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夏，東城區***。

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暑氣都宣泄出來，炙熱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大院的水泥地上。

蘇晚星站在那棟墻體斑駁、爬滿了綠色爬山虎的舊辦公樓前，深吸了一口這熟悉又陌生的空氣。

試圖壓下心頭那點屬于新人的忐忑，以及一絲更難以言喻的、被這酷熱天氣勾出來的慵懶。

她捏了捏手里那份被汗水微微濡濕了邊緣的報到通知書，嶄新的、帶著挺括漿洗感的警服穿在身上，袖口的硬質布料***皮膚，帶來一種新奇而又不太習慣的束縛感。

蘇晚星從小在物質上就沒缺過什么。

父母經營著幾家效益不錯的廠子和商鋪，對她這個女兒唯一的期望就是平安喜樂，健康順遂。

她腦子不笨，甚至可以說聰明，但懶得去爭搶什么；心里有想法，但多數時候也懶得與人爭辯。

按部就班地考上大學，又在父母那“找個穩定工作，女孩子家輕松點好”的殷切目光下，她精準地瞄準了這個時代最吃香的“鐵飯碗”之一——**系統。

雖然被分到了聽起來有點辛苦的刑偵大隊，但蘇晚星想得很開：畢竟是體制內，福利好，退休金有保障，說出去也體面。

至于破案抓賊沖鋒陷陣？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一個小新人，初期打打下手、整理整理卷宗、處理點雞毛蒜皮的群眾求助，安安穩穩熬到退休，拿著豐厚的養老金去實現環游世界的夢想，豈不美哉？

抱著這份“佛系入職、安心養老”的美好藍圖，蘇晚星抬腳踏進了東城區***那略顯陳舊的大門，門內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暫時驅散了外面的酷熱。

報到流程比她想象中要繁瑣一些，填表、領裝備——一把老式的綠色橡膠**、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一支英雄鋼筆，還有一本厚厚的《**干警紀律條例》。

負責**手續的人事科大姐絮絮叨叨地交代著各種注意事項，周圍一同報到的新同事大多臉上帶著初生牛犢的興奮和躍躍欲試，討論著未來的從警生涯。

蘇晚星則像一滴溫吞水，安靜地跟著流程走，心里盤算著的卻是待會兒午飯該去哪里解決，昨天聽人說局食堂周三的***是一絕，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趕上？

終于，所有手續辦妥。

人事科一位干事領著她，穿過幾條光線略顯昏暗、墻壁下半截刷著綠色油漆的走廊，走廊里不時有人匆忙走過，電話鈴聲、打字機噼啪聲、模糊的談話聲從兩側辦公室的門縫里漏出來。

最終，他們停在一扇深**的木門前，門上掛著一塊白漆木牌，用紅字寫著“刑偵一隊”。

“顧隊，新分來的同志，蘇晚星。”

干事推開門，朝里面喊了一聲，聲音在相對嘈雜的環境里顯得并不突兀。

辦公室比蘇晚星想象中要寬敞一些，但也凌亂得多。

幾張老舊得掉漆的深棕色辦公桌拼湊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如山高的牛皮紙卷宗袋、散落的文件報告、滿是煙蒂的陶瓷煙灰缸，甚至還有幾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殘留著茶垢的白色搪瓷缸子。

頭頂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規律的嘎吱聲，卻吹不散空氣里混合著的**、汗水、舊紙張和墨水的氣息。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便服或舊警服的漢子，有的伏在桌上疾書，有的對著老式撥盤電話幾乎是在吼叫，整個房間的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與門外走廊的悶熱浮躁截然不同。

蘇晚星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辦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一個男人坐在那里，背脊挺首得像一桿標槍。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極為平整的淺藍色短袖警用襯衫，肩章上的星徽清晰可見，袖子被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結實有力、呈小麥色的手腕。

他正低頭專注地看著一份文件，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線繃得很緊，眉宇間鎖著一道深深的刻痕，仿佛永遠在思考著什么難題。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卻絲毫融化不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生人勿近的寒意。

仿佛以他為中心，周圍的空氣都比別處低了幾度。

“冰山隊長顧錚。”

蘇晚星腦子里瞬間閃過這個稱號，是早上人事科那位熱心大姐閑聊時提過一嘴的。

現在看來，真是名不虛傳。

僅僅是看著他的背影，蘇晚星就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讓她剛剛在走廊里被陰涼安撫下來的、準備開啟摸魚大計的心態瞬間重新繃緊。

在這種人手下干活，她的佛系退休計劃……好像出師未捷就遇到了第一座難以逾越的冰山？

“哦？

新人？”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點漫不經心腔調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晚星循聲望去，靠近門邊的一張辦公桌后，一個看起來西十多歲、警服襯衫領口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老警員，正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根快燃盡的“大前門”香煙。

他頭發有些亂，眼袋很重，臉上帶著一種看透世事般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上下打量著蘇晚星，目光在她那身干凈挺括的新警服和略顯“嬌氣”白凈的臉上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容。

“女同志啊？

分到咱一隊了？”

他彈了彈煙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蘇晚星耳朵里，“歡迎歡迎。

不過小姑娘，咱一隊可不是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的地方，風里來雨里去，熬大夜蹲點、翻垃圾堆、追兇徒，那都是家常便飯。

嘖，這細皮嫩肉的，不知道吃不吃得消哦？”

話語里聽不出什么明顯的惡意，但那潛臺詞像根小刺，精準地傳遞了過來——女警？

能干得了刑偵這種糙活兒？

別是來鍍金或者混日子的吧？

蘇晚星認出了他，王海，隊里有名的“老油子”，人送外號“老王”。

她臉上保持著禮貌甚至略帶拘謹的微笑，心里卻咯噔一下。

她那安穩退休拿養老金的夢想藍圖，在踏進這扇門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里，就遭遇了雙重暴擊：一座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冰山隊長，和一個貌似和善實則暗諷她“不行”的老油條前輩。

壓力，像這夏日午后悶熱的空氣，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

蘇晚星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默默把“食堂***”的念頭壓回心底最深處。

這鐵飯碗……好像比她想象中要硌牙得多，第一口就有點難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