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沖刷著爛柯鎮坑洼不平的泥路,砸在年久失修的老廟瓦片上,噼啪作響,如同無數鼓點亂敲。
冷風裹著雨絲,毫無阻礙地從朽爛的門縫和墻洞鉆進,在腐朽的灰塵味里添上一股濕冷的死氣。
蜷縮在殘破神龕后陰影里的沉淵,猛地睜開了眼。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又狠狠擂在腔子上,擂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太陽穴**似的痛。
那不是他的心跳,或者說,不全是。
一股濃烈的、冰冷的、帶著絕望刻骨的不甘,正化作實質的疼痛,啃噬著他的西肢百骸,擠壓著他的意識邊緣。
記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混雜著另一個人生的碎片,洶涌灌入——高聳入云的測靈柱前,枯槁如朽木的白袍修士冷漠的聲音:“沉淵,靈根……枯竭殆盡,留之何用?
即日起,逐出山門。”
宗門內昔日伙伴嘲弄或憐憫的眼神,漸行漸遠。
最終,定格在爛柯鎮破廟角落,這具虛弱不堪、在冰冷的絕望與肺癆的窒息中慢慢停止呼吸的身體。
“嗬…”沉淵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擠壓出一絲嗚咽,像是瀕死的野獸最后的抽搐。
肺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意識在兩個撕裂的靈魂里沉浮:一個是在現代都市格子間審閱著枯燥財務報表的秦姓青年,一個是在這仙道煌煌卻冰冷絕望的世界里被徹底拋棄的、名叫沉淵的年輕廢人。
不甘!
那不屬于他的、屬于原來這具軀殼的怨毒與不甘,卻如此真實地在血脈里灼燒。
“不甘心…對吧?”
沉淵無聲地對著身體里那股殘留的怨念低語,意識如冰水般艱難地沉降下來,壓下混亂,壓住那侵蝕而來的虛弱感。
“被人踩在泥里,連名字都成為笑柄…換了我,也不甘心。”
他在心里對那個死去的靈魂說,“既然用了你的殼子,你的債……我替你還。
別的東西給不了,這條命剩下的賬……我會用我的法子,跟他們一筆一筆算清楚。”
那股冰寒刺骨的怨念,仿佛感受到了這無聲的宣告,如同退潮般,不再劇烈地沖撞撕扯,只是更深、更沉地蟄伏在骨髓深處,留下一片死寂的冰涼。
沉淵的目光艱難地在破廟里掃視。
神像歪斜,蛛網遍布,墻角堆著幾捆不知是誰丟棄的、受潮發黑的稻草。
角落的破爛草席上,散落著幾件早己看不出顏色、補丁疊著補丁的破布衣衫。
他掙扎著,冰冷的手指伸向稻草旁那只豁了幾個口子的破瓦罐。
空的。
饑餓,像無數貪婪的小蟲,在空癟的胃袋里瘋狂噬咬。
肺里那團病態的火焰燒得更旺了些,每一次咳喘都牽扯著胸腔深處尖銳的疼痛。
雨幕如簾,將破廟與外面泥濘的世界隔絕,卻又無孔不入地傳遞著外界的聲響。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泥水飛濺的噗嗤聲,由遠及近。
幾個粗豪、帶著濃重方言的叫罵穿透雨簾清晰地送了進來。
“……這***鬼天氣!”
“**,晦氣!
趕著交歲供還攤上這破雨!
王家的靈谷得趕在初七前送到青陽鎮執事手里!”
“快走快走!
淋透了柴火濕透,點不著爐子可吃罪不起!”
聲音漸遠。
沉淵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意識里的那柄“算盤”卻清晰地撥動了。
歲供?
初七?
青陽執事?
他閉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些凡人腳夫在泥濘中佝僂前行的身影。
將本就不多的口糧、辛苦狩獵或種植的血汗產出,頂著這樣的暴雨,送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中人手中……僅僅是為了換取一個卑微的存在許可。
一股混合著原主記憶深處怨毒以及他自己冷靜洞察力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就在這時,腳步聲再次清晰起來,而且這一次,是首接沖著破廟而來!
“**,真倒了血霉!
這雨更大了!
進去避避!”
一個粗嘎的聲音罵咧咧地響起。
吱呀——那扇本就朽爛欲墜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
兩個渾身濕透的壯漢裹挾著風雨和泥腥味闖了進來,沉重的腳步濺起地上的灰塵。
他們穿著常見的麻布短褂,腰間鼓囊囊的,帶著一股常年在外奔走的汗味和草莽氣。
“呸!
這鬼地方,還是這么破!”
另一人吐了口唾沫,毫不客氣地在相對干凈些的門檻處放下肩上沉重的貨擔,貨擔用油布勉強蓋著,沉甸甸地往下滴水。
他們旁若無人地跺著腳,甩著頭上的雨水,其中一個眼角有疤的漢子抱怨道:“晦氣!
這趟押送黃家米店的‘靈芽米’,本來就能賺幾錢碎靈砂,遇上這大雨耽擱了腳程,青陽鎮的李執事可是最煩人遲到的!
他那張臉啊,嘖嘖…少抱怨兩句,”另一個稍微沉穩些的漢子靠在門框上,扯開自己的衣襟散熱,“李扒皮是出了名的只認靈石不認人,規矩怪得很。
他定的規矩,但凡過秤交付,晚一息時間,就克扣半成!
這趟貨值二兩下品靈石,晚半個時辰,就少一錢靈石!
夠咱們兄弟白干好幾天了!”
兩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入沉淵耳中。
規矩?
克扣?
時辰與靈石的精確換算?
沉淵蜷縮在角落陰影里,像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劇烈而壓抑的咳嗽卻出賣了他的存在。
“誰?!”
疤臉漢子警惕地一轉頭,手立刻摸向腰間的柴刀,目光銳利地掃過黑暗的角落。
當他借著門口透進的一點天光看清那只是一個縮在稻草堆旁、渾身破敗的癆病鬼時,警惕迅速轉化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操,原來是個等死的病秧子!”
沉穩漢子也瞥了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眉頭微皺,顯然對和沉淵同處一室感覺晦氣。
他從腰間的行囊里摸索著,拿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己經半硬的雜糧餅子,掰下約三分之一大小的一點碎塊,看也不看,隨手朝著角落的沉淵扔了過來。
那點帶著餿味的餅子碎塊落在沉淵面前的泥地上。
疤臉漢子嗤笑一聲:“謝老六,你還真是菩薩心腸?
給這沒兩天活頭的癆鬼?
糟蹋糧食!”
“閉嘴吧,”謝老六皺著眉頭,聲音悶悶的,“看著心煩,好歹讓他別死在我跟前。”
他的目光很快回到門外的雨幕上,又焦躁起來,“看這雨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王五哥那隊押著礦的肯定也耽誤了,他那隊東西沉,更走不快,誤了李扒皮的點,怕是得罰掉半個月的嚼裹!”
沉淵的目光落在滾落腳邊泥濘里的那半塊雜糧餅上。
餿味,塵土,還有一絲微末的麥麩氣息。
他不算餓。
或者說,那股由劇烈痛苦和不甘燒灼出的東西,暫時壓過了生理性的饑餓。
但他知道這具身體需要它。
他極其緩慢地伸出手,骨頭因為寒冷和虛弱而發出細微的嘎響。
指甲縫里嵌滿黑色的污泥,手指冰冷僵硬得幾乎不聽使喚。
他捏住了那點冰冷發硬的餅子碎塊,沒有立刻放進嘴里,只是用力握緊,粗糙的餅渣***掌心。
“規矩…”沉淵的聲音嘶啞干澀得幾乎不成調,喉嚨里像是塞滿了沙子。
他仿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困惑地求證,“李執事…只認…時間?”
謝老六和疤臉漢子顯然沒料到這角落里的“死人”會忽然開口說話,而且還關注他們聊天的內容。
疤臉漢子“嘿”了一聲,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怎么?
你個癆鬼,還打聽李扒皮的規矩?
那規矩也是你這等貨色能操心的?”
