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市***刑偵大隊的氣壓低得嚇人。“11.12”墜樓案雖然沒有正式結案，但按照劉副局長的指示，調查重點被限制在“排查意外可能性”的框架內。所謂的“深入調查”，在明遠集團強大的公關壓力和滴水不漏的現場面前，變得寸步難行。。他每天把自已關在辦公室里抽煙，煙灰缸里的煙蒂堆得像座小山。許志廷那天在會議室里的眼神，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許志廷是對的，但他更知道，如果找不到那個該死的“管子”，那個法醫再完美的推論也只是一張紙。。他把自已鎖在法醫中心的毒化實驗室里，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不出門。據說他在對周海的每一寸衣物纖維進行光譜分析，試圖找到除了金屬屑之外的第二種異常物質。，整個刑偵大隊都知道，這對曾經的“黃金搭檔”崩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席卷了南陵。，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是負責對接轄區***的一名內勤。“褚隊，有個情況可能需要您過目一下。”內勤小心翼翼地遞過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警情通報，“雖然是***處理的非正常死亡，但死者的身份有點敏感。”
褚志寧接過通報，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死者姓名：張偉。 年齡：32歲。 職業：明遠集團“南陵之星”項目部材料倉管員。 死亡原因：初步判定為觸電身亡。

“南陵之星”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褚志寧的大腦。他猛地坐直身子，煙灰掉了一褲子也渾然不覺。

“什么時候的事？”褚志寧問。

“今天下午四點半發現的。”內勤回答，“死者租住在城中村的老舊民房里。是被合租室友發現死在衛生間的。轄區***出了現場，法醫也去看了，現場有漏電的熱水器，地面積水，死者體表有典型的電流斑，符合意外觸電特征。***準備按意外事故處理，家屬已經在路上了。”

又是意外。又是明遠集團。又是“南陵之星”。

周海是負責安全的監理，剛死三天，負責材料的倉管員也死了。

如果是巧合，那上帝寫劇本的手法未免太拙劣了點。

“把***傳回來的現場勘查照片和執法記錄儀視頻，全部調給我。馬上！”褚志寧抓起外套，一邊穿一邊下令，“另外，讓技偵把張偉這半個月的通訊記錄拉出來，我要看他和周海有沒有交集！”

五分鐘后，褚志寧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鋪開了幾十張現場照片。

案發現場是一個典型的城中村出租屋，狹窄、潮濕、雜亂。衛生間大概只有三平米，地面鋪著劣質的防滑磚，此刻上面積滿了水。

照片里，張偉**著上身，穿著一條短褲，仰面倒在狹小的空間里。他的右手緊緊抓著那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老式電熱水器噴頭，手掌焦黑，有著明顯的電流灼傷痕跡。熱水器的外殼已經生銹，幾根電線**在外面，看著就讓人心驚肉跳。

從邏輯上看，這太合理了。城中村私拉亂接的電線，年久失修的劣質電器，潮濕的環境，一個倒霉的打工人在洗澡時遭遇漏電，這種事在南陵每年都要發生十幾起。

***的結論寫得很清楚：“熱水器接地線失效，外殼帶電，死者在通過金屬噴頭接觸時形成回路，引發心室顫動死亡。”

褚志寧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不是法醫，看不出電流斑的細微差別，但他是個老**，他看的是“環境”。

他一張張地翻看照片，放慢速度，像是在用顯微鏡審視這個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死亡現場。

牙刷架上只有一支牙刷，毛巾架上掛著一條半干的毛巾。馬桶蓋開著。門口的臟衣籃里堆著幾件工作服。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乏味。

直到褚志寧翻到第24張照片。

那是技術員站在衛生間門口，向內拍攝的一張全景圖。由于廣角鏡頭的畸變，邊緣有些拉伸。褚志寧的目光在照片左下角，也就是衛生間門檻內側的角落里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一小灘積水，水的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些，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黑色。

