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中高原的深秋,黃土坡叫野風刮得溝壑縱橫,天地間一片干枯的黃土色。
日頭早早偏了西,寒氣就順著領口袖口往里鉆,冷得人骨頭縫都發緊。
這地方,十年九旱,莊稼人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也難混個肚兒圓。
城外汪家老宅這些年越發沒了氣象。
大門上的朱漆斑駁得厲害,門環被磨得锃亮,隱約透著一股窮酸氣。
石獅子叫風雨啃得沒了精神,邊上堆著枯枝爛葉,也沒人勤快拾掇。
唯有祠堂那邊還有點人聲——明日是秋祭,族里老小都得來,面兒上的工夫總得做一做。
門頭上那塊老匾,“汪符”兩個大字金漆都快掉光了,卻還沉甸甸地懸在那兒,提醒著人們元代隴右王征西的威風,還有那漳縣徐家坪**祖墳的排場。
“嘩——”一盆凍手的臟水潑在院角,瞬間**渴的黃土吸得只剩深色印記。
汪振武首起腰,把豁了口的黑陶木盆擱下,搓了搓凍得發僵、裂著血口子的手指頭。
他才十八,身量己長得挺拔,眉眼里有股超乎年紀的沉靜,就是嘴唇老是抿著,像憋著一股不肯認輸的勁。
身上那件手紡的粗青布衫子,洗得發白,肘彎和肩頭結實地打著同色的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雖舊卻漿洗得利利索索。
腳上一雙手納的布鞋,鞋尖都快磨透了。
“喲,振武哥,這粗重活計,咋敢勞動您這‘嫡派長孫’親自動手呀?
莫非老祖宗留下來的那些‘老古件’,還不夠您歇歇手?”
一個油溜溜的聲音從身后插過來,明晃晃帶著看笑話的意思。
汪振武后背僵了一下,沒立馬回頭。
是汪振鵬,旁支里最得勢的那個,論起來算是他堂哥。
他吸了口冷氣,把那股煩厭壓下去,慢慢轉過身。
汪振鵬截然不同。
頭戴一頂黑緞瓜皮帽,帽正嵌著塊混濁的玉。
身上是簇新的藍緞面絲綿長袍,外頭套著青呢子馬褂,扣子是用黃銅精心打的。
兩手揣在暖手的灰鼠皮**里,腳上一雙厚底棉靴,靴幫子油光锃亮。
他皮笑肉不笑地瞅著汪振武,后頭跟著兩個同樣穿得厚實、家機布衣裳的族里跟班,一個手里還抱著個紅銅雕花小手爐。
“鵬哥問你話哩!”
那個跟班扯著嗓子幫腔,嘴里哈出白氣。
汪振武眼神平靜地掃過去,道:“屋里人手緊,自己的活兒自己干,沒啥勞動不勞動。
先人留下的東西,留著就是念想,不是拿來輕賤的。”
他這話,隱隱頂著汪振鵬那句輕佻的“老古件”。
他手邊木盆里的臟水,和對方手里的精制暖爐,隔著一丈遠,卻像是隔著一個世界。
“也是,”汪振鵬溜達過來,裝模作樣地嘆口氣,絲綿袍子窸窣作響,“如今這光景,是沒法跟老祖宗那時候比了。
聽說振武哥院里,連個洗鍋抹灶的老媽子都留不住了?
一天三頓,怕是雜面疙瘩、洋芋蛋蛋也難周全吧?
真是……難為你了。”
他話頭一轉,眼珠子像鉤子似的往汪振武腰間瞟,“咦?
這玉佩……樣式怪古的,這*龍紋……兇悍得很,倒像是老先人說的,跟祠堂里那些元代玉器上的紋樣有點像啊?
振武哥還收著這等好東西?
到底還是你們嫡支的沾光些。”
他言下之意,你飯都吃不飽,還戴著這玩意兒?
汪振武心里咯噔一下。
剛彎腰潑水,貼肉藏的那塊祖傳玉佩,不知咋的滑出了一角。
他不動聲色,用凍紅的手背順勢一擋,把它按回粗布衣衫里頭,臉上沒啥表情:“老人留下的尋常東西,不值啥,戴著是個念想,沒啥看頭。”
那玉佩玉質不算頂好,卻透著一股子年頭的溫潤,上頭精細地盤著一條無角*龍,怒目圓瞪,爪牙鋒利,帶著股沙場上的殺伐氣,與他這一身窮困格格不入。
汪振鵬眼瞇了起來,貪相差點藏不住,趕緊又打了個哈哈:“呵呵,咱汪家老祖宗從漳縣那邊發跡,留下的老物件,自然是有點說頭的。
聽老話講……有些東西,不光是物件,還連著些古早的傳言,啥‘隴西有龍隱,汪家守洞門’?
振武哥,你是嫡支長孫,守著爹傳下來的東西,總比我們聽的零碎要多些吧?”
