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帝國的熔爐吞噬生命，但濺出的火花，終將燎原……帝國的血管，是銹帶區那縱橫交錯、粗大冰冷的鋼鐵管道。

它們匍匐在大地之上，如同僵死的巨蟒，銹跡斑斑的外殼下，偶爾傳來沉悶的流體轟鳴聲。

高聳入云的熔爐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遮天蔽日的黑煙，將天空染成一種永不褪色的灰黃。

硫磺、煤灰和金屬灼燒的辛辣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里唯一的空氣，吸一口，都刺得肺管子生疼。

在這里，人渺小的像鍋爐房角落里滾落的煤渣。

林風用沾滿黑色油污的袖口擦了把額頭的汗，混著汗水，在臉上抹開一道更深的污跡。

他正整個人趴在“鐵巨人”粗壯的液壓臂下，耳邊是地下礦井深處傳來的、永無止境的轟鳴與鉆頭的嘶叫。

“鐵巨人”是三號礦坑的擎天柱，這臺龐大無比的液壓鉆探機一旦停工，整個作業面都得癱瘓。

而現在，它死了。

巨大的金屬身軀沉默地蟄伏著，幾個維修工圍著它急得團團轉，像無頭**。

監工王扒皮在一旁跳腳怒罵，唾沫星子噴出老遠：“廢物！

一群廢物！

修不好今天誰也別想上去，全都扣光工錢！”

混亂中，只有林風異常安靜。

他側著頭，耳朵幾乎貼在冰冷粗糙的金屬外殼上，閉著眼，手指在不同部位的管路和閥門上輕輕拂過，像是在聆聽巨人的心跳。

“不是電機過載。”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是主液壓閥內部的Ⅳ型密封環老化了，壓力泄漏導致整體崩潰。”

他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聽，聲音發空，還帶著‘嘶嘶’的雜音。

摸，這個地方的溫度比其他地方至少高十五度。”

王扒皮將信將疑：“你小子確定？

換那玩意兒得把整個外圍管路拆了！”

“不確定，你來找我。”

林風己經抓起工具，動作快得驚人。

扳手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精準地咬合在螺絲上，拆卸、檢查、更換備用件、調整旁通閥壓力……一**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奇異的機械般的美感。

十分鐘后。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仿佛從深淵傳來的**，“鐵巨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液壓臂重新充滿了力量，轟隆隆的巨響再次充斥礦洞。

工友們發出劫后余生般的歡呼，王扒皮也長舒一口氣，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林風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收拾好工具，一一擦拭干凈，放回那個比他年紀還大的舊工具箱里。

這是父親留給他的，里面每一樣工具都磨得發亮。

搭乘升降梯回到地面，午后的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老工人鐵叔默默遞過來一個掉了漆的鐵壺，里面是溫熱的清水。

林風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小子，手腳還是那么利索。”

鐵叔聲音沙啞，話不多，看著林風的眼神里有關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食堂里，氣氛壓抑。

啃著硌牙的黑面包，聽著工友們的抱怨。

“邪了門了，新換的通風設備數據看著挺好，可下面老是憋得慌，胸口悶……” “聽說沒？

周總管又把西區那幾個富礦脈的優質礦渣，當廢料價打包賣給洛克菲爾洋行的那幫洋**了，真***黑！”

林風嚼著面包，沒說話，心里卻記下了。

通風不暢？

他上次巡檢時數據確實正常，但體感不會騙人。

正想著，一陣令人不舒服的笑聲傳來。

礦區總管周魁腆著肥碩的肚子，正點頭哈腰地陪著一個金發碧眼、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過來。

那男人手里拿著一條白手帕，時不時嫌棄地掩住口鼻，正是洛克菲爾洋行的代表，威廉先生。

“……效率，親愛的周，我們要的是效率。

過時的、拖慢進度的一切，都該被清理掉，包括……”威廉的目光掃過食堂里這群滿身汗臭和油污的工人，像看一堆礙事的垃圾。

周魁順著他的目光，正好看到林風，臉上堆起的諂媚笑容立刻變成了頤指氣使：“林風！

下午別瞎晃悠，去把三號井的抽水機也檢修一下！

別整天守著那老掉牙的‘鐵巨人’，威廉先生帶來的新設備，才是未來！

懂嗎？”

林風沒應聲，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走遠，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工具袋里一枚有些變形的齒輪。

下工的汽笛聲像是救贖。

林風仔細地將所有工具歸位，才拖著疲憊的身體，穿過龐大的、鋼鐵巨獸般的廠區，走向那片低矮破敗的棚戶區。

這里的空氣似乎都比礦區清新一些。

想到家里燈下那個等他回去的身影，林風一首微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

妹妹小雅應該煮好了紅薯粥，或許還會偷偷給他加一勺珍貴的豬油。

父親是這里最好的工程師，卻因為一次“意外”被砸斷了腿，郁郁而終。

母親沒多久也病逝了。

他拼了命地學技術，接過父親的工具箱，就是想著有一天，能攢夠錢，送小雅去省城讀書，徹底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想到小雅哼著歌縫補衣服的樣子，他嘴角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就在他快要走到家門口時—— 轟！！！！

一聲絕非尋常的、沉悶到極致的巨響，猛地從地底深處炸開！

整個大地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有一頭太古巨獸在腳下翻身！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鋼鐵扭曲斷裂的咔嚓聲，以及高壓氣體瘋狂泄漏的尖嘯！

“嗚——嗚——嗚——”凄厲至極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整個銹帶上空，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絕望！

“井下了！

井下出事了！！”

不知是誰先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整個棚戶區瞬間炸開了鍋。

人們驚恐地從屋里沖出來，女人尖叫，孩子哭喊，男人們臉色慘白地望向礦區方向。

林風猛地回頭，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只見三號井口的方向，一股粗大的、混合著塵埃、煤粉和火光的恐怖煙柱沖天而起，如同地獄打開了大門！

“爸——！

鐵叔！

大劉！！”

林風的大腦嗡的一聲，父親葬身礦難的畫面和井下那些工友憨厚的笑臉交替閃過。

他像一頭發瘋的豹子，朝著那死亡煙柱的方向逆著人流狂奔而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震耳欲聾的混亂聲響。

他腦海里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碎片：液壓閥、通風不暢的抱怨、威廉先生冰冷的“清理”二字、周魁貪婪的嘴臉……他不要命地沖過封鎖線，警衛根本攔不住他。

越靠近，越是地獄般的景象。

熱浪灼人，碎石不斷從頭頂落下，痛苦的**和絕望的哭喊從井口深處隱隱傳來。

他看到了周魁和威廉也站在遠處的安全區，周魁拿著對講機，肥肉亂顫地嘶吼著什么，臉色慘白如紙。

而那個威廉先生，依舊面無表情，甚至微微皺了下眉，仿佛只是在看一場拙劣的演出，打擾了他的清靜。

林風雙目赤紅，還想往前沖，被幾個聞訊趕來的救援隊員死死抱住。

“放開我！

下面還有人！！”

他嘶吼著，掙扎著。

就在這掙扎的間隙，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幾個連滾帶爬、剛剛從核心作業區逃出來的監工—— 他們一個個驚魂未定，臉上沾滿了黑灰，顯得狼狽不堪。

但！

他們臉上，那昂貴的、帝國最新配發的防毒面具，竟然每一個都完好地、嚴實地戴在他們的臉上！

就好像……他們早就知道，今天井下會需要這個一樣。

林風的血，瞬間冷到了冰點。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