褚志寧皺了皺眉，滑動滾輪放大圖片。

在那灘灰黑色的積水中，有一團并未完全溶解的、糊狀的東西。雖然已經被水泡爛了，但邊緣依然保留著某種被火焰吞噬過的卷曲形態。

是紙灰。

有人在衛生間里燒過紙？

褚志寧立刻翻找死者個人物品清單的照片。沒有發現香燭、冥幣或者類似的祭祀用品。一個大男人，洗澡前在衛生間燒紙干什么？

他的視線繼續在照片上搜索。就在那團疑似紙灰的積水旁邊，大約十厘米的地方，貼著門框的瓷磚縫隙里，卡著一個小小的東西。

因為顏色和臟兮兮的瓷磚縫太接近，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是一塊泥巴。

但褚志寧看清了。那是一個被踩扁了的煙頭。

煙頭被水浸泡過，煙絲已經散開，過濾嘴被踩得變了形，上面還沾著黑色的鞋印。

褚志寧的心跳瞬間加速。他立刻調出***對死者室友的詢問筆錄。

問：張偉平時有什么愛好？抽煙喝酒嗎？ 答：他不喝酒，也從來不抽煙。他對煙味過敏，為了這個，我都不敢在屋里抽，每次都得去樓道。

一個對煙味過敏、從不抽煙的人，死在了自已的衛生間里。而在他的**旁，有一個被踩扁的煙頭。

室友說自已去樓道抽煙，那么這個煙頭是誰的？室友的？如果是室友的，為什么會出現在張偉洗澡時的衛生間里，還被踩得這么扁，像是要發泄某種情緒，或者是為了徹底熄滅它？

還有那團紙灰。

褚志寧閉上眼，腦海中開始構以此場景：

狹窄的衛生間，張偉正在里面。另一個人也在。那個人在抽煙，或許還在逼迫張偉做什么。張偉很恐懼，或者在掙扎。然后，那個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接著，那個人燒了一樣東西。一張紙？一份文件？

最后，那個人破壞了熱水器，或者利用了原本就存在的漏電隱患，制造了這場“意外”。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么***所謂的“意外”，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偽裝。

褚志寧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技偵的內線。

“張偉和周海的通訊記錄對比出來了嗎？”

“剛出來，褚隊。”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興奮，“太巧了。周海出事那天晚上，也就是三天前，他死前打出的最后這一個電話，就是打給張偉的！通話時長只有18秒。”

“只有18秒？”

“對。而且我們在張偉的手機短信草稿箱里，恢復了一條就在今晚案發前半小時編輯、但沒來得及發送的信息。”

“內容是什么？”褚志寧的手指緊緊攥著話筒，指節發白。

“內容只有幾個字：‘賬本在老地方，他們要滅口。’”

轟的一聲，褚志寧感覺腦子里的那根弦崩斷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周海不是**，他是被滅口的。因為他知道些什么，而他死前聯系的人就是張偉。 張偉也不是意外，他是第二個被滅口的。因為他手里有那個所謂的“賬本”。

“他們”是誰？

是那個能把17層現場清理得一塵不染，能讓幾千噸剛才消失，能讓上級領導打電話施壓的龐然大物——明遠集團。

褚志寧放下電話，沒有絲毫猶豫，抓起車鑰匙沖出了辦公室。

這一次，他沒有叫**何人，也沒有向劉局匯報。他知道，在***已經定性為“意外”的情況下，要想翻案，要想并案偵查，他手里這點疑點還不夠。

他需要更專業的人。一個能讓那個煙頭和那團紙灰“開口說話”的人。

哪怕他們正在冷戰。

十五分鐘后，褚志寧的越野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法醫中心樓下。

外面暴雨如注，褚志寧連傘都沒撐，冒著大雨沖進了實驗樓。

毒化實驗室的燈還亮著。

許志廷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正對著一臺氣相色譜儀的數據發呆。聽到門被粗暴地推開，他并沒有回頭，只是微微皺眉。

“進實驗室要穿鞋套，褚隊。”許志廷的聲音依舊冷淡，“如果是來勸我簽字的，你可以回去了。”

