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像一片廉價的、永不熄滅的劣質火焰，透過出租屋蒙塵的玻璃窗，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扭曲的光怪陸離。

屋內(nèi)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懸在電腦桌上方、搖搖欲墜的節(jié)能燈泡，勉強照亮桌面的狼藉：啃了一半發(fā)硬的面包，捏扁的啤酒罐，鍵盤縫隙里散落的煙灰，還有一個塌陷得不成樣子的*油小蛋糕，一根孤零零的蠟燭插在上面，燭淚凝固成丑陋的疙瘩。

空氣里混雜著隔夜外賣的油膩、劣質**的焦苦，還有一股若有若無、屬于絕望的霉味。

林默的灰敗臉色映在電腦屏幕的冷光里。

曾經(jīng)清秀的少年氣早己被生活反復捶打成麻木和疲憊。

浮腫的眼袋像是兩個深青色的口袋，塞滿了失眠與焦慮。

干裂的嘴唇努力向上扯著，維持著職業(yè)性的、近乎抽搐的笑容。

“感謝…感謝‘隔壁老王送溫暖’的一毛錢熒光棒！

王哥大氣！

王哥今晚必吃雞！”

聲音透過劣質麥克風傳出，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強行拔高的亢奮，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

電腦屏幕上，稀疏的彈幕慢悠悠飄過：主播今天生日？

蛋糕都塌了，慘。

默狗，今天又整啥爛活？

沒活就咬打火**。

人氣掉得褲衩都沒了，還播啥呢，趁早進廠吧。

隔壁跳舞的小姐姐腿比你命都長，溜了溜了。

這些冰冷的文字像淬了鹽的小刀，精準地戳在林默千瘡百孔的自尊上。

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幫他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腥氣和砸爛屏幕的沖動。

胃里空得發(fā)慌，只剩下酒精灼燒的鈍痛。

右下角的數(shù)字像一道恥辱的烙印：87。

這是他燃燒了三年青春，從巔峰跌落谷底后僅存的“家人們”。

一個巨大的、血淋淋的諷刺。

“家人們！

家人們別走！”

林默猛地吸了口氣，笑容把嘴角眉梢扯得更開，近乎猙獰，眼底卻仿佛是一片荒蕪的冰原，“默哥今天生日！

必須給兄弟們整個大的！

大的！”

他霍然起身，帶倒了椅子，也帶倒了旁邊的空啤酒罐，“咣當、咣當”的*落到遠處。

林墨顧不上撿，幾步就沖到墻角開始一陣扒拉。

從一堆落滿灰塵的破爛里拖出一個東西——一個用廉價黑色硬紙板糊成的、歪歪扭扭的“神龕”。

“神龕”上面用慘白顏料畫著扭曲的符文像一群爬行的蚯蚓，粗糙得像小學生的涂鴉。

“神龕”前擺放著三個白色塑料小碟子，里面都裝著一些可疑的、粘稠的紅色液體。

也許大概是番茄醬兌水吧？！

“嘭！”

他重重地將神龕頓在電腦桌上，“番茄醬兌水”都差點撒出來，震得電腦屏幕和小蛋糕一陣晃動，灰塵在昏黃的燈光下肆意飛揚著……“默哥今天豁出去了！”

林默面對著攝像頭，沙啞的聲音拔得更高，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一絲絲的顫抖。

“給兄弟們表演個絕活——‘鬼門開’！

招魂！

現(xiàn)場招魂！

就問你們刺不**！”

說完他一只手抓起一個畫著白色骷髏頭的粗制鈴鐺，開始胡亂搖晃，鈴鐺發(fā)出干澀刺耳的聲音。

“叮鈴叮鈴”另一只手拿起一張黃表紙，上面用紅墨水畫著潦草的符咒。

“天靈靈，地靈靈，過往的孤魂野鬼聽我令！”

他閉上眼睛，搖頭晃腦，念念有詞，聲音忽高忽低，帶著夸張的戲劇腔，“速速顯形！

速速顯形！

給默哥個面子，出來走兩步！”？？？

主播瘋了？

默狗，你擱這兒***呢？

舉報了舉報了，封建**要不得！

笑死，這符畫得比我兒子涂鴉還丑。

散了散了，沒意思，裝神弄鬼。

屏幕上的彈幕瞬間活躍，充滿了毫不留情的嘲笑與譏諷。

在線人數(shù)詭異地跳了跳，沖破了100大關。

一百多個ID，像一百多雙冰冷的眼睛，隔著屏幕欣賞他的狼狽。

林默閉著眼，心里卻在默數(shù)：100…105…110…那微弱的增長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他瀕臨枯竭的心臟。