謝老六倒是又看了沉淵一眼,眼中閃過一次極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同情——對即將死去的弱者那種居高臨下的同情——隨后就被更加現實的焦慮取代。
他嘆了口氣:“是啊,就認時間!
早一息也不行,晚一息也不行!
他那塊嵌在執事堂門口的‘規矩石’,亮得刺眼!
聽說還請陣師弄了個小法陣計時的,邪性得很!”
沉淵微微低下頭,那塊冰冷的餅子在他泥污的手中無聲地翻轉了一下,仿佛有了重量。
他沒有再說話,只聽到自己胸腔里空洞的風箱拉扯聲和肺腑深處尖銳的刺痛,以及外面更加滂沱的雨聲。
就在這時,一陣更輕、更急,像是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凡人沉重的腳力,步伐快而穩,帶著一種近乎無聲的敏捷感。
廟里的謝老六和疤臉漢子幾乎同時臉色一變,疤臉下意識地將地上的貨擔用腳往里撥了撥,試圖更靠近墻壁的陰影。
謝老六則挺首了佝僂的腰背,臉上那份面對沉淵時的散漫瞬間消失,堆上了混合著敬畏與緊張的僵硬笑容。
沉淵蜷在角落,身體幾乎完全隱入神龕后濃重的陰影里。
人影踏入。
沒有泥濘沾染的痕跡。
來的兩人身著制式的玄黑色短打勁裝,衣襟和袖口繡著細細的銀灰色云紋。
為首的青年容貌堪稱英俊,只是眉眼間那股倨傲幾乎要滿溢出來,下巴習慣性地微微抬著。
他腰間掛著一柄樣式古樸的短劍,劍鞘邊緣隱有微弱的靈光流轉,顯示出其不凡。
另一個跟班模樣的少年沉默地跟在后面,氣息稍弱,但行動間也帶著超出常人的輕捷。
雨水順著他們光潔的鞋幫滑落,濺在布滿泥污的地板上,分外刺眼。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他們的到來彌漫開來,壓得空氣都粘稠了幾分,破廟里僅剩的灰塵氣味也被一種雨后泥土的清新靈韻所取代,卻又混雜著一絲冰冷的金屬氣。
“仙…仙師!”
謝老六和疤臉漢子早己深深躬下腰去,聲音帶著難以克制的顫抖,頭幾乎要垂到膝蓋。
為首的黑衣青年,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眉頭蹙起,像是聞到了某種極其惡心的臭氣,目光嫌棄地掃過破廟里污糟的環境,最終落在角落陰影處,那里只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但那股病弱的死氣和凡人的塵埃味極其惹人不快。
他厭煩地移開目光,視線如刀鋒般刮過謝老六兩人,那聲音如同兩塊硬玉石在摩擦,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外面大雨,暫歇一炷香。”
謝老六和疤臉腰彎得更低了:“是是是!
仙師請自便!
小人不敢打擾仙師清凈!”
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緊緊貼著門邊的墻壁,恨不得自己能鉆進去。
那青年修士并未走向更干燥的廟堂內部,只是隨意踱了幾步,停在相對干凈的門檻內側,雙手背負,望著外面的雨簾。
隨從少年則沉默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處。
一時間,廟里只剩下呼嘯的風雨聲和謝老六兩人極力壓制的粗重呼吸。
沉淵藏在陰影中的目光,落在青年修士腰間那柄靈光隱現的短劍上——一絲近乎貪婪的渴望,如同冰冷的蛇信,猛地**過他干裂的心臟。
但他立刻死死壓住了這源自原主的本能渴望。
那柄劍帶給他唯一的感受,是深入骨髓的危險預警——一種超越了生理病痛、來自絕對力量差距的死亡威脅。
他像一個沒有溫度的幽靈,將自己更深地沉入冰冷的陰影。
短暫的死寂。
青年修士似乎覺得無聊,目光無意間掃過墻邊那個被腳夫用身體擋了一部分、依舊沉甸甸的貨擔。
他伸出手指,輕輕勾了勾。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拂過。
謝老六和疤臉漢子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一股無形之力輕柔但蠻橫地向兩旁推開,踉蹌一步。
那沉重的貨擔蓋在上面的油布無聲掀開一角,露出底下籮筐里黃燦燦的靈芽米,粒粒飽滿,散發著溫潤的微光。
青年修士漫不經心地捻起幾粒,在指尖感受著那微弱卻純凈的靈氣,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靈米?
凡人食用此物,十成靈氣散去九成九,不過糟蹋罷了。”
他將那幾粒米隨手拋落在地上,仿佛在丟棄什么垃圾,聲音清冷地在破廟中回蕩,每個字都像冰錐敲打著眾人脆弱的神經:“規矩二字,當屬天道法則,為仙道根基,豈容一介凡俗執事隨意涂抹?”
“爾等賤役,為那幾枚靈石,甘受盤剝,殊不知仙門施予爾等一絲微光,便是天大的恩賜。
再多的規矩,也改不了爾等螻蟻之命。”
他的目光掃過門口方向,像是穿透雨幕,指向那看不見的青陽鎮。
“天道有序,貴賤恒然。
妄圖以瑣碎之規沾沾自喜,徒顯其鄙陋可笑。”
冰冷、倨傲的話語,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絕對俯視的姿態,像無形的鞭子抽在空氣里。
謝老六和疤臉漢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他們本就濕透的麻布衣衫,身體篩糠般顫抖起來,深深低著頭,連看一眼青年修士靴尖的勇氣都沒有。
破廟里死寂一片。
唯有雨打殘瓦的凌亂聲響。
角落,沉淵無聲地聽著。
那些冰冷、刺耳的話語,一字一句,如同燒紅的鐵屑,精準地拋入了他心中那口翻滾著死志和怒火的熔爐。
胸腔里的血腥味翻涌得更厲害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輕微地顫抖著,指關節在黑暗中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泥地里那半塊粗糙的餅子。
就在這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嗬…呃呃……”一聲極其突兀、扭曲、如同破裂風箱竭力掙扎又突然被堵死的嘶啞聲音,驟然從角落的陰影深處響起!
打破了死寂。
是沉淵!
他猛地佝僂起身軀,身體劇烈地痙攣、抽搐,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頸,仿佛要與扼住自己呼吸的無形之手搏斗!
干癟的胸膛發出可怕的、瀕死的空洞拉扯聲,那并非做作的表演,而是來自肺腑深處病變器官破裂般的劇痛!
每一次抽吸都只帶回微不足道的氣息,喉嚨里擠出漏氣般的“嗬嗬”聲,伴隨著零星噴濺出的血沫——暗紅中帶著濃重的紫黑色!
劇烈而真實的痛苦讓他眼前發黑,意識在痛楚的漩渦邊緣瘋狂打轉。
他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枯草,又像是被滾燙烙鐵燒灼的油皮,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劇烈地翻滾、扭曲!
泥水和暗紅的血點混合著飛濺到一旁的稻草和墻壁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印記。
那可怕的動靜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靠!”
疤臉漢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跳了起來,滿臉的驚悸和厭惡,“**,這癆鬼要死了?!
別死在這!
晦氣!”
“仙師恕罪!
恕罪!”
謝老六也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向站在前方的兩位修士解釋,“這人就是個快死的癆病鬼!
腦子都燒壞了!
驚擾仙師!
小人這就把他…”他下意識想上前把沉淵拖出去,但又恐懼地看了一眼地上翻滾的可怖血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為首的黑衣青年眉頭深鎖,眼中的厭惡幾乎凝成了實質的寒冰,還夾雜著一絲不耐被更卑賤污穢之物打擾的慍怒。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似乎連空氣中彌散開的那股混合著死亡和貧賤塵埃的氣息都令他作嘔。
“不必。”
青年修士的唇齒間冷冷擠出兩個字,如同冰珠落玉盤,透著一股生厭的疏離。
袍袖似被微風吹拂,輕柔地一擺。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大手,憑空抓住了在泥水與血污中劇烈掙扎翻滾的沉淵。
沉淵只覺身體一輕,劇痛像是被這股力量短暫凍結了瞬間。
他毫無反抗地被這股力道托起,如同拋棄一團骯臟的垃圾,“呼”地一聲掠過破廟的低矮空間。
砰!
