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早得多。
他到知青點的第一天，是村里的老支書接的。從公社到村里要走四十分鐘的土路，老支書一路走一路介紹村里的情況，哪個生產隊人最多，哪塊地最不好種，哪家養(yǎng)的豬最肥。他聽著，偶爾應一聲，腦子里在記路。
走過打谷場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姑娘。
她蹲在打谷場邊上，面前放著一盆衣服，正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一件深藍色的褂子。胳膊上全是肥皂泡，袖子擼到了肩膀，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手臂，圓潤的，結實的，像剛從地里***的蘿卜，帶著泥土洗干凈之后的那種新鮮勁兒。
她搓得很用力，整個人隨著搓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馬尾在腦后甩來甩去。她旁邊蹲著另一個姑娘，在跟她說什么，她聽了之后笑得很大聲，笑聲像是從嗓子里掙脫出來的，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痛快。
老支書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老伍家的二閨女，叫小麥。干活一把好手，就是太鬧了。”
霍沉舟沒說話，把目光收了回來。
但他記住了。不是刻意記的，是那個笑聲自己鉆進來的，像一根羽毛落到了水面上，沒有聲音，但水紋一圈一圈地蕩開，收不住。
他在知青點安頓下來之后，很快就發(fā)現，那個笑聲無處不在。不是她無處不在，是她這個人有一種讓人很難忽略的存在感。她走路快，步子大，風風火火的，像一陣隨時會刮過來的風。她說話聲音不算大，但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打谷場都能聽到。她干活不惜力，割麥子比隊里有些男勞力還快，收工的時候她走在隊伍最后面，邊走邊哼歌，調子不怎么準，但她哼得很開心，好像累了一天這件事完全不值得在意。
她跟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樣。他說不好到底哪里不一樣。也許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在這個村子里待了十八年的人該有的亮度。也許是她的笑聲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該有的笑聲。也許是她蹲在打谷場上搓衣服的時候，肥皂泡飛起來落在她頭發(fā)上，她不知道，頂著一頭肥皂泡繼續(xù)笑，那個樣子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大概沒有那么糟。
但這不是他喜歡上她的理由。或者說，他當時并不知道這就是開始的開始。他只知道，來了這個村子三天，他把大部分人的名字和臉對上了號，但只有她的名字，他不用記。伍小麥。小麥。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想，她爹媽真會起。她就像一株小麥，不是地里最高的那一株，不是最綠的那一株，但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晃動的那個幅度，剛好落在你眼睛最舒服的位置上。
四
事情是從一把野花開始變的。
那天伍小麥在地里拔草，拔到田埂邊上的時候，看到霍沉舟蹲在渠溝旁邊，手里拿著一把剛摘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貴的花，就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那種小雛菊，白色的花瓣，**的花心，細細的桿子，一大把攏在一起還挺好看。
他看到她過來，站起來，把花遞了過去。
“給你的。”
伍小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
“給我干嘛？”
“你上次教我握鐮刀，我還沒謝你。”
“那你謝過了。”
“那是口頭謝的。這是實物。”他說，語氣很認真，好像在說什么正經事。
伍小麥接過那把野花，花桿子濕漉漉的，沾著渠溝里的水珠。她低頭聞了一下，沒什么香味，就是草葉子混著泥土的味道，但她的心跳快得不講道理。
“這花路邊到處都是，”她說，“你隨便摘一把就說謝我，也太便宜了。”
他看著她，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瞇了一下眼。
“那下次換別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伍小麥把花帶回家了，插在一個用完的罐頭瓶子里，放在窗臺上。**看到了，問誰給的，她說路上撿的。**看了一眼那個罐頭瓶子，又看了一眼她泛紅的耳朵根，什么都沒說，笑了。
第二天，霍沉舟在地里干活的時候，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塊石頭。不大，橢圓形，表面光滑，顏色是淺淺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瓣被碾碎了的顏色。
“這是什么？”伍小麥問。
“雨花石。我從北京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