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老槐樹------------------------------------------,這世上所有的道,都是要付錢的。,不懂什么道不道的,只知道今天道觀的米缸又空了。。中土神州的春天來得晚,三月里還飄著雪碴子,落在泥地上就化了,像是來錯了地方。道觀門前有棵老槐樹,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干粗得三個大人都抱不過來,枝丫伸得滿院都是,一到下雨天就往下滴水,滴在階前的石板上,叮叮咚咚的,倒像是有人在彈琴。,從早上聽到中午,又從中午聽到黃昏。。,露出半截夕陽,橘紅色的光鋪在泥地上,亮得晃眼。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洗得發亮,一片一片往下滴水珠,落在陳渡的肩膀上,涼絲絲的。"小渡。"。陳渡回頭,看見她靠在門框上,手里拎著個酒葫蘆,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又臟了一個角。她大約三十來歲的模樣——至少看起來是——頭發隨便拿根木簪別著,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臉側,襯得那張臉更白了幾分。,像是秋天山里的水,清亮,平靜,望不見底。"餓了沒?"蘇眉問。"餓。"陳渡老實回答。"鍋在灶上,柴火自己劈,米——"她頓了頓,把酒葫蘆往嘴里送了一口,"米沒了。"。"你昨天說還有半袋的。""昨晚喝了點酒,餓了,煮了一鍋粥。"
"你一個人喝了一鍋粥?"
蘇眉咳了一聲,別過臉去,"粥嘛,**米少,不算多。"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拍了拍**上的土,往道觀里走。蘇眉看著他的背影,那個七歲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走起路來一陣風都能吹倒,但脊背挺得直。
"去哪兒?"
"后山挖筍。"
"下過雨,山路滑。"
"我知道。"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蘇眉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喝了一口酒,低聲說了句什么,風太大,沒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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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觀是個破道觀。
說是道觀,其實就是三間漏雨的瓦房加一個院子。院子里除了那棵老槐樹,就只有一口井、一張石桌、四個缺了腿的石凳——其中一個缺了兩條腿,完全沒法坐,被蘇眉拿來墊腳。
道觀在青坪鎮外三里地的山腳下,離鎮子不遠不近。說它遠吧,走路半個時辰就到鎮上;說它近吧,鎮上的人輕易也不來這兒。倒不是怕什么,就是覺得這地方寒磣。青坪鎮的**多靠種地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誰有空來看一個破道觀?
何況這個道觀里就兩個人——一個邋遢的老道姑,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小崽子。
鎮上的人議論過。
"那個蘇道姑啊,聽說以前是什么大宗門的修士呢。"
"修士?修士怎么淪落到這步田地?"
"誰知道呢。反正來了十來年了,也不跟人來往,就天天喝酒。"
"那個小崽子呢?"
"說是撿的。十幾年前的一個雪夜,她抱回來的,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怪可憐的。"
議論歸議論,日子一長,大家也就習慣了。青坪鎮是個小地方,沒什么大事發生,最大的新聞不過是張家的牛跑了、**的雞被偷了。落霞觀的存在,就像是鎮子邊上的一塊石頭,長在那兒了,沒人搬,也沒人嫌。
陳渡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誰。問過蘇眉一次,蘇眉說你沒有爹娘,你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他那時候才四歲,信了,還跑去后山找了半天石頭,挨個拍一拍,看看能不能再蹦出一個弟弟來。
后來他明白了,蘇眉不想說的事,問了也白問。
蘇眉教他認字,教他讀書,教他一套稀奇古怪的呼吸吐納法子。說不上是什么功法,就是讓他每天早上對著太陽吸氣,對著月亮吐氣,說是能強身健體。陳渡練了幾年,也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就是飯量越來越大——這倒是個問題,因為米缸經常是空的。
但他不怨蘇眉。
蘇眉對他好不好,他自己心里清楚。冬天夜里冷,蘇眉把唯一的棉被裹在他身上,自己蓋一件道袍;他生病的時候,蘇眉整夜整夜地守著,手心貼在他額頭上,那掌心溫溫熱熱的,比藥管用;鎮上有人欺負他,叫他"野種",蘇眉二話不說跑到那人家門口,站了半天,什么話都沒說,那人后來再也沒敢欺負他。
陳渡不知道蘇眉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記得那天蘇眉回來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問過蘇眉:"你為什么對我好?"
