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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稱江渡唐秋完結版小說_完結版小說罪稱(江渡唐秋)

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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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罪稱》,講述主角江渡唐秋的甜蜜故事,作者“正一清寧”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凌晨三點------------------------------------------,熱得像蒸籠。。是深夜三點依然散不掉的那種熱——柏油路面白天吸飽了日頭,到了這個點還在往外吐,一團一團,從地縫里往上涌。整座城市像一鍋燒開過的水,關了火,但涼不下來。,仰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極細的滋滋聲。有時候跳得人心煩,有時候又不跳了,安靜得讓你以為它好了,然后猛地再跳一下,像故意在逗你...

精彩內容

凌晨三點------------------------------------------,熱得像蒸籠。。是深夜三點依然散不掉的那種熱——柏油路面白天吸飽了日頭,到了這個點還在往外吐,一團一團,從地縫里往上涌。整座城市像一鍋燒開過的水,關了火,但涼不下來。,仰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極細的滋滋聲。有時候跳得人心煩,有時候又不跳了,安靜得讓你以為它好了,然后猛地再跳一下,像故意在逗你。。。法律援助中心轉過來的,委托人是個在超市偷奶粉被抓的單親媽媽。案值一百二十塊。兩罐一段奶粉。。。從店長磨到區域經理,從區域經理磨到法務。最后對方松口了——雙倍賠償,公開道歉信,保證不再犯。,道歉信改成了一紙保證書。“江律。”,手里拎著一袋便利店的關東煮。她是這間律所唯一的助理,二十三歲,去年剛從海州大學法學系畢業。律所加上她一共四個人——老板老周,兩個執業律師,一個她。。“你這姑娘,眼睛太亮,不適合干這行。”唐秋就問哪行適合。老周想了想,說:“干哪行都行,就是別干律師。律師這行,眼睛亮的人待不住。”。一年了,她還在。“你怎么還沒走?”江渡把案卷合上。
“你不也沒走。”唐秋走進來,把關東煮放在案卷旁邊。紙杯冒著白氣,湯汁的咸香味混進空調的冷風里。“最后一杯了。蘿卜和魚豆腐,你愛吃的。”
蘿卜燉得快化了,吸飽了湯汁,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顫顫巍巍的。魚豆腐切成小塊,表面起了細微的褶皺——燉得夠久才會有這種褶。
三年來一直是她在記這些。他不吃辣,不吃香菜,咖啡加兩份糖,關東煮只要蘿卜和魚豆腐。他從來沒告訴過她。她也沒問過。她只是記著,然后在凌晨三點,把一杯熱的東西放在他桌上。
“謝謝。”江渡說。
唐秋在對面坐下來,從袋子里掏出另一杯——她自己的那杯,插了根竹簽,里面是海帶結和魔芋絲。她咬著竹簽,看江渡把蘿卜夾起來。
“超市那個案子,談妥了?”
“嗯。”
“賠了多少?”
“一百二。”
唐秋的筷子停了一下。“原價?”
“嗯。”
“道歉信呢?”
“改成保證了。”
唐秋把魔芋絲咬斷,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笑。
“江律,你知道你上個**手的那個遺產案子,對方律所收了多少嗎?”
“不知道。”
“十八萬。”唐秋說,“你收了三千。”
“法律援助。”
“那個不算法律援助。是你自己跟委托人說的,‘就按法援標準收吧’。”
江渡沒接話。他把蘿卜放回紙杯里。湯汁順著蘿卜的弧度滑下來,滴進杯底,發出很小的聲響。
“江律。”唐秋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明明比他們都厲害。”
日光燈跳了一下。
“上次庭審,對方來了三個人。一個合伙人,兩個主辦律師。你把他們的證據鏈從頭拆到尾,連審判長都笑了。”唐秋的聲音不高,但說得很穩,像是把想了很久的話終于倒出來,“但是他們開的是保時捷,你騎的是共享單車。他們住的是海景房,你租的是老破小。他們接一個案子夠吃一年,你接十個案子——”
“唐秋。”
唐秋停住了。
江渡沒有生氣。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知道我為什么做律師嗎?”
唐秋搖頭。
“因為我爸。”
“**也是律師?”
“不是。”江渡低下頭,看著紙杯里的蘿卜。蘿卜吸了太多湯,已經有點散了。“他是**。”
唐秋沒有再問。
她知道一些。不全知道,但知道一些。江渡的父親十五年前死了。死在看守所里。結論是**。那時候江渡十二歲。后來她聽老周提過一嘴——老周跟江渡的父親認識,老周說,**那個人,全海州最不可能**的就是他。
但老周沒有說更多。江渡也從不說。
她只知道每年清明節,江渡會請一天假。回來的時候眼角的紅還沒完全褪。
日光燈又跳了一下。
“走了。”江渡站起來,把電腦塞進那個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的邊角磨出了線頭,帶子斷過一次,他用針線縫回去了。“明天那個案子,幫我把超市保安的****準備好。”
“哪個保安?”
