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光。
她是個強悍的女人。當**個孩子落地成長為一幼兒時，阿光的丈夫便死在一場癆病上。趴在她背上癡睡的孩子沒有感受到沖頭奔襲的風，阿光自己卻耳邊擂鼓眼前發黑，田坎，田坎，一道又一道的田坎七歪八卷都將她繞糊涂了。阿光“嗒嗒”幾步跨了門檻就直奔后院的臥房，卻站在門口反手托著小孩**，不進去。里頭的人坐轉開身子，嘆她：“你怎么才來！”
人攤在床上，被子蓋著，干枝似的手支棱在床沿，好像人沒死。
但女人站起身來，搖搖頭，她說：“阿七去了。”這有名的巫，呶著干癟的嘴宣告了阿光的命運。
她已是個沒有丈夫的女人。很多人圍著她，左一句右一句，戴著白麻，眼睛嘴巴鼻子一閃一閃的，什么白河下圍的水田，大珠山半腰的地，又或者這土房子旁邊的曬谷青石板地是某年某月幾家一起建的，如今老舊應當如何如何。阿光通通不管，她撥開這些人的手，請諸位兄弟坐下，恭恭敬敬地端了茶，站在堂下操著瓦亮的嗓子像在吼又像在哭：
“這些咱是會做的，咱別的不好，就一點好，身子瓷實，耐干。”
兄弟們從土屋里一哄而散，罵嚷嚷指著這座小土房說七房完了，阿光點頭哈腰就是不多說一句話，將人都送出了大門。從此阿光就和側門的三哥、對門的四哥不對付，終日奔波在田間地頭之余還不時與人明爭暗斗，一個人磕磕絆絆拉扯著四個孩子。今日地頭三個瓜不見，明日阿光就煮一條本買不起的魚；四哥敢站在池塘邊上罵，她就敢在夜間將魚骨扔到他門前，白日阿光卻在田間彎著腰安安靜靜鋤地，并不回他一句。除此之外，阿光也算招人喜歡，春掏田窩放水插秧、秋掰包谷掃曬場，夏收小麥冬殺豬，只要這女人叫便有人來幫，男的女的，鐮刀背簍，不盡此類。有人還想給她介紹對象。
“啥人？”
阿光拿著竹刮子往前一拉一刨，堆成三角錐的苞谷米兒“嘩”地落下來鋪散在地上。她一前一后地抻著身子，伴著牛欄后的狗叫聲和場上別家的雞叫，整個曬場都是唰唰唰，唰唰唰。金黃湛紅的粒子逐漸分布均勻，盡情暴露在陽光下。
婦人先時退幾步，靠在椒子樹旁，借著樹蔭一手扇風。這時她咧嘴一笑：“秋山那邊的人家，是個行腳醫，四十好幾了，一直沒上心這事兒，現在家里人急著找呢。”
他曉得不？
咋不曉得呢！沒問過本人，哪敢來？我能做那種害兩方不討好的事兒？
他同意不？
人家說的，可以試試！
又云家境如何，幾頭豬、幾間房幾口兄弟姊妹，父母秉性忠厚并無大礙。又說本人也是忠厚老實的人，只不過天生一只手長了六指，幼時又受了傷，一只耳朵有些不好，除此之外都很夠看。婦人小心翼翼說了，看阿光，阿光沒有什么說的，擺擺手：“趙嬸，還要麻煩你，問個可以見的時候，成不？”
趙嬸便知道這事成了。兩方見了幾回面、吃了兩次飯，都覺得合意，結了親。三哥四哥瞧著眼酸，定親前攛掇自己媳婦去阿光小土房中鬧過兩回，都讓阿光擋了回去。有次鬧得狠了，阿光當著趙嬸二叔的面問她們：“我不能和他結，那哪個能？你們和他哆？”
羞得二人無地自容，又恨又氣，轉身就出門，好幾天不和阿光說話。婚宴沒辦，只是叫來兩家人吃了午飯晚飯，證扯了，婚也就結了。阿光又成了一個有丈夫的人。但在家里仍舊是她做主，新丈夫很溫和、很體貼，有時聽不清她說話，便用他細細的嗓子向阿光喊：“你湊到我耳朵塊兒邊說嘛！”
新丈夫不說他們這里的話。新丈夫瘦瘦的，個子不高，一身草藥味，皮膚白凈，眼睛單純，眼神柔柔的像盛在白瓷碗里的熱羊奶。他講普通話。一句話末尾拖著長腔，又加了點秋山那邊的土話降調調子，聽起來像唱歌。剛來時大家都聽不懂他講什么，有人擠眉弄眼：“阿光嫂啊，你嫁了個知識分子那！”
還有人說，什么嫁，那是娶。
這話話糙理不糙。阿光說她不去秋山，白河大珠山的田地不好落，問牛家愿不愿意。新丈夫父母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