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間里跟一群不認識的人碰杯說套話。他就喜歡找個路邊小館子，點兩碗面，一邊吃一邊聊。
聊什么都行。
聊最近鋼材價格漲了，聊他閨女要高考了，聊他新養的那條金毛老咬拖鞋。
三千萬的合同，就是在這種面館里聊出來的。
"我問你話呢。"宋志遠提高了音量。
"看到了。"裴戟說。
"看到了還不執行？"
裴戟沒說話。
宋志遠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克制什么。但那種克制本身就帶著一股表演的味道——做給在場所有人看的克制。
辦公室的門是虛掩的。外面的工位上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在聽。
"裴戟。"宋志遠的聲音變了，變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在盛恒干了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的老員工，帶頭違反**。你讓我怎么管？你讓底下的人怎么看？你把公司規章**當什么？"
裴戟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宋經理，你到盛恒幾天了？"
空氣凝住了。
宋志遠的臉瞬間漲紅，血從脖子往上涌，連耳根都沒放過。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裴戟說，"你繼續。"
"好。"宋志遠用力吸了一口氣，猛地拉開抽屜，摸出一張A4紙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裴戟瞟了一眼抬頭——《員工**處理通知書》。
"我念給你聽。"宋志遠清了清嗓子，音量拔高了至少一個八度，"員工裴戟，工號**-0387，業務一部高級客戶經理。一、未經審批擅自接觸核心客戶，違反《客戶管理規范》**條第二款；二、未按流程進行客戶接待費用報銷，涉嫌私賬公用——"
"八十七塊，我自己掏的。"裴戟打斷他。
"你自己掏的更有問題！"宋志遠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私人費用接待公司客戶，誰批準的？你跟客戶之間是什么關系？這筆錢算什么？人情？利益輸送？"
裴戟盯著他。
"你說完了嗎？"
"沒完。"宋志遠直起腰板，那份通知書被他舉到齊胸高，"鑒于以上違規行為，經業務部綜合評估——開除。即日生效。本季度分紅取消，年終獎金追回。"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一點點翹起來。
"裴戟，收拾東西，今天之內——滾。"
最后那個"滾"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走廊盡頭飲水機旁邊站著的三個人都聽見了。
辦公室外面，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裴戟低下頭。
他盯著那張處理通知看了大約三秒鐘。
然后抬起手，慢慢解下脖子上掛著的工牌。
工牌是舊的。邊角磨得發白，照片上的他比現在年輕十五歲，眼睛里還帶著股剛進社會的那種勁兒。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
不是摔的。是放的。
輕輕的，像放下一個不再需要的東西。
"不用開除。"裴戟說，"我辭職。"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
"對了，宋經理。"
"什么？"
"那碗面是牛肉的，湯底不錯。你有空也可以去嘗嘗。"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整個辦公區，鴉雀無聲。
小陳站在工位旁邊，嘴唇發白，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青。
周姐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老張手里那根沒點的煙掉在鍵盤上，他愣是沒發現。
裴戟走過長長的工位區，經過茶水間，經過前臺，經過那面掛著"盛恒集團·共創共贏"標語的文化墻。
他按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轉過身，看到走廊盡頭，宋志遠站在辦公室門口，雙手環抱在胸前，下巴依然抬得很高。
電梯門合攏。
裴戟閉上眼睛。
十五年。
一碗面。
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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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出了盛恒大廈，外面的熱浪拍在臉上，跟挨了一巴掌似的。
裴戟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看了會兒太陽。
七月的陽光毒辣，地面上的熱氣往上蒸，遠處馬路上的瀝青都軟了，汽車輪胎碾過去，能聽見那種黏糊糊的聲音。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抽出一根點上。
第一口吸進去，辣嗓子。
第二口才有味兒。
手機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