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樓辯，算盤驚眾------------------------------------------。幾十個穿各色儒服的舉子聚在一塊，吵嚷聲快把屋頂掀了。貢院的號舍剛開，這幫人剛爬出來，手里的折扇搖的飛快。酒菜香氣混著汗酸味，直往鼻子里鉆。“此次策問，直指邊患。”一個穿蜀錦長袍的胖士子站到大堂正中，折扇一合，敲在掌心，“學生在卷中痛陳利害，請求皇上罷黜內廷冗員，停建齋*。用省下的內帑充實邊餉。只要我大明君臣一心，復修德政，區區俺答汗，何足道哉！”。酒水濺了一地。“王兄所言極是！”一個瘦高士子端著酒杯站起，搖頭晃腦，“韃靼人不過是化外蠻夷，不知禮義廉恥。只要**選派大儒去邊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輔佐仁政，蠻夷必定傾心歸化！不錯！**年年用兵，****。只要遣一舌辯之士，陳明利害，互市通商，邊患自解！”另一個搖著羽扇的士子接腔，滿臉紅光。，楚辭靠著椅背，兩根手指夾住一顆花生米。指尖一搓，花生衣剝落。他把花生米扔進嘴里，嚼碎。桌上擺著一壺劣質碎茶，茶嘴結著茶垢。，張居正端著個青花茶杯。他穿了身半舊青布儒衫，束了根素色布帶。目光越過茶杯邊緣，掃過大堂中央那群舉子，最后落在楚辭身上。手指慢慢摩挲著溫熱的杯沿。，楚辭剛進門。店小二看他一身補丁摞補丁的青衫，拿抹布趕人。張居正剛好進門，扔下幾個銅板，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讓楚辭坐下。兩人拼了桌，各自喝茶，沒搭話。“楚兄覺得他們談的如何？”張居正放下茶杯，推過去一碟瓜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冷茶。“一群連韭菜跟麥苗都分不清的蠢貨，在教邊軍怎么打仗。”楚辭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濺出，“大明的脊梁骨，就是讓這幫只會背四書五經的廢物壓斷的。”。偏偏大堂里剛好靜了一瞬。這句話直直撞進那群舉子的耳朵里。。目光鎖住角落里的楚辭。他上下打量那身破青衫，鼻腔里哼出一聲冷氣，邁步走過來。“這位兄臺看著面生。聽這語氣，莫非對圣人之道有什么高見？”胖士子折扇一下一下敲著手心，停在桌前。，抓起一顆花生米。
“王兄問你話呢！”瘦高士子幾步跨過來，手指快戳到楚辭鼻尖，“你個寒酸書生，懂什么**大事？也敢在這兒大放厥詞！”
“就是！我等皆是新科舉人，指點江山乃是本分。你算什么東西，也敢**斯文！”羽扇士子跟著幫腔，唾沫星子亂飛。
張居正手腕微動，剛要起身。楚辭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撞開瘦高士子的肩膀，徑直走向柜臺。掌柜正低頭撥算盤。
“算盤借我用用，掌柜的。”楚辭伸出手。
掌柜抬頭，看看楚辭，又看看后面跟過來的十幾個舉子。他咽了口唾沫，把紫檀木算盤推了過去。
楚辭拎著算盤，走回大堂中央。手腕一翻，算盤重重砸在桌面上。
“啪！”
一聲脆響。大堂里徹底沒了聲。幾十雙眼睛全盯在這個窮酸書生身上。
楚辭左手按住算盤邊框，右手食指撥弄算珠。
“你說停建齋*，省下內帑充邊餉。”楚辭抬眼，盯住胖士子，“皇上修一座太極殿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
胖士子脖子一梗，折扇指著楚辭：“自然是耗資巨大，靡費無數！”
“具體數字。”楚辭逼近一步。
“這……這我怎么知道？總歸是個天文數字！”胖士子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椅子。
楚辭嘴角扯了一下。右手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算珠碰撞，發出一陣密集的噼啪聲。
“嘉靖三十六年，修太極殿。木料采自云貴，一根金絲楠木運到京城，運費折銀三千兩。石料采自房山，人工耗費折銀五萬兩。加上金箔、琉璃瓦，還有工匠口糧，總計耗銀一百二十萬兩。”
大堂里連呼吸聲都停了。
“你……你胡說八道！你一個舉人，怎么可能知道內廷的賬目！”胖士子臉漲得通紅，扇子指著楚辭的鼻子，手指發抖。
楚辭沒理他，手指繼續撥動算珠。
“一百二十萬兩，聽起來很多。可你知道九邊一年的軍餉是多少嗎？”楚辭手指停下，按住一顆算珠，“宣府、大同、遼東、薊州等九鎮，定額兵力八十萬。按每名士兵每月一兩五錢銀子的底餉算，一年光是發基本工資，就需要一千四百四十萬兩！”
楚辭一把抓起算盤，舉到胖士子眼前。算珠貼著胖士子的鼻尖。
“皇上就算把太極殿拆了賣廢品，也填不滿九邊一個月的窟窿！你告訴我，省下內帑充邊餉，充的是哪門子餉？夠邊軍塞牙縫嗎？”
胖士子臉色發白，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他張著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那……那也是因為**稅收不足！只要清丈田畝，嚴懲**污吏，自然國庫充盈！”瘦高士子從后面擠上來，梗著脖子喊。
“嚴懲**？”楚辭偏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嚴黨貪墨，滿朝皆知。可你知道嚴世蕃一年收多少冰敬炭敬？折合白銀不過二三十萬兩。就算把嚴黨全抄了，抄出個幾百萬兩，扔進九邊那個無底洞，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你這是強詞奪理！國庫空虛，皆因奸臣當道。只要罷黜奸佞，任用賢能，推行仁政，自然民富國強！”羽扇士子跳腳大罵。
