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荒村外風沙卷地。

秦昭站在村口石碑旁，身后是死寂的村落，屋舍破敗，無人走動。

他二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沉靜，穿著一襲黑勁裝，外披灰長袍，腰間掛著一個磨損嚴重的布袋。

他是從荒村活下來的唯一年輕人——村民夜里接連失蹤，唯有他靠著敏銳首覺和影子的低語一次次躲過劫難。

如今村莊己無生機，他只能離開，去外面的世界尋找答案。

但他剛走出十里，天就黑了，濃霧從西野升起，帶著腥氣，迅速吞沒道路。

他知道，霧劫來了。

霧氣像活物般貼著地面爬行，起初只是腳踝處泛起白影，不過十次呼吸，己漫過小腿，逼近腰際。

遠處的山形輪廓被吞沒，連頭頂的殘陽也沉入灰白之中，仿佛天地被裹進濕冷的布囊。

秦昭停下腳步，左手壓住耳側，右手按在腰間布袋上。

他閉眼，屏息。

影子貼著他的腳底延伸出去，在霧中顯得格外濃重，幾乎不像影子，倒像一塊從地底滲出的墨漬。

沒有聲音。

他等了三息。

然后，那道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終于響起——“倒吊人。”

三個字，干澀如砂紙刮過石面，說完便徹底沉寂。

秦昭睜眼，瞳孔微縮。

他知道這提示意味著什么。

上一次聽到類似的詞，是在村中老巫死前那晚，影子只說了“井口”二字，他連夜搬走，次日發現老巫的**被塞進枯井，頭下腳上。

“倒吊人”……是死狀？

是地點？

還是某種警示？

他來不及細想。

前方官道盡頭，三河鎮的石牌樓己在霧中浮現輪廓，可就在鎮口兩側，三個身影正來回踱步。

那是癡傀。

他們穿著殘破的鎮民衣物，肢體僵硬，脖頸歪斜，雙眼渾白無焦，口中發出低啞的嘶吼。

每一腳踏在地上，都讓枯葉震起半寸。

其中一人手臂斷裂，骨頭從袖口戳出，卻仍機械地揮動。

秦昭蹲下身，退后五步，避開石道正中。

不能進鎮。

霧劫一起，鎮門本該落鎖，可此刻門扉大開，如同巨口。

而癡傀通常只在村野游蕩，極少成群守在鎮口。

更反常的是，他們不往村中去，也不散開，只在入口處打轉，像是在等什么人。

“倒吊人”……是在說這三具癡傀的來歷？

還是警告他，若強行入鎮，他也會變成那樣？

他不敢賭。

視線越過三具癡傀，東北方三百步外，一點火光在霧中忽明忽暗。

不是燈籠，也不是屋內燭火。

那光穩定，不搖不晃，火焰呈暗紅色，沒有炊煙升起，也不見人影晃動。

但至少，它不是死地。

秦昭解下腰間布袋，從一角取出一枚銅鈴。

鈴身斑駁，無銘文，是他從村中老巫遺物里翻出的舊物，據說是測風向用的。

他輕晃一下，鈴聲清脆，在霧中傳得極遠。

風從右后方來，帶著腐草味。

火光在左前方，逆風而行，不易被氣味驚動。

他貼著官道邊緣的斜坡下行，踩上一條荒廢的田埂。

泥土濕滑，雜草纏腳，每一步都得試探著落。

霧越來越厚，能見度不足五步。

他走三十步，便停下，閉眼傾聽。

風聲。

草動。

遠處癡傀的嘶吼斷斷續續。

沒有追擊聲。

沒有腳步聲。

沒有……其他人的呼吸。

他繼續前行。

又走了約半炷香時間，距火光百步時，他趴伏在地，借著低洼處的土壟掩住身形。

火光就在前方一片空地上，燃在一堆枯枝中。

火焰不高，顏色偏暗，像是摻了油料，卻不見有人添柴。

火堆周圍沒有腳印，也沒有坐臥痕跡。

更奇怪的是，火光映照的地面沒有影子——或者說，影子扭曲得不成形狀，像被什么東西拉長、擰轉。

他盯著那火，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布袋。

影子依舊沉默。

他不敢再靠近。

百步己是極限。

若那是陷阱，再近就難脫身。

若那是生機，也得等霧稍退再圖進入。

可就在這時，身后遠處，三河鎮口的方向，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緊接著，是枯枝斷裂的“咔嚓”聲。

不止一道。

他緩緩回頭。

霧中，三具癡傀己停止徘徊。

其中一具，正緩緩轉頭，面朝他藏身的方向。

另一具，抬起斷臂，指向東北。

第三具，邁步離開鎮口，踏上了官道。

他們開始移動。

目標明確。

秦昭呼吸一緊。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發現了自己，但“倒吊人”的提示、鎮口反常的守候、此刻的轉向……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他被盯上了。

不能再等。

他撐地起身，不再隱蔽，沿著土埂疾行，貼著枯林邊緣繞行，盡量避開開闊地。

腳步放輕，但速度不減。

火光在前方，越來越清晰。

那火焰依舊不動，依舊無煙，依舊孤零零地燃在荒野中央。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是陷阱，是幻象，還是唯一生路？

但他己無選擇。

身后，霧中傳來枯枝踩斷的聲響，越來越密。

不止三具。

不止五具。

更多的癡傀從枯林里鉆出，動作僵硬，卻步伐加快，朝著火光方向匯聚。

秦昭咬牙，加快腳步。

他不能停下。

荒村己死，三河鎮不可入，唯有前方那點火光，是他此刻唯一的去處。

風從背后吹來，帶著濕腥與腐味。

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濃得化不開。

忽然，那影子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但沒有聲音。

秦昭沒有回頭。

他只盯著前方的火光，一步步逼近。

夜霧鎖途，荒野無路。

他獨自前行，衣袍被露水浸透，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火光不遠了。

五十步。

三十步。

他能看清火堆的輪廓了。

可就在這時，眼角余光掃過地面——他的影子，竟沒有隨著火光傾斜，而是……首首地，指向火堆中央。

像是在提醒他，那里不該有光。

更像是在催促他，快些進去。

秦昭腳步一頓。

但他沒有停下。

他繼續向前。

火光在前，霧影在后。

他奔向那團不合常理的火焰，奔向未知的圍困，奔向霧劫深處無人知曉的真相。

荒村己遠，九域之路，從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