蘇眉想了很久,說:"因為有人對我好過,我欠著的,還不上了。就還給你。"
陳渡沒聽懂,但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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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竹林里果然有筍。
春天的雷筍最好,剛冒尖的那種,殼還是黃褐色的,拔起來脆生生的,一掰就斷。陳渡輕車熟路地鉆進竹林,蹲下身子摸了一把泥,潮濕松軟,筍就在這種地方。
他挖了七八根,用衣襟兜著,往山下走。
天色已經暗了,月亮還沒出來,只有西邊天上剩最后一點光。山路確實滑,他走得小心,腳踩在濕泥上,一步一步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住了。
不是故意停的,是身體自己停的。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腳底升起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振動,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陳渡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這種感覺他不是第一次有。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能感受到——地底下有一種節律,緩慢的,沉重的,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呼吸。他說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壞事。那種感覺讓他覺得安穩,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托著他。
蘇眉說過,那叫"氣感"。
"氣感"是什么?蘇眉又含糊過去了,只是說,有些人生來就比旁人對天地更敏感,就像有些人耳朵好使,能聽到遠處的鳥叫,有些人眼睛尖,能看到百步外的蟲子。
"你能感受到地底的東西?"
"嗯。像是呼吸。"
蘇眉那時候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渡以為她睡著了。然后她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別告訴別人。"
"為什么?"
"因為別人會怕。"
陳渡不明白,別人為什么會怕。地底下有東西在呼吸,這不是挺好嗎?至少說明地是活的。
但他聽蘇眉的話,從來沒跟別人說過。
此刻他站在半山腰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腳下那個緩慢的節奏。今天的振動比平時強一些,強得多,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
過了大約十息的時間,那種感覺消失了。
陳渡睜開眼,繼續往山下走。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竹林深處,有一雙眼睛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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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觀的時候,蘇眉已經歪在石凳上睡著了,酒葫蘆滾在地上,灑了小半壺酒。石桌上擺著兩只碗、兩雙筷子,碗是空的,筷子是干凈的。
她擺好了碗筷等他回來,等睡著了。
陳渡把筍放在灶臺上,走到院子里,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在蘇眉身上。
然后他坐下來,看著老槐樹發呆。
月亮出來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里,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他腳邊。他抬起頭,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
蘇眉以前跟他說過,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修士的命。修士修煉到極高的境界,就能飛升到天上,變成一顆星星,永遠掛在那里,長生不死。
"那不是很好嗎?"陳渡問。
"好什么?"蘇眉冷笑了一聲,"變成一顆石頭掛在天上,永遠不動,永遠不能下來,不能說話,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你覺得這叫好?"
陳渡想了想,覺得確實不太好。
"那他們為什么還要飛升?"
"因為他們沒得選。"
蘇眉說了這句話之后就不肯再多說了,陳渡也沒追問。但他把這句話記住了,就像記住蘇眉說過的很多奇奇怪怪的話一樣。他不太懂,但他覺得這些話很重要,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就像那棵老槐樹。
那棵樹有多老了?沒人知道。蘇眉說來的時候它就在了,"比我老,比這個道觀老,比青坪鎮老,搞不好比中土神州都老。"這當然是胡說,但陳渡小時候信過。
他現在不信了。但他還是喜歡這棵樹。
老槐樹的樹干上有一道很長的裂痕,從根部一直延伸到兩丈多高的地方,像是誰一劍劈出來的。裂縫里長著青苔,綠油油的,反而讓那道傷疤看起來像是樹的一部分。
陳渡小時候問過蘇眉:"這棵樹上的口子是誰砍的?"
蘇眉看了那道裂縫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雷劈的。"
"雷能劈這么長?"
"那年頭的雷比較厲害。"
陳渡覺得她在敷衍他,但他沒追問。蘇眉不說的事情太多了,多問一個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他坐了一會兒,覺得肚子餓了,起身去灶房剝筍。
筍是春天的雷筍,剝去外面那層黃褐色的殼,里面是**嫩的筍肉,切成薄片,什么都不用放,清水一煮就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陳渡的廚藝談不上好,但煮筍煮了幾年,早就熟練了。
他把筍煮好,盛了兩碗,一碗放在石桌上,一碗自己端著吃。
蘇眉還在睡。
陳渡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洗干凈,又把蘇眉那碗端回灶房,用余溫煨在鍋里。她醒了會餓的。
然后他回到院子里,在老槐樹下盤腿坐好,閉上眼睛,開始每天晚上的功課。
呼吸吐納。
吸氣,對著天上那彎月亮。蘇眉說月亮屬陰,夜里吸氣要從月亮上吸,把月華引下來,順著經脈走一圈。他不知道什么叫經脈,蘇眉在他手腕和腳腕上點過幾個位置,說吸進去的氣要走這些地方,走完了再吐出來。
他練了三年了。
說不上有什么效果,就是覺得身體比同齡人結實一些,不太容易生病,冬天也不太怕冷。但要說像話本里寫的那樣,能飛檐走壁、隔空打牛,那差得遠了。
不過陳渡不急。蘇眉說過,修行這事兒急不來。
"有些人天生就快,十幾年就能凝丹入靈,有些人慢,一輩子也就納氣筑基的命。快有快的好處,慢有慢的道理。"
"那我快還是慢?"
