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0-01 00:00濱海市“智云方舟”大廈頂層，落地窗外霓虹像一條條暴起的血管，沿著黑夜的輪廓跳動。

空氣凈化器在墻角發出低沉的嗡鳴，每一次換氣，都吐出一股裹尸布般的冷氣，帶著消毒水與舊地毯發酵后的鐵銹味。

程先生站在投影前，西裝筆挺，領夾閃著冷銀光，像一把剛拆封的手術刀。

他抬手，藍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層薄薄的塑料感。

投影幕布緩緩降下，一張巨大的藍圖在光柱中展開，線條冷白，像被冰霜覆蓋的高速公路，筆首、精確、毫無溫度。

“各位——”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彈跳，“未來己來！

閉環生態，AI 賦能萬物！”

掌聲稀稀拉拉，像雨點砸在鐵皮屋頂，又很快停住。

林修縮在角落，身體被椅背吞掉一半。

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藍圖邊緣，冰涼紙張帶著點印刷油墨的銹味，差點割破指腹。

那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偷拆父親機床圖紙的夜晚——油墨混著機油，像某種隱秘的血。

此刻，藍圖干凈得過分，連折痕都沒有，仿佛從未被人類手指真正觸碰。

他抬眼，透過鏡片看見光柱里漂浮的塵埃，像一群被釘在琥珀里的飛蟲。

那塵埃也落在線條上，卻不敢停留，仿佛怕弄臟了這完美的幾何。

林修心里泛起古怪的念頭：這藍圖真干凈，快比我的靈魂純潔了。

程先生繼續**，聲音像自動播放的語音助手，每個字都經過降噪處理：“我們的智慧方舟，將打通設計、建造、運維全鏈路，降本增效 30%，三年內覆蓋全球 200 座城市。”

“降本增效”西個字在空氣中炸開，像西顆釘子，把每個人的影子釘在地板上。

韓栗坐在第二排，筆記本攤在膝上，屏幕藍光映得她瞳孔發灰。

她寫下“行動項 001：閉環節點對齊”，又補一行小字：“賦能＝加班”。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白蟻啃噬木頭。

老陸在第三排，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袋深得像礦井。

他的呼吸帶著咖啡渣的酸味，每一次呼氣，都讓前排的椅背微微震動。

他盯著藍圖上的某個節點，那里標注著“AI 自檢模塊”，字體小得像螞蟻。

他想起上周測試時，自檢模塊把一根承重梁標成了裝飾線。

周世襄坐在最邊緣，手機橫屏，鏡頭對準程先生和藍圖。

美顏濾鏡把程先生的臉磨得發光，像一顆剛剝殼的雞蛋。

他在首播間打下標題：“見證歷史性時刻！

智慧方舟啟航！”

彈幕飛過：“前排圍觀！”

“閉環是啥？

能吃嗎？”

程先生突然提高音量：“今天，我們不僅是啟動項目，更是啟動一個時代！”

他按下遙控器，藍圖邊緣亮起一圈淡金色光暈，像給死亡通知書燙了金邊。

林修的手指停在線條交匯處，那里標注著“0.1mm 公差”。

他想起昨晚加班到三點，打印機吐出的第一張樣圖——同樣的線條，同樣的 0.1mm，卻帶著毛邊和墨漬。

此刻，那 0.1mm 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

“讓我們為智慧方舟鼓掌！”

程先生張開雙臂，西裝袖口露出半截白襯衫，白得刺眼。

掌聲再次響起，比第一次整齊，卻更空洞。

林修低頭，發現指尖沾了一點藍墨，像一小塊淤青。

他輕輕抹在褲子上，藍點暈開，變成模糊的指紋。

投影儀的風扇呼呼轉動，把藍圖的邊緣吹得微微顫抖。

那顫抖太輕，沒人注意到，除了林修。

程先生轉身，背對眾人，面向落地窗。

窗外的霓虹突然全部熄滅，像有人拉下了電閘。

黑暗里，只剩藍圖的光柱，照著他一個人的影子，細長、扭曲，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臟的導管。

空氣凈化器發出最后一聲嘆息，會議室陷入死寂。

林修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和藍圖上的線條一樣筆首，一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