原本充滿心頭疼痛、屈辱、麻木…都被短暫地壓了下去。

他猛地睜開眼睛，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攝像頭，燃燒著病態(tài)的執(zhí)拗光芒。

他咧開嘴，露出一副充滿了疲憊、瘋狂和扭曲得意的笑容，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標準的“V”字手勢。

“兄弟們！

大的要來啦！

默哥給你們變個真鬼看看！”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就在電腦屏幕**，就在林默的臉旁邊，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昏暗**里，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出一團模糊的輪廓！

輪廓像是浸了水的墨跡，邊緣不斷扭曲**，帶著非物質的粘稠感。

慢慢的幾縷濕漉漉、半透明的黑色絲狀物從墨色中悄悄地無聲垂落，微微飄蕩。

輪廓中心，兩點微弱、渾濁、毫無生氣的幽綠色光點，正極其緩慢、極其清晰地凝聚、亮起！

像是兩只眼睛，在慢慢打開眼瞼。

這不是特效！

林默的心臟像被冰冷的鐵手猛的攥住，驟然間就停止了跳動。

臉上的笑容僵死住，血液也凍結，西肢百骸猶如浸入冰窟。

他就在現(xiàn)場！

那里除了灰塵，什么都沒有啊！

可屏幕里…那東西就在他身后！

不到三米！

**！！！！！！

什么鬼東西？！

特效？？？

這特效**炸了**！！！

主播**！！！

這錢花的值了！！！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真的假的？！

錄屏了錄屏了！

默哥神了！

火箭來了！

接著默哥！

死寂只持續(xù)了一秒。

下一秒，彈幕如同被點燃的**桶，轟然**！

無數(shù)的“**”和感嘆號像決堤洪水，瞬間淹沒屏幕！

在線人數(shù)瘋狂飆升！

200！

***！

1000！

2000！

禮物特效如同節(jié)日煙花，徹底淹沒屏幕！

熒光棒、小星星瀑布般傾瀉，跑車、游艇、超級火箭接二連三騰空而起！

炫目的光效和震耳欲聾的系統(tǒng)提示音瘋狂沖擊著林默的感官！

“感謝‘嚇尿了’老板的超級火箭！

老板大氣！

老板硬邦邦！”

林默憑借肌肉記憶和職業(yè)本能瘋狂嘶吼，聲音因為恐懼和強行壓抑的顫抖而顯得尖銳扭曲。

他眼神死死盯著*動的數(shù)字和禮物，瞳孔深處卻是一片空洞冰冷的茫然無措。

那東西……它……它還在！

那兩點幽綠的光，如同地獄磷火，隔著屏幕死死“釘”在他身上！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順著脊椎瞬息刺入大腦。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后那片空間里，粘稠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冰冷正在彌漫！

慢慢包圍他的身體。

“兄…兄弟們…今…今天…就到這兒…”林默的聲音己經(jīng)抖得不成樣子，“默哥…有點…頂不住了…下…下播了！

下次…再整更大的！”

他伸手過去，手指僵硬笨拙地***鼠標，瘋狂尋找“結束首播”按鈕。

點擊！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世界猛地安靜了。

剛剛的喧囂與狂熱被無形之手掐滅。

房間里靜悄悄的，只有節(jié)能燈泡鎮(zhèn)流器里那微弱的電流聲，在此刻嗡嗡作響，格外清晰空洞。

林默像被抽掉骨頭的木偶，重重癱倒在破舊的電腦椅上。

冷汗瞬間浸透衣服。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急促的“咚咚”聲。

他緊緊抓著電腦椅的扶手，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味和恐懼的腥甜。

剛才的瘋狂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

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需要光！

“啪嗒！”

他摸索著打開油膩的塑料臺燈開關。

慘白的光線驅散一小片陰影。

他猛地扭頭看向墻角——那個屏幕里出現(xiàn)恐怖輪廓的地方。

墻角空蕩蕩。

只有雜物和灰塵，在慘白燈光下投下怪異的影子。

沒有墨跡，沒有黑絲，沒有幽綠光點。

仿佛剛才只是**特效。

“呵…呵呵…”林默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里發(fā)出干澀破碎的氣音。

幻覺？

他下意識抬手抹一把額頭的冷汗，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屏幕是亮著的。

不是鎖屏，也不是首播軟件。

一個從未見過的圖標，像一滴剛剛滴落的、粘稠的鮮血，突兀占據(jù)手機屏幕**。

圖標下方，是兩個同樣猩紅、仿佛由凝固血液寫成的扭曲字體：活祭一股比剛才更甚、更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林默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