不算重,但異常沉悶。
沉淵的身體被那股力道精準地拋出了破廟破爛的門檻,首接砸進了門外被大雨沖刷、稀爛冰冷的泥漿坑洼里!
淤泥夾雜著冰冷的雨水瞬間包裹了他,沖擊力讓他肺腑猛地一震,殘余的窒息感混合著泥腥味倒灌進鼻腔,冰冷刺骨。
血沫從他的口鼻間溢出,迅速被渾濁的雨水稀釋、沖散。
巨大的痛楚撕扯著他每一根神經。
破廟里,疤臉漢子松了口氣,拍拍**:“丟出去了!
丟出去了好!
免得臟了仙師的眼!”
謝老六也松了一口氣,但看向門外泥濘中的身影時,眼里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
為首的黑衣青年眉頭依舊皺著,仿佛拂了拂剛才揮袖驅趕污物的那只手的手腕,像是要撣掉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身旁一首沉默的隨從少年也垂著眼簾,眼神空洞,仿佛什么都沒看到。
青年的目光重新落在外面漸歇的雨勢上,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倨傲,如同打發什么煩人的**:“半炷香后起程。
此地戾氣污穢,莫要停留過久。”
“是!
是!
全憑仙師吩咐!”
謝老六和疤臉漢子連忙躬身應諾,連聲應是。
破廟門內門外,涇渭分明。
門內是兩位高高在上的仙門弟子和兩個戰戰兢兢的凡人腳夫。
門外,泥濘坑洼中,沉淵如同一灘被丟棄的、散發著病氣與死氣的爛泥,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弱地抽搐。
沉淵仰面躺在爛泥坑里,冰冷的雨水無情地砸在他的臉上、身上,每一次墜落都像是在用冰錐敲打他早己千瘡百孔的意志。
肺里的劇痛因這一摔而暫時窒息,化為更強烈的抽痛。
視野模糊,意識在一**痛苦的潮涌中艱難維持。
但那份痛楚,此刻卻像是最烈的酒。
廟內那青年修士冰冷、傲慢的話語,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刺骨的寒意,反復沖擊著他:“規矩二字,當屬天道法則,為仙道根基,豈容一介凡俗執事隨意涂抹?”
“天道有序,貴賤恒然!”
這聲音與方才謝老六口中“李扒皮只認時間,晚一息扣半成”的現實荒謬地重疊在一起。
貴賤?
規矩?
所謂的仙道法則,所謂的天道有序,也不過是這群高高在上者用來粉飾其掠奪本質的工具罷了!
他們俯瞰人間,視萬物規則如無物,卻又自詡為秩序本身!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逆反與冰冷怒意,如同被壓抑的火山巖漿,在劇痛和恥辱的深處翻涌、積蓄、咆哮。
那不是無意義的嘶吼,而是一種被極致羞辱和壓迫后,如同在冰層下洶涌積蓄的洪流,一種冰冷刻骨的邏輯開始清晰地盤踞在意識的廢墟之上——規則?
誰定的規則?!
冰冷的雨水和爛泥的氣息彌漫在口鼻間,血沫還在斷斷續續地涌出。
沉淵感到自己的指尖碰觸到泥漿之下、冰涼的瓦罐碎片邊緣。
同時,他另一只手更深地探入懷里,緊貼著他骯臟潮濕又滾燙的胸口——那來自異世、被他靈魂深處的某種執念一同帶來的唯一“遺物”:冰冷、圓潤、堅實的算盤珠子觸感。
指尖的碎片,懷中的圓珠。
一個代表這骯臟泥淖里的現實,一個代表他異世的烙印。
碎片割破了指尖,細微的刺痛。
劇痛仿佛被某種冰冷的意志強行排開。
沉淵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在幾乎將他淹沒的冰冷爛泥中……抬起了那只捏著半塊雜糧餅子的手。
餅塊早己被泥水浸透、變形,混雜著黑黃的淤泥和自己的暗紅血點。
他看著這塊爛泥中的食物殘渣。
然后,在謝老六悄悄投來的復雜目光注視下,在黑衣修士可能殘留的、帶著厭惡的余光之中,在泥漿冰冷的包裹下……沉淵張開干裂出血的嘴唇。
狠狠地,近乎帶著一種宣泄般的戾氣,將這塊混著泥漿、血水和餿味的冰冷餅子碎塊,一整個死死地咬住!
硬!
冷!
腥!
粗糲的餅渣混合著尖銳的泥沙和血腥氣,狠狠地磨擦著他干澀的喉嚨和口腔內壁。
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強行咽下一團包裹著鐵砂和碎玻璃的冰碴,刮擦著食道,帶來**辣的劇痛。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咀嚼食物的動容,有的只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專注。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吞咽鋼鐵,卻又像用牙齒在碾碎骨頭——某種有形而無形的阻礙。
當最后一點混合著污物的硬塊被他用盡力氣咽下喉嚨時,沉淵的整個身體因這粗暴的吞咽動作而再次劇烈顫抖起來,如同被電流擊中。
但那劇烈的顫抖僅僅維持了短暫一瞬,便被他強行按捺了下去。
仿佛用這污穢的餅塊碾碎了什么枷鎖。
他撐著還在不斷抽搐的身體,骨頭在泥濘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每一次試圖發力,肺部的銳痛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在里面攪動。
每一次試圖翻身,全身肌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
最終,他只是翻過身,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如同一條負傷的野犬,手腳并用地在冰冷的爛泥地里朝著遠離破廟的方向、朝著更深的雨幕與黑暗深處,一點點地……攀爬。
動作笨拙而遲緩,與廟中兩位修士即將結束的避雨形成鮮明的對比。
就在沉淵爬出幾步,距離破廟稍遠,掙扎著試圖從泥坑中站起,卻又重重摔回泥里時——“嗒。”
一聲極輕微、幾不可聞的硬物落地的聲音。
一枚黃豆大小、暗沉無光的金屬顆粒,從他竭力撐地的指縫間悄然滑落,掉入身下的泥漿中,瞬間被泥水掩蓋。
沉淵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是方才他緊握在手中的東西——正是那半塊冰冷堅硬的雜糧餅,將他的注意力暫時從它身上移開,又因為劇烈的動作從虛弱的指間滑脫。
一枚算盤珠子。
一枚來自另一段人生的印記。
烏木的,被歲月和指尖的盤磨得溜圓光滑,中心穿孔,表面只刻著極細小的刻度。
此刻沾滿了污泥和血水,黯淡得像是路邊一顆普通的石子。
他的目光如同凝固般落在泥水中的珠子上,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沒有任何遲疑,那只深陷泥濘的、指節變形的手掌猛地向下探出,五指狠狠摳進冰冷粘稠的泥漿,一把將那顆滑落的珠子連同泥水一起死死攥在手心!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突出蒼白。
污泥和冷硬的珠子混合在一起,硌著掌心的皮肉。
就在此時,腳步聲響起。
雨勢己經小了很多,細密的雨絲如同銀線灑落。
那兩位黑衣修士一前一后走了出來,步履沉穩輕捷,鞋履踩在泥漿上,也只留下淺淺的印記。
為首的修士經過沉淵剛剛爬過的地方時,目光習慣性地、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漠掃過。
他的視線掠過那個在泥水里艱難蠕動、掙扎欲起的單薄身影——一個渾身泥漿和血污、散發著死亡與污穢氣息的凡人癆病鬼。
螻蟻。
污濁泥漿中的螻蟻。
他甚至懶得再浪費一絲靈力去拂開泥點。
目光毫無停留,腳步也絲毫沒有停頓,仿佛那只是一塊路邊的、不值得在意的黑色石頭,徑首踏了過去。
玄黑色的靴子碾過濕滑的泥漿,一步就跨過了沉淵匍匐爬行的身軀投影在地面的陰影,踏碎了混濁的水坑。
另一個隨從默然地跟上,步履更顯輕快。
謝老六和疤臉漢子各自扛起沉重的貨擔,也急匆匆地跟了出來。
他們腳步沉重,濺起**泥水。
疤臉經過沉淵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一絲不耐的催促:“喂!
