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十七年，臘月廿三，小年夜。

北風(fēng)卷著鵝毛大雪，鬼哭狼嚎般撲打著相府最偏僻角落那個腐朽的棚子。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刺鼻的酸腐氣味，混雜著血腥、糞便和凍土的氣息，足以讓最麻木的鼻子也皺成一團。

這里是相府豢養(yǎng)豬玀的地方，一個連最低賤的粗使仆役都不愿靠近的污穢之地。

沈云昭就蜷縮在這片骯臟冰寒的地獄中心。

她身上那件單薄的、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衣，被凝固的暗紅血塊和污泥浸透，沉甸甸地貼在皮肉上，帶來**般的刺骨寒意。

西肢傳來的是另一種更尖銳、更徹底、仿佛要將靈魂都碾碎的劇痛——骨頭被硬生生砸斷的痛楚，像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日夜不停地在她殘破的軀體內(nèi)瘋狂穿刺、攪動。

每一次無意識的抽搐，都換來一陣令人窒息的痙攣。

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眼睛處的空洞。

那里只剩下兩個被污血和凍膿糊住的、深深凹陷下去的窟窿，邊緣的皮肉翻卷著，呈現(xiàn)出一種可怕的青紫色。

寒風(fēng)像帶著冰碴的刀子，毫無阻礙地刮過那空洞，首首刺入她早己破碎的腦髓深處。

剜目時的劇痛早己麻木，被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徹底吞噬。

那黑暗濃稠得化不開，是永夜，是深淵，是她沈云昭的終點。

意識在劇痛和酷寒的夾擊下，像風(fēng)中殘燭，忽明忽滅。

每一次微弱的跳動，都伴隨著刻骨的恨意和無法磨滅的記憶碎片，狠狠灼燒著她僅存的魂魄。

“姐姐，你餓了吧？

這個給你吃，可甜了！”

記憶里那個聲音，屬于她年僅六歲的異母弟弟沈子軒。

聲音是孩童特有的清脆，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不易察覺的興奮。

他胖乎乎的小手，捏著一塊精致的、灑著糖霜的糯米糕，遞到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她面前。

那時的她，己經(jīng)被柳氏克扣了整整三天的飯食，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燒。

那點心的甜香，對她而言是致命的**，是久旱逢甘霖的救贖。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僅存的一點警惕在饑餓的本能面前潰不成軍。

她顫抖著伸出手，幾乎是搶奪般將那點甜香塞進(jìn)了嘴里，囫圇咽下，甜膩的味道短暫地麻痹了饑餓的絞痛。

“啊！

我的點心！

娘！

她偷吃我的點心！

她搶我的東西！”

沈子軒尖利的哭嚎聲瞬間劃破了寂靜，那聲音里哪還有半分天真，只剩下得逞的惡意和一種扭曲的快意。

他小小的身影靈活地?fù)湎蚵劼曏s來的柳氏，手指精準(zhǔn)地指向她，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噩夢就此降臨。

柳氏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賢良溫婉笑容的臉，此刻在搖曳的燈籠光下，扭曲得如同地獄惡鬼。

她的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螻蟻般的厭惡和即將解脫的**快意。

“好個不知廉恥的**胚子！

連幼弟的點心都偷搶？

相府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看來是平日里對你太過仁慈，縱得你無法無天！”

柳氏的聲音尖刻如刀，每一個字都淬著毒液，“來人！

給我把這雙賊眼珠子剜出來！

省得她日后再偷雞摸狗！

把她的手筋腳筋挑斷，丟到**里去！

讓她好好嘗嘗，覬覦不屬于自己東西的下場！”

家丁粗糙冰冷的手像鐵鉗般死死按住她瘦弱的身體，任憑她如何恐懼地尖叫、徒勞地掙扎。

冰冷的金屬器具帶著特有的腥氣，無情地逼近她的眼睛。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感覺！

視野瞬間被粘稠滾燙的猩紅淹沒，緊接著便是永恒的、絕望的黑暗……“啊——！”

她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被北風(fēng)撕碎。

然后是西肢……沉重的木棒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落！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伴隨著肌肉筋腱被強行撕裂的悶響，在她自己耳邊炸開。

每一下都砸得她魂飛魄散，痛到極致反而只剩下麻木的嗡鳴。

她被像破麻袋一樣拖行在冰冷的雪地上，最后重重地摔進(jìn)這片充斥著惡臭和冰冷泥濘的**。

骯臟的泥水混著血污，瞬間浸透了她殘破的衣衫，灌入她的口鼻。

“爹…爹…救我…”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朝著**外那個模糊的、穿著錦袍的身影，發(fā)出微不可聞的哀鳴。

那是她的親生父親，當(dāng)朝丞相沈崇文。

回應(yīng)她的，只有沈崇文冷漠到極點、不含一絲溫度的聲音，隔著風(fēng)雪清晰地傳來，如同宣判她最終的**：“手腳干凈些。

別污了府里的地。”

他甚至沒有走近一步，沒有看她一眼。

仿佛地上這個被剜目斷肢、奄奄一息的，不是他的嫡親骨血，而是一堆需要處理的穢物。

“是，相爺！”

家丁諂媚的應(yīng)和聲。

“嗚嗚嗚…娘…她好可怕…” 沈子軒似乎被她的慘狀嚇到了，躲在柳氏華麗的裙擺后，發(fā)出恐懼的嗚咽。

“軒兒不怕，” 柳氏的聲音瞬間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溫柔，帶著虛偽的安撫，“娘在呢。

那個壞東西再也不能嚇唬軒兒了。

以后相府里所有好東西，都是我們軒兒的。”

那溫柔的聲音，在此刻沈云昭聽來，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刺耳千萬倍。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連同那虛偽的安撫和孩子假意的哭泣，都消失在風(fēng)雪里。

世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fēng)刮過棚頂破洞的嗚咽，和幾頭豬在角落里拱食發(fā)出的哼唧聲。

冰冷的泥水混合著血污，慢慢吞噬著她殘破的身體。

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鉆進(jìn)骨髓，一點點凍結(jié)她的血液，麻痹她的神經(jīng)。

那點心的甜味，似乎還殘留在舌根，與口中濃重的血腥鐵銹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滋味。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和冰冷，恨意卻在她破碎的胸膛里瘋狂燃燒、炸裂！

柳氏！

沈子軒！

沈崇文！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若有來世，我沈云昭定要將你們加諸我身的痛苦，百倍！

千倍！

奉還！

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我要你們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我要你們…永墮無間！

滔天的怨毒詛咒無聲地在她心中咆哮，最終被無情的嚴(yán)寒徹底凍結(jié)。

最后一點微弱的意識，沉入了永恒的、冰冷的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