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蟬鳴像生銹的鋸子,在梧桐樹葉間反復切割。
林小滿站在高二(3)班門口,帆布包的肩帶勒得鎖骨生疼,洗得發白的布料上還留著去年搬家時蹭的油漆印 —— 那是她唯一的書包,被媽媽用縫紉機補過三次。
“吱呀” 一聲,教室門被從里面推開。
張茜抱著一摞作業本出來,櫻桃紅的甲油在陽光下晃得林小滿瞇起眼。
“喲,新同學?”
她故意把 “新” 字拖得老長,香奈兒胸針蹭過林小滿的校服領口,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香水味,“知道自己座位在哪兒嗎?
別擋著道。”
粉筆灰在空氣中浮沉,混著后排男生吃剩的辣條味。
林小滿低著頭挪進教室,帆布鞋尖踢到桌腿時,聽見有人用氣聲說:“看她的包,像從垃圾堆里撿的。”
她攥緊衣角,指節泛白,突然想起昨天收拾書包時,媽媽把煮茶葉蛋的保溫桶塞進來:“課間餓了吃,別總買外面的零食。”
課桌抽屜里散發出潮濕的霉味。
林小滿伸手去掏課本,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 —— 數學書封面上,“怪胎” 兩個字被修正液涂成慘白的色塊,邊緣翹起的地方能看見底下深褐色的筆跡,像結痂的傷口。
她猛地抽回手,指甲刮到抽屜內壁,發出刺耳的聲響。
“砰!”
后排傳來課本砸桌子的聲音。
林小滿渾身一顫,看見張茜的同桌正用圓規戳著前排男生的后背,兩人擠眉弄眼地朝她這邊指。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課桌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格子,像小時候戲臺子上的雕花欄桿 —— 那年她躲在**,看見穿戲服的演員們在光影里穿行,裙擺掃過地板的聲音比心跳還響。
午休鈴響時,林小滿幾乎是逃出去的。
操場看臺的陰影里堆著過期的牛奶盒,酸腐味混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她蜷縮在水泥臺階上,展開數學測驗卷,68 分的紅色數字像團火,燒得她眼眶發燙。
淚水滴落的瞬間,她想起爸爸臨走前說的話:“到了新學校要好好學,別像在家一樣悶著。”
可他不知道,悶著的時候,至少不會被人看見眼淚。
“話劇社招新啦!”
喇叭聲突然刺破寂靜,驚飛了棲息在看臺上的麻雀。
林小滿抹了把臉,看見不遠處的公告欄前圍著一群人,紅色的招新海報像塊燃燒的幕布。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指尖剛碰到海報邊緣,就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嗤笑。
“就她還想進話劇社?”
張茜的聲音像冰錐,“上次值日生擦黑板,她連粉筆盒都拿不穩,手抖得跟篩子似的。”
周圍爆發出哄笑,林小滿的手僵在半空,海報上 “麥克白” 的血手印仿佛活了過來,順著她的手臂往上攀爬。
“同學,要報名嗎?”
清冽的男聲像突然投入冰湖的石子。
林小滿回頭,看見逆光中站著個穿白襯衫的男生,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揚起,手腕上戴著只銀色的舊鐲子,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彎腰撿起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報名表,嘴角揚起的弧度讓她想起戲臺子上的武生,英氣里帶著點不羈。
“我叫陸子陽,話劇社社長。”
他把報名表塞回她手里,指尖觸到她冰涼的皮膚,“看你盯著海報很久了,想演什么角色?
麥克白夫人?
雖然臺詞多,但我可以幫你對詞。”
林小滿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想開口說 “我不行”,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搖搖頭。
陸子陽卻好像沒看見她的拒絕,蹲下來用鋼筆在報名表上畫了個笑臉:“明天下午西點,老教學樓三樓排練廳,我給你留個位子。
演女巫怎么樣?
戴上面具就不用怕忘詞了。”
他起身時,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般輕輕顫動。
林小滿攥著報名表,紙張邊緣被手心的汗濡濕。
遠處傳來預備鈴的聲響,陸子陽揮揮手跑開,白襯衫在風里鼓成帆:“記得穿耐磨的鞋,我們的地板會咬人!”
暮色漸濃時,林小滿坐在操場角落的長椅上。
月光給報名表上的 “林小滿” 三個字鍍了層銀邊,她想起七歲那年,偷偷穿上***戲服,在院子里轉圈圈,被表哥撞見時,他指著她笑:“丑八怪,穿成這樣像個瘋子。”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碰過任何帶花紋的衣服。
風吹起校服的衣角,排練廳的燈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林小滿低頭看著掌心里的報名表,鋼筆字被汗水暈開,卻依然清晰。
她想起陸子陽手腕上的銀鐲子,想起他說 “戴上面具就不用怕”,突然覺得,或許黑暗里也能開出花來,只要敢伸出手,去觸碰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