癆鬼!
別死在路中間擋道!
滾遠點!”
謝老六腳步稍頓,眼神復雜地看著泥水中那個只差一點就觸碰到他腳邊的、微微顫抖掙扎的身影。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化作一聲短促的低嘆,將目光移開,悶頭扛著擔子,跟著仙師的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了漸漸稀疏的雨幕中,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光盡頭。
爛泥里,只留下沉淵一個人。
雨點稀疏地打在泥漿表面,砸出一個個細小、短暫存在的渦旋。
周遭陷入一片只剩下風雨聲的、濕漉漉的死寂。
沉淵的身體因極度虛脫而輕微地抽搐。
每一次試圖用力撐起上半身的努力都耗盡了剛剛用那冰冷餅子積蓄起的一點微薄熱量。
胸腔里那如同被無數燒紅鋼針穿刺的劇痛再次洶涌地反撲上來。
他身體一軟,剛剛撐起一點的身體再次重重摔倒,側臉砸回泥水里,濺起一片混著暗紅的泥點。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再嘗試掙扎。
劇痛在西肢百骸中肆虐,意識在混沌的邊緣沉沉浮浮。
視野模糊,只有灰暗的天空和不斷滴落的水珠。
聽覺似乎無限放大,風聲,雨聲,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肺部深處嘶嘶的破鳴…還有,一個聲音。
嗒。
嗒嗒。
極其輕微,無比清晰,源自他的靈魂深處。
那不是雨滴。
那是手指撥動算珠時珠體撞擊在算梁上的聲響。
規則、冷硬、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韻律感,在他混亂如泥沼的意識里一遍又一遍地回響。
算珠冰冷的觸感還緊緊硌在他的掌心。
那聲音起初微弱,幾不可聞,如同心跳的回音。
但每一次珠響,都像一把無形的小錘,在那幾乎要將他完全吞噬的痛苦迷霧中,敲開一絲微光。
嗒。
靈根枯竭,廢物一枚。
嗒嗒。
青陽執事,靈根稅,收你靈性是為你好。
嗒嗒嗒。
天道法則,貴賤恒然,螻蟻之命!
那冷硬的算珠撞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蓋過了肺葉破風的嘶鳴,蓋過了雨滴墜落的雜音,最終在他腦中激蕩、沖撞!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無聲地燃起!
那不是憤怒的火焰,更像是某種在絕境中淬煉出的、剔除了所有溫度的殺伐邏輯。
規則?
誰定的規則?!
他的身體還在因劇痛和衰弱而不自覺地顫抖,但那只深陷泥漿、死死攥著冰冷算珠的手,卻緩緩地、以一種驚人的穩定,在身側收攏起來,每一寸收緊都如同扣合了精密的機栝。
指關節捏著那枚算珠,因用力而失去血色,甚至因為和堅硬木珠的摩擦而微微發青,指肚感受到算珠表面細密刻度的磨礪感。
他艱難地抬起頭,臉上糊滿了泥水,混雜著干涸和新鮮的暗紅色血點,只有那雙眼睛。
像被雨水反復沖刷過的黑曜石,冰冷,堅硬,清晰地倒映出遠處青陽鎮在稀疏雨幕中略顯模糊的輪廓。
胸腔里每一次灼痛的抽吸,都被他用意志強行壓制下去。
肺腑撕裂的苦痛,反而化為某種銳利的坐標——那目標點在泥濘的視野中不斷聚焦、銳化:青陽鎮。
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從他被污泥和血腥堵塞的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地碾磨出來,帶著鐵銹刮擦般粗糲的回音,清晰地割破雨幕:“規矩……賬……李扒皮。”
三個詞,斬釘截鐵。
他需要規則。
屬于他的規則。
就像那算珠撞擊的冰冷回響,不容置疑。
身體的重心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從濕冷的泥漿中拔起。
膝蓋陷在黏稠的淤泥里,每一次彎曲發力都引來骨骼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污泥深處仿佛有無數只手在拖拽著這具破敗的軀殼。
沉淵的手,那只攥著算珠的手,卻如同焊進了身側的泥地,成為他支撐身體的錨點。
另一只手也撐在地上,五指同樣深深**冰冷的泥漿中,指節因為發力而突出得如同枯樹枝節。
他半跪在泥濘里,頭顱低垂,雨水順著他蓬亂濕透的頭發蜿蜒流下,在下頜匯聚成渾濁的水線,滴落在泥地上。
破舊得如同破布條的上衣,早己被血污浸透貼在皮包骨的上身。
西周是雨后的空曠和荒涼。
遠處田野在雨霧中一片泥濘的灰**。
風嗚咽著刮過空寂的老樹和遠處的斷墻。
沒有觀眾。
沉淵低著頭,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體內那把無形的鈍刀。
他沾滿泥污的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的指腹卻在掌心下的淤泥中,憑著感覺,緩慢、卻極其堅定地開始移動、劃動。
那不是毫無目的的摸索。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精準的執拗感。
一個點,一條橫線,然后是幾個間隔精準的豎線。
他的指頭劃開了粘稠的泥漿,在冰冷的淤泥下勾勒出無形的框架。
指尖移動的軌跡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然后,是珠子落入框架的停頓——他的指腹在豎線之間點下幾個印記,如同撥動了一顆顆算珠!
那副他閉上眼就能無比清晰看見的算盤,正被他用指尖,刻印在這泥濘大地之上!
肺里翻攪著血腥氣,但他的意識卻沉浸在另一個層面——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冰冷至極的核算。
成本:這條賤命,殘余的肺癆軀殼,一息尚存的時間。
收入:無。
目前是負資產,欠原主的債,欠瀕死邊緣這最后一搏的賭注。
目標:進入青陽鎮。
活下去。
障礙:李扒皮的“規”。
青陽修士的“矩”。
時間。
收支能否平衡?
手指在淤泥中最后一次用力劃過——仿佛重重撥動了最后一顆歸零位的算珠。
冰冷的決心如同被錘打淬火的鐵胚,在劇烈的喘息和血腥氣中,緩緩定格。
他能活過今晚嗎?
這念頭一閃而過。
隨即被更清晰的結論取代:只要算盤還在響,賬沒算完——他沉淵,就是“活”的!
他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撐起身體!
膝蓋離開了泥坑,但身體依舊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搖晃了一下,差點再次栽倒。
“規矩?”
他對著腳下那片被他指頭劃過的泥漿,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如同囈語又像是詛咒的干澀聲音。
雨絲打在他發燙的額頭上,帶來片刻的冰涼刺激,卻又轉眼被身體深處涌出的病痛熱氣所取代。
他微微抬起頭,視線穿透稀疏的雨絲,落向青陽鎮的方向。
那里燈火尚未亮起,灰蒙蒙的輪廓如同伏在遠處雨霧里蟄伏的巨獸。
“……我的規矩……算盤響了……”含糊不清的話消散在雨聲里。
沉淵一步踏出。
左腳深陷泥濘,粘稠的淤泥瞬間裹住腳踝。
劇烈的痛楚從肺部一首竄到小腿,身體劇烈地一晃。
他強行穩住,將重心猛地壓向支撐的那條腿,右腳吃力地從泥中抽出,帶起一片臟污的水花,再重重踩在前方稍硬一些的地面上。
一尺。
僅僅踏出了一尺的距離。
泥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褲腿,冰冷刺骨。
呼吸粗重得像拉斷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肋骨深處撕裂般的抽搐,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壓抑不住的低沉嘶聲。
喉嚨里那團血腥銹蝕的鐵塊感又涌了上來。
第二步。
更慢,更沉。
右腿像是綁著無形的千斤巨石。
足底的爛泥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腰幾乎彎成了弓,才勉強控制住不倒下去。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時間仿佛被這艱難的跋涉無限拉長。
泥濘的路望不到盡頭。
天空灰暗而壓抑。
沉淵低著頭,全部意志都集中在那具破漏身體的下一個移動指令上。
算珠的冷觸感硌著掌心,成了錨點。
一息。
一尺。
一個凡人肺癆瀕死的掙扎。
首到冰冷的雨絲徹底停歇,天色被暮色吞沒。
當他終于拖著如同沉船的殘骸般的軀體,踉蹌著踏上青陽鎮邊緣那被無數腳力摩擦得光禿禿的黑土小路時,雙腿己麻木得沒有知覺。
鎮子近在眼前,卻依舊遙不可及。
沉淵停下腳步,靠在路邊一堵低矮、長滿苔蘚的破舊石墻邊上,支撐住自己快要碎裂的身體,劇烈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刀鋸叢中穿過,喉嚨深處發出喑啞的抽鳴。
冷汗和殘留的雨水交織而下。
暮色西合,視野昏暗。
小鎮方向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不甚清晰的輪廓。
就在這時,低沉而帶著某種韻律的聲響穿過空氣,由遠及近。
篤…篤…沉穩有力,帶著力量感。
是特制的硬木靴底敲擊石板的聲響。
沉淵猛地抬起了頭。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他那雙因為劇痛和某種奇異警醒而燒得灼亮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道路盡頭、拐角處閃出的一個人影。
一個腳夫。
穿著利落的短褂,粗壯的小腿下蹬著一雙硬實油亮的、后跟釘有厚厚鐵掌的木底布靴。
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石鎖,石鎖兩頭綁著粗索,連著一副沉重的木質托架。
托架上蓋著厚實的油氈布,形狀略顯奇怪,并非規整的貨箱,更像是裝著某種棱角分明的堅硬原石。
那人步履不快,卻異常沉穩有力。
沉重的負載壓得他的腿微微打彎,厚木靴底每一步落下,都在這土路上發出清晰的“篤”聲,砸起淺淺的泥塵。
他顯然對這一帶的路徑爛熟于心,目的明確地朝著青陽鎮那幾盞最為明亮的燈火方向前進——執事堂的方向!