褚志寧渾身濕透，水珠順著他的頭發滴在地板上。他大步走到許志廷身后，從懷里掏出那個用密封袋裝好的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那張衛生間角落的照片。

“看看這個。”褚志寧的聲音有些喘，“城中村，死了一個倉管員，和周海一個工地的。***說是意外觸電。”

許志廷轉過身，目光落在屏幕上。

“放大。”褚志寧指著角落，“你看這里。”

許志廷推了推眼鏡，湊近屏幕。他的目光在那個模糊的灰跡和被踩扁的煙頭上停留了兩秒，原本冷漠的表情瞬間凝固。

“死者不抽煙。”褚志寧補充道，“而且他死前給別人編輯了一條短信，提到了‘賬本’和‘滅口’。”

許志廷猛地抬起頭，隔著護目鏡，褚志寧看到那雙眼睛里燃起了一團火。那是和他此刻心中一模一樣的、對真相的渴望和對罪惡的憤怒。

“**在哪？”許志廷問，沒有任何廢話。

“還在***，準備拉去殯儀館。”褚志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家屬在路上了，如果那是**，兇手一定偽造了現場。一旦**被拉走火化，或者現場被家屬清理，我們就什么都沒了。”

許志廷二話不說，脫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襯衫，一把抓起桌上的勘查箱。

“帶我去現場。”許志廷看著褚志寧，“現在。”

褚志寧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臉盲”但心如明鏡的搭檔，嘴角終于扯出一絲這三天來唯一的笑意。雖然那是充滿殺氣的笑。

“走。”

雨夜中，**如同一頭黑色的獵豹，撕開雨幕，向著城中村疾馳而去。

車上，褚志寧一邊開車一邊說：“***那邊我還沒打招呼，直接過去可能會有沖突。他們那個所長叫老王，是個認死理的，覺得結案了就不想讓人翻騰。”

“那是你的事。”許志廷坐在副駕駛，正借助車頂燈檢查箱子里的試劑，“我只負責找出那個煙頭是誰留下的，還有那團紙灰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團灰是紙的話，”許志廷突然說道，“在潮濕環境下，即便燃燒過，纖維結構也可能保留。如果上面是用圓珠筆或者鉛筆寫的字，金屬和石墨成分不會被火完全燒毀，我有辦法復原部分字跡。”

“真的？”褚志寧眼睛一亮。

“前提是，現場還沒有被破壞。”許志廷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兇手既然偽造成意外，說明他很自信。但他踩滅煙頭、燒毀紙條的動作，暴露了他的焦慮。他在找東西，那個‘賬本’，他沒找到，或者他以為那是賬本，燒了之后才發現不對。”

“如果是那樣，真正的賬本還在屋里？”

“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許志廷轉過頭，看著褚志寧的側臉，“如果這是連環滅口，說明周海和張偉手里掌握的東西，足以讓明遠集團傷筋動骨。那幾粒金屬屑，加上這個煙頭，褚隊，我們可能捅到馬蜂窩了。”

褚志寧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捅就捅了。”褚志寧咬著牙，“老子當了十幾年**，最恨的就是這種以為有錢有勢就能把人命當草芥的***。只要你能證明這不是意外，天塌下來，我頂著。”

車子猛地拐進城中村狹窄的巷道。

前方，幾輛**停在一棟破舊的居民樓下。警戒線還在，但已經有幾個穿著便衣的人正在和*****交涉，看起來像是家屬，或者是……別的什么人。

“不太對勁。”褚志寧瞇起眼，“那個穿黑夾克的，不是家屬。那站姿像是道上混的。”

“不管是誰。”許志廷提著箱子，手已經放在了車門把手上，“我要進去，誰也攔不住。”

褚志寧一腳剎車踩死，車還沒停穩，他就推門跳了下去，大吼一聲：“市局刑偵支隊辦案！都給我讓開！”

雨夜的城中村，因為這一聲怒吼，瞬間變得肅殺起來。兩道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暗，直刺向那棟沉默的危樓。

第二條戰線，在這一刻，正式拉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