他話里套著話,一句句往前逼,那身綢緞呢馬褂在夕陽殘光里微微反光。
汪振武心頭一沉。
“汪家守洞門”!
這老話兒他小時候好像聽族里老人吃醉酒后含糊嘟囔過,立馬就被爹厲聲喝止了,再也不許提。
說是汪家一個頂大的秘辛,連著家族三百多年的根底,也連著招災惹禍的由頭。
他端起地上那破舊的木盆,避開那探究的眼神:“都是些沒影子的老話,振鵬哥也信這些?
老祖宗們躺在那片墳地里幾百年了,安安穩穩就好。
沒啥事,我先回了,灶火還沒熄。”
他惦記著屋里泥爐上煨著的那點僅能照見人影的糜子粥。
汪振鵬又一次沒拍上他的肩,臉上那點笑影子徹底沒了,盯著汪振武挺得首首的背影走遠,陰著臉低聲咒:“哼,敗家的喪門星,啃洋芋的窮命,還端著臭架子!
我看你跟你那死鬼老爹一個樣,抱著那點秘密爛墳里去吧!
看你還能硬氣多久!”
說完,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才領著人走了,靴子踩在干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冷風卷著干樹葉和塵土,打著轉,追著汪振武孤清清的影子。
他回到自己住的那處偏院,土坯墻垮了一角也沒錢修葺,破木門一推,“吱呀”一聲怪響,怕是哪天就要散架。
院里冷火秋煙,就墻根兒幾棵耐寒的野菊花要死不活地開著。
他急急閂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好像要把那些冷眼、譏笑、那身刺眼的綢緞和那句扎心的“嫡派長孫”都關在外頭。
屋里頭黑黢黢的,只有個小窗糊著泛黃的麻紙。
土炕上鋪著破舊蘆席,一床薄硬的舊棉被。
墻角堆著幾袋雜糧,主要是糜子和洋芋。
他快步走到泥爐邊,爐上黑陶罐里那點糜子粥咕嘟著,這就是他今晚的飯食。
汪振武從貼身衣裳里摸出那塊*龍佩。
玉佩在昏黑的光線下,透著股沉靜的潤光,摸著溫溫的。
手指頭肚上粗糙的繭子摩挲著那盤踞猙獰的*龍紋路,那兇狠又靈動的勁兒,不像刻上去,倒像是從玉心里頭長出來的。
爹臨死前躺在破炕上,死死抓著他的手,咳著血吩咐的話又翻上來:“武兒……守好……拼死也得守好……這*龍……關系大得很……連著咱家的根……西北的龍氣……汪家洞……”斷斷續續的話,混著血腥氣和這屋里揮之不去的糜子味、土腥氣,成了他這些年忘不掉的噩夢。
龍氣?
汪家洞?
難道那些沒邊沒影的家族古話,那些關于祖上守著啥關乎大地氣數的秘辛的傳言,竟是真的?
這些年,有些族老看他時那種又怕又貪的復雜眼神,特別是落在這*龍佩上的時候,現在想來,脊梁溝都發涼。
汪振鵬今兒個異常的盯梢和露骨的試探,更像個不祥的兆頭,就像餓狼聞見了腥氣,開始圍著打轉了。
窗外,風吼得更兇了,像鬼哭,又像地底深處有啥被鎮了很久的東西在哼唧。
粥熬好了,他倒進粗陶碗里,沒幾口就喝完了,肚里勉強有了點暖意。
他吹滅了那盞冒著黑煙、豆大的油燈。
屋里頭霎時墨黑,就窗外野鬼哭嚎似的風沒完沒了。
汪振武躺上冷硬的土炕,把那塊冰涼的*龍佩死死攥在手心,像攥著一塊燒手的冰,一個沉甸甸、通往想都不敢想的地界的引子,與他這清貧到極致的生活形成尖銳的對比。
夜,又冷又長。
院墻外頭,好像有雙貪溜溜的眼睛還沒走,正隔著沉沉的夜和厚厚的土墻,死死瞄著這間破屋,算計著咋樣把那條*龍背后的古老年景和寶貝,連同這個啃洋芋的窮小子,一口吞下肚……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蜀昭鎮”的玄幻奇幻,《崆峒龍隱:烽火三靈傳》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汪振武汪振鵬,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隴中高原的深秋,黃土坡叫野風刮得溝壑縱橫,天地間一片干枯的黃土色。日頭早早偏了西,寒氣就順著領口袖口往里鉆,冷得人骨頭縫都發緊。這地方,十年九旱,莊稼人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也難混個肚兒圓。城外汪家老宅這些年越發沒了氣象。大門上的朱漆斑駁得厲害,門環被磨得锃亮,隱約透著一股窮酸氣。石獅子叫風雨啃得沒了精神,邊上堆著枯枝爛葉,也沒人勤快拾掇。唯有祠堂那邊還有點人聲——明日是秋祭,族里老小都得來,面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