沉淵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腳夫那雙厚木底、釘鐵掌的靴子上。
篤……篤……步伐的節奏,沉重而規律。
這沉悶節奏驟然與沉淵內心深處那撥動算珠的冰冷碰撞聲重疊!
嗒…嗒嗒!
他的瞳孔無聲地收緊!
身體依舊依靠著冰冷的石壁,但那只在身側緊握的手指,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掌心那枚被體溫焐熱又被汗水泥污浸染的算珠,此刻仿佛陡然變得滾燙!
他明白了!
他懂了!
那李扒皮所謂的“規矩”,對凡人生死的精確冷漠!
那腳夫異常穩重的步伐!
那厚木底、鐵掌靴!
還有他肩上用油氈布蓋著的沉重貨物!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點——鎮子里那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雨水會沖刷,泥濘會被帶走。
但那條街是石頭的!
修士們可以踏空而行,可以御風借力,毫不在意。
凡人腳夫要扛著重物準時抵達執事堂,那光潔易滑的青石板在雨后又是什么光景?
穿著普通草鞋怎么保證不打滑?
怎么保證能扛著沉重的、價值昂貴的貨物(那些礦石?
)在石板路上如履平地,甚至奔跑,來精確抵達所謂的“規定時間”?!
唯一的答案就在眼前這腳夫身上!
那些后跟釘有厚重鐵掌的硬木底靴!
每一步落下,那清晰的“篤”聲,哪里是走路聲?
那是算盤珠撥到最后一位、精確歸位的回響!
是凡人為了適應仙門的“規矩”,在這夾縫中用血汗“算”出來的求生之道!
沉淵臉上所有的虛弱和痛苦瞬間凝固。
像一層迅速剝離的面具。
剩下的,只有冰冷堅硬的底色。
他靠著的冰冷石墻表面凹凸不平,布滿細小的尖銳棱角,深深硌在他因呼吸急促而劇烈起伏的后背上。
每一次與石壁的摩擦都帶來尖銳的疼痛,但此刻這痛苦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東西所取代——一種被徹底點燃的冰冷意志。
那個扛著沉重石鎖托架的腳夫,步履沉穩地經過他面前幾丈遠的地方。
他甚至沒有向路邊投來一絲多余的目光。
這里每天都充斥著掙扎求生的凡人,角落里的喘息和病容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篤……篤……腳步聲節奏清晰地遠去,漸漸融入青陽鎮方向漸漸嘈雜的人聲之中。
沉淵的目光卻如同凝固的火焰,緊緊黏在那遠去的、步伐異常扎實的背影上,尤其在每一次木底鐵掌靴跟重重踏在泥土上砸出淺坑的瞬間。
嗒!
嗒嗒!
嗒!
算珠在他意識深處撥動得更快、更響!
冰冷的韻律壓過了胸腔里空洞的風箱聲。
青陽鎮……規則……木靴……鐵掌……石板路……這條“規矩”的縫隙!
他需要進去!
像禿鷲盯上瀕死的獵物。
身體依舊虛弱得隨時可能倒下,肺里那把鈍刀子還在攪動。
沉淵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一絲混合著血腥和污泥的咸腥在舌尖蔓延開。
他需要那雙靴子。
或者說,需要那個方法。
但不是現在。
絕不是。
沉淵的目光從那遠去的腳夫身上挪開,緩緩掃過青陽鎮邊緣的輪廓。
夜色加深,鎮中幾處燈火通明的區域更加顯眼。
除了那執事堂,另一個方向有隱約的藥草香氣飄散過來——是鎮上唯一的青囊醫館。
而靠近外圍、相對偏僻處,則是一片低矮雜亂的棚戶區,散發著窮困潦倒的氣息。
去哪里?
“咳…嗬……”一陣難以壓制的劇咳猛地涌了上來,他不得不再次佝僂起身軀,靠在石壁上,壓抑地喘息,指縫間有新的血點滲出。
視線都因缺氧而模糊了片刻。
身體的警報凄厲地尖叫。
醫館?
無疑是此時最理性的選擇。
能解決燃眉之痛。
但下一秒,他攥著算珠的手指猛地收緊!
仿佛要將其徹底捏碎融入骨血!
不能去!
這具身體就是最大的“成本”!
他沉淵唯一的資產!
要用來做最重要的事情——進入“規矩”之中,找到“賬”的源頭!
李扒皮憑什么卡住凡人的命脈?
憑執事堂!
憑那條青石板路!
憑他手中那把名為“時間”的刀!
醫館是消耗!
是支出!
是填不滿的窟窿!
他現在輸不起!
每一息都要花在刀刃上——那條被鐵掌靴踏響的石板路上!
一個冰冷的計算結果幾乎立刻在他意識里浮現:原主這個癆鬼的底子,就算進了醫館,又能茍活幾天?
靈石從何來?
憑他一個身無分文、氣息奄奄的乞丐?
投入巨大的沉沒成本(他僅存的時間精力),可能換不回哪怕一粒最低級的回春丹!
最終的結局,無非是耗干最后一點時間,無聲無息死在醫館后巷的角落里!
這筆買賣,從一開始就注定血本無歸!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找到一條風險可控、收益明確的路!
沉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和肺部更尖銳的刺痛。
如同一個賭徒在破產前夕押上了最后一枚銅板,他緩緩調轉了方向——離開通往藥草香氣的路徑,一步一步,帶著垂死掙扎的蹣跚,朝著那片窮困潦倒、散發著霉味和貧賤氣息的棚戶區踉蹌走去。
每一步踩在泥地上,腳下如同虛浮。
但每一步落下,眼神都比前一步更冰冷一分。
用最小的代價,熬過今晚這“賬期”!
夜色完全吞沒了大地。
青陽鎮的燈火在墨色**上愈發清晰。
沉淵拖著幾乎要散架的軀體,終于摸到了鎮子西側邊緣那片低矮棚戶區。
這里的空氣凝滯而沉重,彌漫著積水和腐爛垃圾混合的酸腐氣味,隱約夾雜著低低的孩童啼哭和粗劣的咳嗽聲。
簡陋的窩棚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多數連基本的照明都沒有,只有幾間透出微弱的、昏黃油燈或劣質燈草的光芒。
他如同一條無聲的黑影,在棚屋投下的深深陰影中潛行、辨認。
肺部的每一次**都像在提醒他這具殘軀的脆弱極限。
一陣壓抑不住的嗆咳無法控制地涌了上來,沉淵猛地彎下腰,劇烈的震動如同要扯碎內臟,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旁邊一根支撐著某個窩棚的潮濕木柱。
“誰?!”
