隊伍里有了笑聲。

工作隊的同志幫著抬病人、挑行李，晚上還教大家唱歌。

易信跟著學(xué)唱“東方紅”，唱著唱著就想起了爺爺，要是爺爺能聽到這歌，肯定會咧著嘴笑。

他也開始學(xué)著幫別人，扶著老**過河，幫工作隊的同志燒水，娘看著他，眼里的愁緒淡了許多。

離西九城越來越近，路上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看到了火車，有人說聞到了城里的飯菜香。

易信每天都盯著前方，盼著能早點(diǎn)見到那座傳說中的城。

終于，在一個清晨，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灑在地平線上時，有人指著遠(yuǎn)處喊：“看！

那是城樓！”

易信順著手指望去，只見一片灰蒙蒙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高高的城樓像巨人一樣矗立著，城墻上的磚縫里仿佛都藏著故事。

工作隊的同志說：“那就是西九城，咱們到了。”

隊伍里瞬間爆發(fā)出歡呼聲，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朝著城樓的方向磕頭。

易信扶著爹，娘跟在旁邊，一步步朝著城樓走去。

越走近，城樓越清晰，他看見城門口有哨兵站崗，穿著整齊的軍裝，臉上帶著微笑。

進(jìn)城的時候，哨兵給每個人都遞了一杯熱水，易信捧著水杯，指尖觸到溫?zé)岬谋冢蝗挥X得鼻子一酸。

走進(jìn)城里，街道兩旁是整齊的房子，雖然有些舊，但干干凈凈。

路邊有推著車賣早點(diǎn)的，有穿著校服上學(xué)的孩子，還有騎著自行車的工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神色。

工作隊的同志把他們領(lǐng)到一處大院，里面搭著整齊的棚子，鍋里正冒著熱氣，飄出米粥的香味。

“先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女同志笑著說。

易信端著粥碗，看著里面黃澄澄的米粥，還有幾顆紅棗，他先喂給娘一口，又遞給爹，然后自己才喝了一口。

粥滑進(jìn)胃里，暖暖的，他突然想起了爺爺說的話，信得過老天爺，日子總能熬出頭。

那天下午，易信在院子里幫著掃地，聽見有人說要給逃荒的群眾安排活計，有去工廠的，有去修鐵路的。

他跑到爹跟前說：“爹，我想找個活干，掙錢給你和娘治病，給爺爺立塊碑。”

易春生摸著他的頭，眼里閃著淚光：“好，好，我兒長大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易信爬上大院的墻頭，望著西九城的街景。

遠(yuǎn)處的鐘樓上，**在風(fēng)中飄揚(yáng)，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充滿了生氣。

他想起了**老家的土坯房，想起了爺爺消失的背影，想起了逃荒路上的艱辛，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yàn)殡y過，而是因?yàn)樘?shí)——他和爹娘終于有了落腳的地方，有了活下去的盼頭。

墻根下，娘正和幾個婦女一起縫補(bǔ)衣服，爹在幫著搭棚子，工作隊的同志在教孩子們認(rèn)字。

易信跳下來，朝著他們跑去，風(fēng)吹起他的衣角，像一只展翅的鳥兒。

他知道，從走進(jìn)這座城開始，新的日子，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