“民富？”楚辭放下算盤，抓起桌上一根筷子，“現在江南一畝上好的水田市價是多少，你知道嗎？”
羽扇士子喉結滾了一下，眼神躲閃。
“五十兩白銀。”楚辭把筷子豎在桌面上，“可**規定的稅率，一畝地就收幾升米。為什么？因為江南的田，全在你們這些士紳家里！你們考取功名，享受免稅**。老百姓為了逃避重稅，把田地掛靠在你們名下。你們坐收地租，**一分錢稅都收不到！”
楚辭手腕發力，筷子“啪”的折斷。兩截斷木滾落到地上。
“大明的國庫，皇帝修道沒修空，嚴黨**沒貪空。全是被你們這群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男盜女娼的士紳豪強挖空的！”
大堂里炸了鍋。幾十個舉子全站了起來。椅子翻倒的聲音響成一片。
“放肆！”
“狂妄至極！”
“你這是污蔑斯文！我等讀書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容你這么詆毀！”
十幾個士子圍成一圈。一個面色黝黑的士子跨前一步，指著楚辭的鼻子：“你口口聲聲說我等隱匿田產，可知‘士農工商’，士為四民之首。**賜我等免稅之權，本就是天經地義！你一個落魄舉子，未登仕途，就敢非議祖制，何其狂妄！”
張居正坐在角落，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他沒動。目光緊緊鎖著楚辭。
楚辭站在包圍圈正中，迎著幾十雙噴火的眼睛，嘴角勾起。
“祖制？祖制是讓你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是讓你們借著功名**，巧取豪奪、盤剝百姓！你們口稱四民之首，卻看著百姓無田可種、無糧可食，自己坐擁千頃良田，坐享其成。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忠君之事’？”
“你胡扯！”胖士子攥緊折扇，手背青筋暴起，“我等寒窗苦讀十余年，考取功名不易。免稅乃是**對讀書人的體恤，哪來巧取豪奪之說？百姓自愿把田地掛靠我等名下，那是感念我等的德行，并非我等強迫！”
“自愿？”楚辭嗤笑一聲，重新抓起算盤，“去年江南大旱，顆粒無收，**免了江南半年賦稅。可你們呢？照樣按原定租額，向掛靠田地的百姓收租。稍有拖欠，就強搶財物、逼人流離！這就是你口中的‘德行’？這就是百姓的‘自愿’？”
胖士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折扇掉在地上。
一個穿錦緞儒衫的文雅士子撥開人群走出來。他整了整衣領，下巴微抬。
“兄臺此言差矣。**藏富于民，乃是古訓。士紳有財，方能周濟鄉里，興辦義學。你這么糾結田畝賦稅、錙銖必較，格局未免太小。圣人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只要**推行仁政，士紳同心輔佐，何愁國庫不盈、邊患不平？”
楚辭目光一沉，猛地逼近一步。
“藏富于民？你口中的‘民’，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還是穿綢裹緞的士紳？餓著肚子的百姓，能靠‘仁政’填飽肚子嗎？凍的瑟瑟發抖的邊軍，能靠‘仁政’抵御韃靼的鐵騎嗎？你口中的仁政，不過是你們這些士紳用來掩蓋自身貪婪的遮羞布！”
楚辭手指重重戳在算盤上，算珠亂響。
“我再算一筆賬，你等聽聽。江南士紳隱匿田產數百萬畝，按每畝五升稅米算，一年就少收稅米數十萬石，折合白銀數十萬兩。這還只是江南一地！加上湖廣、山東，大明一年流失的賦稅，高達數百萬兩！足夠邊軍三年的軍餉！你們少交的稅，就是邊軍少發的糧，就是韃靼人手里的刀！你告訴我，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輔佐君王’？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斯文’？”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文雅士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
“你……你強詞奪理！”
“我強詞奪理？”楚辭抓起算盤，猛地一晃。噼啪聲響徹大堂。“你們誰能告訴我，九邊軍餉缺口多少？江南隱匿田產多少？百姓賦稅多少？遼東的火銃炸膛率是多少？宣府的戰馬折損率是多少？你們答不上來！你們只會背‘為政以德’，只會談‘圣人之道’。連最基本的民生疾苦、家國實情都一無所知，還好意思在這兒高談闊論，指點江山？”
楚辭目光掃過全場。沒人敢對視。士子們紛紛低頭，腳步往后挪。
幾個士子臉頰漲紅，對著楚辭拱了拱手。
“兄臺所言，字字珠璣。是我等迂腐了，只知死讀圣賢書，卻忽略了天下實情。慚愧，慚愧！”
這幾人一退，剩下的人全沒了底氣。胖士子彎腰撿起折扇，捂著臉鉆進人群。瘦高士子縮著脖子，順著墻根溜向門口。不到半炷香，大堂空了一半。掌柜躲在柜臺后，頭都不敢抬。
楚辭把算盤扔回柜臺。走回角落，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盡。
張居正站起身，緩步走過來。
“楚兄，你這把算盤，比理學家的刀還要鋒利。你這張嘴，比舌辯之士的言辭還要有力量。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張居正拿起茶壺，替楚辭倒了杯水。
楚辭盯著杯里的水紋。
“這些話，總得有人敢說。這些賬，總得有人敢算。”
張居正點頭。目光在楚辭那身破青衫上停了一瞬。
“走吧，換個地方。”張居正伸手引路，“這兒太吵。我們找個清靜的地兒，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