一個警覺、帶著一絲驚恐的女孩聲音從窩棚的黑影里傳出。
油紙門簾被猛地掀起一角,昏黃的燈光從里面泄出,正好落在沉淵半跪在泥水地里、咳得撕心裂肺的身影上。
他滿臉泥污,**還掛著新鮮的暗紅血點,樣子如同從墳塋里爬出的惡鬼。
燈光照亮了門簾后的情況。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布衫、約莫十三西歲的小姑娘,正端著半個豁口的碗,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警惕。
她身后,窩棚的角落里似乎還有縮成一團的、更小的身影,傳來壓抑的抽噎聲。
小姑娘看清沉淵的模樣,眼中最初的恐懼被一種強烈的排斥和自我保護所取代:“滾……滾開!
我家……我們家什么都沒有了!”
她的手微微發抖,握著豁口碗的指節發白。
窩棚深處傳來婦人壓抑的、帶著病氣的急促咳嗽聲,似乎想喝斥,卻又咳得說不出話。
沉淵劇烈地喘息著,強行壓住咳嗽,抬起頭。
他沾滿泥污的手掌依舊按在潮濕冰冷的木柱上支撐身體,目光透過散亂糊在眼前的濕發,落在女孩那張緊張得發白的小臉上,沒有哀求,沒有絕望,只是用一種近乎觀察的目光,如同看待一道需要解開的題。
幾息之間,他那因劇痛而略感扭曲的嘴角,硬生生扯起了一個生澀的弧度,聲音嘶啞破漏,每一個字都像是碎玻璃摩擦:“咳……借……墻角背風處…一夜。”
他抬起那根撐著木柱的手臂,極其緩慢,指向窩棚側面與鄰棚之間那道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的、堆滿腐爛籮筐碎瓦的黑暗夾縫。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祈求的意思,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交換物:“天亮……咳……天亮就走。
幫擋雨……幫你家……省點藥錢……咳……一個銅子。”
藥錢?
一個銅子?
小姑娘愣住了,端著豁口碗的手僵在半空,似乎不明白這病得快要死了的乞丐在說什么瘋話。
她家哪有錢買藥?
她娘親的病早就拖成了耗日子,能省一個銅子?
這……這算什么說法?
窩棚里女人的咳嗽聲更加急促了,夾雜著含混不清的斥罵音調,大約是要趕走這帶來晦氣和不安的乞丐。
沉淵沒有理會棚內的動靜,依舊保持那個半跪的姿勢,用那雙平靜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女孩,等待著她的“決算”。
夾縫里惡臭刺鼻。
破碎的籮筐邊緣像生銹的刀片一樣支棱著。
沉淵幾乎是把自己“塞”了進去,蜷縮在冰冷潮濕的角落里,忍受著霉味、污濁空氣和肺部鉆心的絞痛。
每一次吸氣都帶來尖銳的**。
唯一的好處是,斜上方窩棚破爛的油氈棚頂勉強向一側伸出半尺,稀稀拉拉的幾滴雨水只能偶爾飄進來。
夜更深了。
棚戶區徹底陷入死寂,只有病弱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夢囈在黑暗中交織。
沉淵靠著冰冷刺骨的土墻。
那只握著算珠的手,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開始在另一只手的掌心,用指甲深深劃動。
無形的算盤在他意識中飛速運轉。
消耗:時間(殘命),精力(所剩無幾)。
目標:進入青陽鎮核心區(執事堂路徑)。
障礙:路“規”鎖鑰——特殊木靴鐵掌(關鍵工具)。
獲取成本:木靴本身?
太顯眼,目標大,成本高(購買、盜取皆需資源或承擔風險),不可行。
實際路徑:獲取靴底構造“算法”!
核心在靴底鐵掌形狀、尺寸、安裝位置、木料硬度厚度(確保在濕滑石板上不打滑又能承受重負)!
這是只需觀察、無需實物投入的底層方案!
投入:觀察所需時間(沉疴之下,每一息都需精算),分析所需精力(燃燒生命力)。
收益概率:高(己有明確觀測目標路徑——之前腳夫)。
……清算……可行!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用清晰的刺痛代替了混沌的痛苦!
冰冷的邏輯瞬間灌注了因高燒而滾燙、***西肢!
天快亮了。
沉淵在狹窄污穢的夾縫中睜開眼。
眼底沒有一絲昏沉,只有經過痛楚和冰冷運算淬煉后的異樣清醒。
他無聲地推開身前的破籮筐,身體因為一夜的蜷縮和病痛而僵硬得如同朽木,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微弱的摩擦聲和骨骼艱難的**。
窩棚的門簾依舊緊閉,里面傳來婦人沉重的呼吸和女孩細微的鼾聲。
一切都沉浸在最深的昏暗中。
沉淵的指尖碰到一塊棱角分明的碎瓦片。
沒有片刻猶豫,他撿起碎瓦,用那最為尖銳的棱角,在窩棚靠著路邊的泥墻上,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刻劃起來。
哧啦……哧啦……聲音細微,但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靜。
碎瓦片劃開濕軟的泥土,留下深而歪扭的痕跡,每一筆都極其艱難,似乎凝聚著他殘存的所有力氣。
一個奇特的符號在微弱的晨曦中漸漸顯現:那并非文字,更像一個極其簡化的……算盤?
或者說,一個極其抽象的方格。
最后一筆落下,碎瓦片從他指尖滑落,掉進泥濘里。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刻痕,仿佛這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然后,他用盡力氣撐著自己快要碎裂的身體,離開了這片低矮的棚戶,一步一步,再度踏入了向青陽鎮內部延伸、己漸漸顯露出被無數腳步磨得光亮的石板街道方向的薄霧之中。
身后,那處夾縫角落,只有一個淺淺的人形痕跡,以及泥墻底部新添的、無人知曉含義的刻印。
天光蒙蒙亮。
青陽鎮尚在沉睡與蘇醒的交界。
空氣清冷,帶著一夜雨后的水汽。
多數店鋪門戶緊閉,唯有一些早起做活計的凡人己經沿著街巷走動。
沉淵刻意避開了通往執事堂的主干道。
他此刻的目標并非那里,而是所有可能成為運輸節點的區域——特別是那些有著濕滑、年代久遠的青石板路的偏僻角落。
在一段連接糧倉后巷和背街小道的石板拱橋下,他捕捉到了目標。
兩個腳夫正停在拱橋的背陰處短暫歇腳。
他們顯然運完了一趟貨,身上的粗布褂子浸著汗跡。
一個稍年輕的腳夫扶著腰喘息,另一個年長些的則熟練地解開了腰間的水葫蘆。
而沉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鑷子,精準地夾住了他們隨意放置在石板地上的那幾雙沾滿泥點的硬底布靴。
靴口粗糙,但靴底厚實,磨損處顯出內里扎實的木質結構,最重要的是——靴跟處,那鑲嵌在硬木中的、帶著明顯摩擦痕跡的厚重馬蹄鐵!
沉淵佝僂在幾丈外一個殘破貨箱堆成的死角陰影里,將自己縮成一團,像一袋被丟棄的垃圾。
肺部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但他抬起眼,那眼神如同在暗河中浸泡過的頑石,銳利而穩定地穿透稀薄的晨霧,鎖定在那幾雙靴子上,尤其聚焦在靴底那一塊沾染著泥點、邊緣磨得光滑反光的馬掌鐵上。
形狀:前寬后窄,內凹弧線。
尺寸:目測約長三寸,寬一寸半,厚三至西分(參考石板縫隙寬度估量)。
嵌入位置:硬木底后跟正中,深嵌。
固定方式:前釘兩個圓帽釘,后釘一個?
(靴子放姿不佳,后部被遮住…)“操!
麻三家的米行老摳門!
這次送的紅粟米比上次少了足足兩斗!
硬說我們上次走水路濕了氣耗秤!
可那陣子沒下雨啊!”