“當晚值班的那個。他給***做的筆錄里說,看到委托人往包里塞了三罐奶粉。”
“這不是對我們不利嗎?”
“超市的庫存記錄顯示,那個牌子的奶粉當天只少了兩罐。”
唐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撒謊。”
“嗯。”
“可他為什么要多報一罐——”
“所以要找他。”江渡挎上包,走到門口,“唐秋,做律師最忌諱一件事。”
“什么?”
“只問‘他說了什么’。不問‘他為什么要這么說’。”
唐秋從桌上摸了支筆,在手心寫了幾個字。
江渡沒看清她寫了什么。他已經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走到電梯間,按了下行鍵。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數字一格一格跳。3。4。5。到六樓,停了。
門打開。里面是空的。
江渡走進去。按下1層。門合上。
然后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是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像金屬片刮玻璃,又像一段被壓縮過的低頻噪音,從揚聲器里滲出來,沿著他的手指往上爬。
屏幕亮了。沒有來電號碼,沒有歸屬地。正中間跳動著一行字:
江渡
是他的名字。
然后下面浮現出第二行:
請確認
江渡盯著屏幕。他沒有點。電梯在下降。5樓。4樓。金屬刮擦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有什么東西正從聲音里面往外擠。
屏幕上的字變了。
江渡律師
你被選中了
電梯猛地一頓。
不是到達一樓的那種停。是被什么東西從上面拽住的那種停。燈閃了兩下,滅了。應急燈亮起來,慘白的光填滿整個轎廂。
江渡抬起頭。
樓層顯示屏上,數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符號。
一架天平。
天平的兩端,一端空著,另一端放著一片羽毛。
但天平沒有向空的那端傾斜。
羽毛沉了下去。
像是那片羽毛比另一端的東西更重。
江渡攥緊手機。他見過這個符號。
很久以前。
十二歲那年。父親死后的第三天。他在父親的遺物里翻到一份卷宗。卷宗的封面上沒有編號,沒有日期,只有一個用鋼筆手繪的符號。一架天平。羽毛沉在底端。
他問過母親那是什么。母親看了一眼,把卷宗拿走了,說那是**爸的工作文件,小孩子不要亂翻。
后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份卷宗。
電梯的四面墻壁開始變化。
不是不銹鋼的反光。是鏡面。真正的鏡面——從地面延伸到頂,沒有接縫,像是四面墻本身就是四塊完整的鏡子。四個江渡同時看著他。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表情,同樣攥著手機的右手。
但鏡子里的人,頭頂都有數字。
正前方那面鏡子里的他,頭頂是0。
左側鏡子里的他,頭頂是87。
右側鏡子里的他,頭頂是————沒有數字,只有一道不斷滾動的橫線,像一臺老式收音機在搜索不存在的頻道。
背后那面鏡子——
他沒有轉頭。不是不想轉。是轉不了。他的脖子從那一刻開始就不聽使喚了,像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腦勺上,告訴他:現在還不到看的時候。
正前方那面頭頂為0的鏡子里,他的倒影動了。
不是他在動。是倒影自己動了。鏡中的他抬起右手,食指按在鏡面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四個字。鏡面上留下字的痕跡,像是手指沾了水,在玻璃上劃出的濕痕。
24小時
然后鏡面碎了。
不是碎裂的那種碎。是像水面被石子擊中,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漣漪擴散到四面墻壁,整個電梯開始旋轉——不是電梯在轉,是鏡子里的空間在轉。四個倒影同時看著他,四張嘴同時張開。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
“江渡律師。”
四重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齡,分不清遠近。像是從鏡子里面傳出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腦子里傳出來的。
“24小時。”
“為被告人辯護。”
“或者——”
“代替他——”
“湮滅。”
最后一個音節落下去的時候,鏡子里四個倒影同時消失了。
電梯的燈重新亮起來。應急燈滅了。樓層顯示屏上,那個天平符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數字:1。
門打開。一樓大廳。
保安老周趴在前臺上打瞌睡,下巴墊在胳膊上,嘴微微張著,口水在玻璃臺面上洇了一小片。大廳的燈開了一半,空調出風口嗡嗡響。海州的夜氣從玻璃門的縫隙里滲進來,帶著潮和腥。
一切正常。
除了兩件事。
第一,他的手機屏幕上,那個60的數字還在跳動。
32。
31。
30。
第二,他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灰。
那種灰不是灰塵的灰。是手指在落滿塵埃的鏡面上寫過字之后,指腹上留下的那種灰。細膩,發澀,帶著一股鐵銹似的涼意。
他搓了搓手指。灰落下去,在半空中就消失了。不是飄到地上。是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保安老周被電梯到達的聲音驚醒,迷迷糊糊抬起頭。
“江律師?你還沒走啊?”