蘇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雜,像是有什么話想說又咽回去了。
"你啊——"她拖長了聲調,"你急什么,慢慢來。"
慢慢來。陳渡確實是慢慢來的。他每天早上對著太陽吸氣,晚上對著月亮吐氣,白天挖筍、劈柴、挑水、做飯,偶爾去鎮上買點米面油鹽——用蘇眉給的碎銀子,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錢。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平淡得像那口井里的水,沒什么波瀾。
但今晚不太一樣。
他閉上眼睛吐納的時候,感覺到了異樣。
不是地底下的振動——那個他已經習慣了。是一種更近的感覺,像是有極細極細的絲線從天上的月亮垂下來,一根一根地落在他身上。不疼,不*,甚至算不上舒服,就是——有。
好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碰了他一下。
陳渡皺了皺眉,沒有睜眼。他試著按蘇眉教的方法引導那股氣息,沿著手腕上的幾個位置走。走了一半,那股氣息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人掐斷了一樣。
他睜開眼。
院子里一切如常。月亮還在天上,老槐樹還在那兒,蘇眉還在石凳上歪著,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但陳渡覺得有什么東西變了。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變了。就像你每天都走的那條路,某一天你突然發現路邊多了一棵草——那棵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你以前從來沒注意到。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
月光下,老槐樹安安靜靜地立著,枝葉不動。但陳渡總覺得,在那密密層層的枝葉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
他盯著看了很久,什么也沒看到。
"看什么呢?"
蘇眉不知什么時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眼睛,酒葫蘆被她壓在身下,吱呀叫了一聲。
"看樹。"陳渡說。
"樹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七年還沒看夠?"
"它好像在看我。"
蘇眉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說話,慢慢坐起身來,看著那棵老槐樹。月光落在她臉上,陳渡看到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也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是扛了太重的東西,終于有點扛不住了。
但她很快就收起了那個表情。
"你啊,"她拿起酒葫蘆晃了晃,發現空了,嘆了口氣,"就是想多了。樹就是樹,它又沒長眼睛,看個屁。"
陳渡"哦"了一聲。
蘇眉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聲音低了幾分。
"小渡。"
"嗯?"
"明天——不,后天,鎮上來人。天道院的人。"
陳渡愣了一下。天道院,他聽說過。那是中土神州最大的修仙宗門,據說里面的人都是能飛天遁地的大人物。青坪鎮這種窮鄉僻壤,天道院的人從來不會來。
"來做什么?"
"選拔。"蘇眉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每隔十年,天道院會派人來各處選拔有修煉資質的孩子,帶回院中培養。"
"跟我有什么關系?"
蘇眉轉過身來,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你的氣感——就是你感受到地底下呼吸的那個——不是誰都能有的。在天道院的人眼里,那叫道種。"
陳渡不太懂。
蘇眉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暖暖的。
"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天道院的人來了,他們會測你的根骨。你的根骨——"她頓了一下,"很好。非常好。好到他們一定會帶你走。"
陳渡看著她,忽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蘇眉笑了,但那個笑容看起來很勉強,"是送你出去。這破地方,學不了什么東西,跟著我也就是挖筍劈柴的命。你的路不在這兒。"
"我的路在哪兒?"
蘇眉松開了他的肩膀,站起來,又變成了那個邋遢散漫的老道姑。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她往灶房走,"先把筍熱一下,**了。"
陳渡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門里。
月亮又亮了幾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心里有一點極淡的光,像是月光凝成了露水,落在他的掌紋里。他攥緊了拳頭,那點光就消失了。
松開手,什么也沒有。
他把手背到身后,坐在那里,仰頭看著老槐樹巨大的樹冠。
風來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一句很長很長的話,可惜沒人聽得懂。
陳渡聽不懂,但他聽著。
他就這樣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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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眉一大早就把陳渡從床上*了起來。
確切地說,陳渡根本沒睡。他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才靠著樹干迷糊了一會兒,然后就被蘇眉拎著后領提了起來。
"去鎮上買米。"蘇眉塞給他幾塊碎銀子。
"昨天不是剛買過?"
