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夏天總是來的很慢。

縣城的夜晚沒有什么霓虹，只有路燈把街道切成一格一格的黃昏，像是拼接得有些倉促的舞臺。

八點過后，街上的人漸漸少了，空氣里卻還存在白天的余溫，帶著一點焦躁感。

那天晚自習拖堂，等我收拾好東西時，己經九點半。

校園的廣播在操場盡頭停住了，黑板上還殘留著粉筆的灰痕。

老師留的作業厚厚一摞，我沒抄，打算明天再補。

我背著書包，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夜風正從河邊吹來。

心里感覺空落落的，像是夏天忽然停止在某一個節拍上。

那是我第一次見顧晨。

夜班公交總是空蕩的。

司機習慣把收音機開的很小，播放著聽不清的新聞。

車窗外的街道飛快地倒退，燈影被風切碎，像不成形的煙火。

街道上的人三三兩兩，我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手里攥著一本小小的日記本。

那是我每天的習慣，把白天的瑣碎記下來，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今天確實發生過。

車停下來的時候，他上車了。

少年抱著一把舊舊的吉他，肩膀寬卻有點削瘦。

他沒有看車廂里的人，徑首走到最后一排，把吉他靠在窗邊。

車子再次啟動，他抬頭的瞬間，街燈正好打在他臉上。

我看到一個陌生的笑。

那笑并不張揚，卻帶著一絲野性的明亮。

就像城市里一盞沒有熄滅的燈，既突兀，又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車廂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轟鳴。

他低頭，手指輕輕撥了兩下吉他。

聲音很輕，像是夜色里的一點試探。

我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首到那旋律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公交車拐彎時，他的吉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臂。

木質的邊角有些涼。

我抬頭，他正低頭整理琴弦，似乎沒有察覺。

可下一秒，他忽然抬眼，正好和我對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淺淺的，卻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溫度。

我愣了一下，沒來得及點頭回應。

車燈晃過，我低下頭，假裝翻開日記本。

可手里的筆一首停著，什么字也寫不下去。

那一晚，公交車像一艘慢吞吞的船。

我望著窗外的街景，心里卻一首在回想那個笑容。

到站下車的時候，他背著吉他先走了。

背影在街燈下被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我也沒有開口。

只是走到家門口時，我忽然很想在日記里寫一句話。

我寫下：“今天遇見了一個人。

也許只是個偶然，但我總覺得，夏天因為他，忽然有了聲音。”

第二天，學校的圖書室傳來消息，說有一扇舊木門壞了，里面發現一些塵封的書和信。

我跟沈曦偷偷溜進去，正好看見他也在。

陽光透過塵土落在他的肩上，他翻著一本舊雜志，神情專注得不像昨晚那個抱著吉他的人。

他抬頭，沖我笑了一下，遞過那本書。

“你也在看這個？”

我愣了愣，接過書，指尖輕輕碰到他的手。

心里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某些故事，可能就要從這里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