江渡沒有回答。他盯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灰已經沒有了,但那種觸感還在——涼的,澀的,像摸過一塊很久沒人擦的墓碑。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到了24。
“老周。”
“嗯?”
“你剛才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從電梯里。”
“聲音?”老周打了個哈欠,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沒啊。我就聽見電梯到了叮的一聲。咋了?”
23。
22。
21。
“沒事。”
江渡攥著手機,大步走向門口。推開玻璃門,熱浪像一堵墻似的撞上來。
海州的夜色濃稠得發膩。路燈的光被潮氣暈開,照不出十米外的東西。街對面的法桐在風里晃,葉子背面翻過來,灰白灰白的,像很多只攤開的手掌。街上沒有人。凌晨三點二十分,這座城市睡得最沉的時候。
他站在臺階上。
手機屏幕上,倒計時跳到了15。
14。
13。
然后他的手指開始發麻。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麻。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從那串跳動的數字里滲出來,沿著手機的金屬邊框,鉆進皮膚,鉆進血管,沿著神經末梢往手腕的方向走。
12。
11。
10。
江渡按下電源鍵。用力按到底。
屏幕黑了。
倒計時消失。
手指的麻木感停在了手腕的位置,像一道看不見的線。線以下是冷的,麻的,不屬于他的。線以上是熱的,是他的,在出汗。
他站在海州的夜色里,拇指死死按住關機鍵,指關節泛白。熱風從街角卷過來,帶著下水道的腥氣和遠處**攤的煙火味。有人還在吃宵夜,有人還在活著。他的拇指按在關機鍵上,像按住一道閘門。
手機自己亮了。
不是開機那種亮。是屏幕直接從黑變亮,跳過開機畫面,直接跳回那個倒計時。
9
8
7
倒計時停了。
屏幕正中央,新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現,像有人在打字:
審判庭已準備就緒
被告人:程家榮,47歲,海州嘉恒商貿有限公司銷售經理
指控:一級不作為致死
辯護人:江渡
剩余準備時間:6秒
5
4
江渡的拇指還按在關機鍵上。
3
他松開了。
不是因為想松開。是因為手指失去了知覺。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冰冷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吞掉了所有知覺。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感覺不到手機。感覺不到拇指按在金屬鍵上的那個接觸點。
2
手機屏幕炸開一團白光。
光吞掉了路燈。吞掉法桐。吞掉海州的夜色。吞掉一切。
江渡最后看見的,是自己映在手機黑色屏幕上的倒影。
他的頭頂,有一個數字。
不是0。
是1。
然后光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是鏡面墻壁。
不是電梯里那種臨時變成鏡子的感覺。是真正的鏡面——從腳底延伸到看不見頂的高處,每一面都光潔無瑕,沒有接縫,沒有邊框,像四面凝固的水。地面是黑色的石材,平滑如水面,能映出他的倒影,但踩上去是硬的,涼的,沒有任何水的觸感。
頭頂沒有燈。但空間里充滿了均勻的白光,找不到光源在哪里。像是光本身就存在于這個空間的每一寸空氣里。
正前方,站著一個人。
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發紅的手腕。襯衫下擺一半塞在褲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皮鞋上蒙著一層灰。他低著頭,肩膀在發抖,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被淋透的野貓蹲在墻角。
他的頭頂,懸浮著一個數字。
87。
江渡見過這個數字。在電梯的鏡子里。左側那面鏡子里的他自己,頭頂就是87。
“程家榮。”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沒有來源,沒有方向。像是這個空間本身在說話。
“47歲。海州嘉恒商貿有限公司銷售經理。”
“被指控罪名:一級不作為致死。”
程家榮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是那種在格子間里坐了二十年的人的臉。皮膚松垮,眼袋浮腫,鬢角的白發沒有染,從黑發里支出來,像刷子上的雜毛。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白色的唾沫星子。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熬紅的——長期缺覺、長期緊張、長期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的那種紅。
“我沒有**!”