"昨天買的不夠。多買點,再買兩斤肉。"
"買肉做什么?你又不做飯。"
蘇眉瞪了他一眼,"我做。今天我做。"
陳渡覺得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他在落霞觀長到七歲,蘇眉做飯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而且每一次都是災難——不是把粥煮成了糊糊,就是把菜炒成了炭。后來做飯的事就全歸他了,蘇眉只負責吃和洗碗。
"你做的能吃嗎?"
"你在質疑一個化——"蘇眉話說了一半,硬生生咽回去了,"你在質疑你師父?"
陳渡看著她。
蘇眉清了清嗓子,"快去。回來的時候順路在王婆那兒買兩塊豆腐,要嫩的。"
陳渡出了道觀,往鎮上走。
三月的風已經暖了,路邊的野草冒出嫩綠的芽,田里的冬小麥正在拔節,遠遠看去一片翠綠。青坪鎮不大,百來戶人家,沿著一條河建了起來。河叫青溪,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到河底的卵石。
鎮上最大的鋪子是王婆的豆腐店。其實也不算店,就是王婆在自己家門口支了個攤子,每天做幾板豆腐,賣完了就收攤。王婆是個胖胖的中年婦人,嗓門大,脾氣好,見誰都笑呵呵的。
"小渡來了!"王婆遠遠看見他,笑得滿臉褶子,"你師父又讓你來買豆腐?"
"嗯。兩塊,要嫩的。"
"嫩豆腐我有,你等等啊。"王婆彎腰從板子上切了兩塊豆腐,用荷葉包好,遞給他,"你師父今天要做飯?"
"嗯。"
"那你小心點,上回她做飯,差點把道觀燒了。"
陳渡認真地想了想,覺得王婆說得對。
買完東西往回走的時候,他在鎮口碰見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鎮口的石橋上,穿著一身白色的書生袍,手里拿著一卷書,正在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樣子,長相清秀,眉眼溫潤,像個讀書人。
但陳渡停下腳步,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是因為他感覺到了——和昨晚一樣的那個東西。那種若有若無的觸碰感,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那人身上散發出來,輕輕地碰了他一下。
那人抬起頭,看見了陳渡。
他笑了笑,很溫和的笑。
"小兄弟,請問落霞觀怎么走?"
陳渡抱著米袋子和豆腐,看著他。
"你是天道院的人?"
那人微微一愣,隨即笑意更深了幾分。
"你倒是聰明。我叫陸沉,是天道院的外門弟子,奉命來青坪鎮做選拔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怎么知道我是天道院的?"
陳渡想了想,說:"感覺。"
陸沉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感覺?什么感覺?"
"就像——"陳渡斟酌著措辭,"就像你在發光。很淡的,別人看不見,我能看見。"
陸沉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的這個瘦小的孩子,那個孩子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腳上的布鞋露著腳趾頭,懷里抱著米袋子和荷葉包的豆腐,看起來就是窮鄉僻壤最普通的農家孩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小孩子天真無邪的亮,是一種沉靜的、安穩的亮,像是深山里的一口潭水,表面不起波瀾,底下卻深不見底。
陸沉做天道院外門弟子已經六年了,跟著師父走過九州大地,見過無數所謂的"天才",也見過不少自吹自擂的"道種"。他見過眼睛里燃燒著野心的孩子,見過滿臉諂媚想要****的少年,見過天資卓絕卻目中一切的世家子弟。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七歲的孩子,眼睛里沒有渴望,沒有恐懼,沒有諂媚,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種安靜的平和,像是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
但他明明什么都沒有。
"你叫什么名字?"陸沉問。
"陳渡。"
"陳渡——"陸沉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名字。渡河的渡?"
"嗯。"
"誰給你取的?"
"我師父。"
"你師父是哪位?"
陳渡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這個陌生人蘇眉的事情。但蘇眉說了,天道院的人后天來,今天才第二天,這個人來得比預想的早。
"落霞觀。"陳渡說,"你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出了鎮子,往南三里地,看見一棵大槐樹就是了。"
陸沉道了謝,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陳渡。
"陳渡。"
"嗯?"
"后天選拔,你會來嗎?"
陳渡抱著米和豆腐,站在橋上,想了想。
"不知道。"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
陸沉站在橋上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河風吹過來,吹得他的書生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卷——那其實不是書,是一枚玉簡,里面記錄著這次選拔的名單和注意事項。
青坪鎮方圓百里,天道院的探靈盤上只亮了一個點。
就是那個孩子。
陸沉收起玉簡,往南走去。
三里路,一棵大槐樹,一個破道觀。
還有一個,他看不透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