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綠皮火車喘著粗氣，終于停穩在了京城站。

林晚星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隨著人潮涌出車廂，狠狠吸了一口熟悉的、混著煤煙味的空氣，心頭一陣滾燙。

回來了，她終于回來了！

可這份激動，在踏進南鑼鼓巷深處那間小院時，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只是更破了。

桌腿用磚頭墊著，墻皮大塊大塊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敗的泥坯。

父親林建國和母親張桂芬的頭發，比她下鄉前白了不止一半，身上的藍布褂子也打了好幾個補丁。

看到她，兩位老人眼圈先紅了，拉著她的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后只化作一聲嘆息。

第二天，林晚星懷著最后一絲希望去了街道辦。

辦公室里那個戴著眼鏡的干事頭也沒抬，翻了翻手里的登記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林晚星是吧？

知青返城，先登記。

現在沒崗位，回去等通知吧。”

“同志，那大概要等多久？”

林晚星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不好說，快了三五個月，慢了……就等著唄。”

對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林晚星沒再問，轉身走出了街道辦。

京城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等？

在鄉下那幾年，她等得還不夠嗎？

等雨水，等收成，等一封能讓她回城的家信。

那種把命運交到別人手里的無力感，她再也不想嘗第二遍了。

靠人不如靠己。

回到家，她把自己關進那間只能放下一張床的小北屋，把帆布包里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幾件換洗的舊衣服，一套上學時看的《紅樓夢》，幾本皺了角的舊雜志，還有些在鄉下無聊時用草梗和野花籽編的手串。

最后，她從貼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全部家當——三張團結一塊的大票，外加一堆毛票，總共三塊七毛六。

這就是她的全部啟動資金。

晚飯桌上，一盤炒白菜，一碗清湯寡水的疙瘩湯。

父母幾次想開口問工作的事，又都咽了回去。

林晚星把碗放下，開了口：“爸，媽，我不想等了。”

林建國夾菜的筷子一頓。

“我想去擺地攤。”

“胡鬧！”

張桂芬立刻拔高了聲音，“你一個大姑娘家，拋頭露面去街上當小販？

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家？

戳脊梁骨的事，不能干！”

“媽，面子能當飯吃嗎？”

林晚星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咱們家現在什么情況，您不知道？

等街道辦分配，等到頭發白了，工作也輪不到我。

我不偷不搶，靠自己雙手掙錢，有什么好丟人的？”

林建國悶聲抽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女兒曬得有些黑，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臉，半晌才說：“不安全，那些**袖章的，說抓就抓，說沒收就沒收。”

“我知道，”林晚星點點頭，“所以我才要先去看看。”

接下來的兩天，她沒再跟父母爭辯，每天早出晚歸。

她把京城幾個熱鬧的地方都轉遍了，百貨大樓門口、電影院旁邊、人流量大的胡同口……她發現，國營商店的東西樣子老舊，買東西還得要票。

而那些零星的“倒爺”手里，總有些新奇玩意兒，哪怕貴點，也圍著一堆年輕人。

她心里有了譜。

這天夜里，她把那幾本舊書用布擦干凈，又把那些鄉土氣十足的手串重新整理了一遍。

東西雖少，但路子得走對。

舊書賣給愛看書的，新奇的小手串賣給追求時髦的小姑娘。

她甚至給自己定下了一個在別人看來是癡人說夢的目標——先解決溫飽，然后，成為萬元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團火，把她心里的迷茫和不安燒得一干二凈。

夜深人靜，父母都睡下了。

林晚星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找到一截鉛筆頭和一張糊窗戶剩下的毛邊紙，一筆一劃，用力寫下五個字。

她踮起腳，把那張紙條，穩穩地貼在了床頭那片斑駁的墻上。

紙上，是她的野心，也是她的誓言——林晚星，萬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