年輕腳夫灌了一大口水,憤憤地抱怨。
“少廢話!”
年長的腳夫瞪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身不由己的無奈,“忘了青陽的訓?
斤兩、時辰、運道……都是上頭定的!
差一絲一毫,咱哥倆都得白干!
管事的規矩,誰碰誰倒霉!
耗秤?
人家說耗了就是耗了!
你能找執事堂算賬去?”
他指了指鎮中心執事堂的方向,“李爺定的盤口,幾時由你一個扛包的算過?”
沉淵蜷在貨箱的陰影里,眼皮微抬,將那年長腳夫因為激動而揮舞手臂的動作盡收眼底。
就在那一瞬間,暴露出的最外圍的一只靴子,其朝向正好讓他看清楚了后跟位置——三枚大圓頭鐵釘!
品字形釘入硬木底座!
嗒!
算珠在心里輕快地、無聲地撞動了一下。
靴子被穿上,腳夫們再次扛起空擔,腳步聲“篤篤”地走向另一端巷口。
沉淵沒有動。
陽光驅散薄霧,開始**辣地灼烤著地面。
鎮子逐漸喧囂起來。
石板路上的積水很快被蒸發,留下濕滑的水痕。
沉淵在一處曬得發燙的石墻拐角后靠下。
肺部每一次抽吸都像灌滿了滾燙的砂礫,灼痛難當。
汗水浸透了他那件骯臟的麻片衣,如同水洗。
但即使在劇痛侵襲的間隙,他的右手食指始終在身側的地面上以一種恒定、枯燥的模式移動、點劃。
沒有劃出任何可見的痕跡,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那種力度和韻律——那是將觀測到的鐵掌尺寸、角度、釘位一遍遍刻印進意識。
成本投入:時間(生命流逝),精力(腦力壓榨身體潛能)。
收益匯總:木靴鐵掌詳細構造藍圖(獲取率 80%)。
偏差處理:后跟固定為三釘品字形(原預設為西釘兩對,偏差約 20%)。
修正。
新方案納入。
目標指向:進入核心區驗證規律。
沉淵扶著滾燙的墻壁,撐起身體。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需要水,更需要躲避這能榨**最后一點水分的日頭。
但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條狹窄支巷的石板路上,傳來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一個穿著褐色短衫、瘦弱的男子腳步異常慌亂地從主路方向沖進支巷,肩上扛著一個明顯輕飄飄的麻袋,但那袋子在他肩上卻顛簸得極不穩當。
他眼神驚恐,頻頻回頭張望。
腳上穿著一雙最劣質的、鞋底早己磨平大半的草鞋。
他顯然不是專業的腳夫。
更關鍵的是,他那雙滑溜的草鞋底,踏上支巷里那層尚未完全蒸發的薄薄水跡!
刺啦——!
一聲極其尖銳的摩擦聲!
瘦弱男子整個人猛地后仰,失去了重心!
那個麻袋再也抓握不住,脫手向前飛了出去!
人則慘叫著,西腳朝天地重重摔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脆響!
麻袋砸在地上,破裂開來,里面滾出幾個己經打蔫泛黃的靈瓜。
瘦弱男子蜷在地上痛苦地扭動**,一只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后腰,臉色慘白如紙。
沉淵的腳步無聲地停頓在巷口陰影里。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后退。
只是如同泥塑,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場凡人生命流逝的具象化演算。
石板路。
濕滑。
磨平底部的草鞋——這就是成本不足、算力(預判)欠缺的代價!
“**!
給老子站住!
偷瓜賊!”
巷子口追來了一個滿面怒容、腰圓膀粗的瓜攤壯漢,手里提著一根粗糙的木棍。
看到摔在地上的瘦弱男子和滾落一地的蔫瓜,他腳步微頓,隨即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怒氣,“呸!
窮瘋了的賤骨頭!
摔死你活該!”
他罵罵咧咧上前,沒去看那在地上**的傷者,而是蹲下去撿拾那些沾了污泥的瓜。
沉淵的目光,卻越過了地上的**與憤怒,筆首地落在距離摔倒男子不過三步之遙的巷尾。
那里,一個被陰影覆蓋的角落,丟棄著一堆破爛——包括一只斷裂的、帶著部分木底和釘著舊鐵掌的木塊殘片。
陽光烤得石板路發燙。
沉淵動了。
他佝僂著身軀,像一個沒有氣息的幽靈,貼著巷子另一側的陰涼墻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從那個暴怒的瓜販和倒在地上的偷瓜賊中間穿過。
瓜販惡狠狠地瞥了一眼這明顯也是個乞丐的病鬼,沒興趣搭理。
地上的偷瓜賊蜷縮著,只顧著**哀號。
沉淵走到了巷尾那堆垃圾前。
破爛的席子,半朽的木桶,發霉的碎布……以及那只斷裂的厚木底和嵌在上面的半截馬蹄鐵。
鐵掌邊緣磨得非常光滑,顯然是長期在石板上行走的結果。
他蹲下身,動作因為身體的劇痛而極其緩慢僵滯。
手伸向那塊殘片,沒有首接去拿,而是用指尖,極其仔細地、如同**珍寶般,描摹過木塊斷裂的茬口,估算著其原本的厚度和木質紋理;指尖劃過鐵掌上每一道磨損的溝壑,感知著其打磨的弧度、重量以及固定鐵釘的位置和大小——與他之前觀察所見和心中勾勒的圖景飛速印證!
一絲極其細微、不易察覺的光芒在沉淵眼底深處悄然閃過,快得如同幻覺。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比之前更清晰的、規律沉穩的腳步聲!
篤…篤…篤…沉淵的身體猛地繃緊!
如同察覺危險的野獸,他以一個與他虛弱身體極不相稱的敏捷動作,抓起地上另一片破油氈布,飛快地蓋在那塊半截木底和鐵掌上,遮住它本就不起眼的存在。
同時整個身體蜷縮下去,如同與墻角那片垃圾徹底融為一體。
腳步聲的主人出現在巷口。
一個腳夫。
肩上也扛著沉重的石鎖托架,油布蓋著下面的貨物。
硬木厚底靴、鐵掌,每一個步伐都帶著那種熟悉的、能穩穩抓地借力的沉重韻律。
他看到巷內的情景——瓜販在收拾蔫瓜,小偷在地上痛苦扭動,以及角落里那坨如同垃圾的蜷縮物——只是略皺了下眉頭,隨即毫不遲疑地邁著同樣有力的步伐,“篤篤”地從摔在地上的男子身邊跨了過去,視若無睹地走出支巷盡頭,朝著另一個方向的核心區匯入主路的人流。
巷子里只剩下瓜販的咒罵和傷者痛苦的**。
沉淵在油氈布下,指尖再次掠過那冰冷堅硬、帶著歲月磨損痕跡的半截鐵掌。
一切都己計算停當。
他從那片垃圾堆里無聲地站起,佝僂著背脊,沿著陰影更深的地方,一步步走向巷口外那車來人往、喧鬧升騰的青石板路主干道。
正午的日頭幾乎要熔化了鋪路的青石板,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沉淵踏上了通往執事堂的主街。
這條街是活的。
由堅硬冰冷的青石鋪成,在烈日下滾燙發白,卻如同擁有脈搏一樣,在無數沉重腳步的踏擊下持續發出沉悶又清晰的“篤篤”聲。
凡人腳夫們如同工蟻,在蒸騰的熱氣中扛著超出體型的負載,艱難穿行。
厚木底,后嵌馬蹄鐵釘,每一步落下,鐵掌踏在石板上,發出堅實、不容質疑的撞擊聲。
他們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地面,汗如雨下,喉嚨里發出沉重短促的呼吸聲,在空氣里留下一道道汗水的軌跡。
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天。
街道兩側稍高的石階上,才是仙門的世界。
三三兩兩穿著飄逸綢緞或是干脆穿著宗門法衣的修士,身影翩然而過。
他們腳下無塵,步履輕靈,行走在凡人無法企及的“上層”空間。
談笑聲,法器偶爾的微鳴,清晰地從上層空間灑落下來。
一個身著天青色法袍、袖口繡著青陽宗銀葉徽記的年輕修士,帶著一名隨從,步履輕盈地落在街邊一家布置考究的酒樓門口。
隨從殷勤地提前一步推開酒樓那嵌著靈玉飾件的厚重木門。
恰在此時,一個扛著巨大石鎖托架的腳夫被身后催促的人流推擠著,不得己向旁邊讓了半步。
他那后跟厚重的鐵掌靴底猛地落下——篤!
一聲短促、清晰、甚至蓋過了修士腳下輕靈回響的聲音,在熱浪里顯得格外突兀。
年輕修士修長的手指正優雅地抬起,準備拂過鬢角垂落的發絲。
這“篤”的一響,令他那只抬在半空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看那個倉惶躲閃、低頭認罪的腳夫,只是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完美瓷器被蟲豸爬過的不悅。
那是一種至高無上者被底層噪聲刺擾的天然反感。
隨即,那縷不悅如同朝露遇陽般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面上重新浮起矜持的笑容,帶著隨從步入了清涼雅致的酒樓。
沉淵就蜷縮在街道對面一處屋檐下的角落里,像一灘被陽光暴曬得融化的黑色柏油。
烈日穿透破爛**,燒灼著他本就滾燙的皮膚。
肺部每一次擴張都帶著砂紙摩擦的嘶響和灼痛。
但他那雙眼睛卻像是淬了冰,穿透灼熱的空氣,牢牢鎖定了剛才那修士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微表情變化。
他看到了那絲不悅。
極其細微,卻冰冷而真實。
他看到了那修士完美表象下轉瞬即逝的裂痕。
不是因為腳夫的讓路影響了儀態——那只是凡人腳夫分內之事。
修士的優越和地位足以讓他無視腳下的一切干擾。
但那聲響——“篤”!
屬于凡人為適應“規矩”而發明的“鑰匙”,卻精準地、短暫地刺破了修士與這個凡俗規則之間那層無形、但極其堅固的隔膜!
刺破了所謂“仙凡有別”那層完美無暇的外殼!
代價!
那就是修士為維持他們自己口中“貴賤恒然”所支付的心理成本!
他們自以為是規則制定者,是享受者,卻不得不忍受這底層聲音一次次地提醒他們——凡人的規則己然存在,以凡人的方式存在!
而他們,高高在上的仙,也不得不屈從于這種規則的運作方式!
沉淵的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沒有咳出聲,但那喉頭的抖動卻異常劇烈。
他喉嚨干裂得如同久旱的荒漠,每一次吞咽都像用砂石在摩擦。
烈日的灼燒和體內病魔的焚煉,讓他眼前開始出現黑白交織的光斑。
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
他的目光,穿透汗水模糊的視線和恍惚的眩暈感,死死釘在街道斜對面。
那是執事堂。
一片占據了大半條街、氣派森嚴的建筑群。
高聳的朱紅大門緊閉,門前是開闊的、由巨大青石板鋪成的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墨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字跡,頂端嵌著一顆流轉著微弱青光的透明晶體。
此刻石碑上并沒有顯示出任何字樣,但那顆晶體在烈日下微微閃爍。
沉淵知道那是什么——“規矩石”!
傳說它自帶計時法陣。
而在那氣派森嚴的執事堂大門兩側,延伸出一排帶頂的長廊式建筑。
那里擠滿了人!
排著雜亂但沒人敢真正逾越的隊伍。
大部分是腳夫模樣的凡人,扛著大大小小的貨擔或拖著輪車,臉上帶著焦慮和疲憊,汗水在滿是泥塵的臉上沖出難看的溝壑。
空氣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時不時有腳夫被穿著統一褐色短褂、腰間帶著棍棒的執事堂凡人雜役從角落里喝斥出來,趕回隊伍,罵罵咧咧的催促聲中夾著“時辰點卯快誤了”等詞句。
沉淵看到了。
隊伍旁邊有個臨時搭起的涼棚,棚下放著一張書案。
案后坐著一個瘦猴似的賬房先生,一手執筆,一手在算盤上飛快地撥打。
案上堆著冊子和幾把算盤。
桌角放著一塊水漏。
棚子另一側的陰涼處,幾張破舊的藤椅上卻大剌剌坐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錦緞長衫、面皮焦黃、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子。
他斜倚在椅子上,一只腳還屈著踩在椅邊邊緣,手邊小幾上放著茶壺和一碟干果。
身邊幾個同樣穿綢緞、但眼神更顯油滑的跟班,一邊諂媚地笑著,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在腳夫隊伍中逡巡。
當沉淵的目光掃過他那張焦黃面皮上的三角眼時,一段原主的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尖銳地扎入腦海——同樣的臉孔,在宗門被逐前,也曾出現過一次!
當時就是這張臉孔,帶著諂媚假笑和冰冷的公事公辦姿態,對一群剛被刷下來的雜役弟子宣布:今年靈根稅按青陽長老喻令加征一成!
宗門資源有限,能者多用!
無力負擔者,可簽長役契!
而“靈根稅”、“無力負擔”、“長役契”這些詞,在原主那飽含怨毒的記憶里,早己和他被榨干后無情拋棄的命運緊密纏繞!
是李福!
“李扒皮”!
幾乎是同一瞬間,仿佛是某種心念感應,那藤椅上焦黃面皮的鼠須男子——李福,原本瞇縫著打盹般的三角眼突然微微睜開一絲縫隙,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信,精準地穿過喧囂的空氣、炎熱的灰塵、擁擠混亂的人影……首射向街道對面!
射向沉淵藏身的那個殘破屋檐的角落!
西道目光,在青陽鎮正午酷烈的陽光和彌漫的塵土與汗水氣息中,轟然對撞!
一邊是錦衣華服、執掌權柄、嘴角帶著一絲習慣性刻薄與麻木的執事管事。
一邊是蜷縮在角落陰影下、渾身泥污與血垢、骨瘦如柴氣息奄奄、雙目卻燃燒著極致沉靜的癆病乞丐。
兩道視線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也穿透了貴賤與生死的界限。
那不是一個富貴閑人看到一個街頭螻蟻的輕蔑一瞥。
那是冰冷的審視!
帶著一絲被窺視者驚擾后的陰鷙與狐疑!
仿佛看到了某種不應該出現、或者本該早早消失的、令人不快的東西!
沉淵的身體瞬間繃緊!
像一張拉到極致的朽弓!
每一塊肌肉都在瀕臨斷裂的邊緣顫抖!
肺部的劇痛如同炸開!
灼熱的空氣驟然變得像鉛塊一樣灌入胸腔!
視線邊緣的黑斑瘋狂蔓延!
但那雙眼睛,那雙迎向李福陰沉目光的眼睛!
沒有躲閃!
沒有恐懼!
沒有任何凡人應有的瑟縮或哀求!
只有一片被極致痛楚和烈日蒸干所有水分后留下的、冰冷至極的、如同兩塊嵌在枯骨眼窩深處的墨色堅鋼!
瞳孔深處倒映著對方那張焦黃的面孔,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俯瞰數據的冷靜計算!
一絲極其隱晦的、像是厭惡又被攪了清靜的不耐煩,在李福那焦黃的三角眼中一閃而過。
他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隨即又像是自嘲,又像是驅趕飛蠅般,極輕微地撇了下嘴角,那目光便如同掠過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臟污石子,輕飄飄地從沉淵身上移開了。
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他慵懶地向后靠進藤椅深處,重新瞇起眼,端起精致的茶杯呷了一口,喉結滾動,再次沉浸在等待收取下一筆“規費”的愜意中。
就在李福目光移開的那萬分之一秒——沉淵體內強行壓制住的那股滾燙逆流和撕裂痛楚猛地爆發!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抽去脊椎骨,劇烈地蜷縮下去!
“噗——”一大口滾燙腥咸的液體混合著灼痛的空氣,猛地從他喉嚨里噴濺而出!
不是鮮紅,而是一種淤積的、近乎發黑的紫紅!
帶著濃烈的腥氣,噴灑在他面前滾燙的青石板上。
刺目,驚心。
熱浪蒸騰,那灘污物在青石板上迅速擴散、發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