他的聲音又尖又碎,在四面鏡壁之間來回彈射,撞碎了又彈回來,疊成一層一層的回聲。
“我沒有!我什么都沒做!你們不能——”
“2024年3月15日,晚10時22分。”
那個聲音打斷了他。平鋪直敘,像在念一份庭審記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辯駁的重量。
“你駕車經過海州市濱江路與建設路交叉口,目擊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女性被撞倒在地,肇事車輛逃逸。你將車停靠路邊,下車查看。你在她身邊停留了90秒。”
“然后你回到車里。駕車離開。”
“該名女性因未得到及時救助,于當晚11時07分死亡。”
“她的名字叫周小曼。24歲。”
程家榮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從額頭開始,然后是臉頰,然后到脖子。像有人從他頭頂往下澆了一桶冰水。
“我……我以為有人會報警……”
“有人報警了。”那個聲音說,“你離開三分鐘后,一名路人撥打了120。”
程家榮的嘴唇張開,又合上。
“但濱江路當晚發生擁堵。救護車在距離現場800米處被堵住。急救人員棄車步行趕到時,周小曼已失去生命體征。”
沉默。
“法醫鑒定結論:若在事發后五分鐘內得到止血處理,存活概率為76%。”
76%。
這個數字在鏡面空間里回蕩了一下。像石子扔進很深的井,很久才聽到落水的聲音。
程家榮的腿軟了。他整個人往下出溜,膝蓋撞在黑色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跪在那里,肩膀劇烈地抖動,喉嚨里發出一種含混的聲音——不是哭,是某種更接近嘔吐的東西。
他的頭頂,87跳動了一下。
變成了88。
江渡看著他。
看著他頭頂的數字。看著他發抖的肩膀。看著他發紅的手腕——那上面有一圈皮膚比其他地方顏色更深。不是一整圈,是斷斷續續的,像是什么東西勒過之后留下的痕跡。邊緣有細微的淤血點,呈現毛刺狀的擴散。
不是手表。手表不會勒成這樣。
不是**。**的痕跡是兩條平行的淤痕,位置更低,靠近手掌。
是繩子。
那圈痕跡的邊緣有掙扎過的跡象——淤血不是均勻的,是集中在某些角度,說明被綁住的人曾經用力往某個方向扯過。
“江渡。”
那個聲音轉向他。
四面鏡子里,無數個江渡同時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是辯護人。”
“你的委托人,程家榮。”
“你有24小時。”
“在這24小時內,你可以查看一切與案件相關的證據。可以訊問被告人。可以傳喚證人——只要他們存在于罪秤的數據庫中。”
“24小時后,審判庭將再次開啟。”
“屆時,由你為程家榮辯護。”
“若辯護成立——被告人無罪釋放。你,承受罪秤的反噬。你的虛擬罪名累積值增加1點。”
“若辯護不成立——被告人湮滅。你,回到你的世界。虛擬罪名不變。”
“若你放棄辯護——”
“被告人即刻湮滅。你,即刻湮滅。”
江渡的喉結動了一下。
“湮滅是什么意思?”
鏡子里,無數個他自己的嘴同時張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雨。
“湮滅。動詞。意指完全消失。不留痕跡。不存記憶。從未存在。”
程家榮發出一聲很短促的、被掐住脖子的聲音。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黑色地面,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哭不出聲。
江渡看著他。
看著那個88。
然后他問了一句話。
“程家榮手腕上的傷。跟這起案件有關嗎?”
沉默。
白光微微閃了一下。
“與本案無關。但罪秤記錄了他的一切。你可以查看。”
江渡蹲下來。
他蹲到程家榮面前,等他額頭離開地面,等他抬起臉,等他那雙熬紅的眼睛終于聚焦到自己臉上。
“程家榮。”
程家榮的嘴唇在抖。
“2024年3月15日晚上10點22分。你下了車,走到那個被撞倒的女人面前。你站了90秒。”
程家榮的眼睛里涌出淚水。不是流出來的,是直接漫出來的,像杯子里水太滿了。
“那90秒里,你看到了什么?”
程家榮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串破碎的氣音。他試了三次,才把話說出來。
“她的眼睛……”
他的聲音像被什么東西碾過。
“她的眼睛還睜著。她看著我。她的手……她的手在地上動。她想抓我的褲腳。”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又急又淺。
“我……我退了一步。”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手指蜷曲,指甲掐進額頭里。
“我退了一步。”
四面鏡子里,無數個程家榮同時捂住臉。無數個88同時跳動,像一群躁動不安的飛蟲。
江渡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程家榮的手腕,把那兩只手從臉上拿了下來。
程家榮被迫抬起頭。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眼睛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看著我。”江渡說。
程家榮看著他。
“那90秒里,除了退那一步,你還做了什么?”
程家榮愣住了。
“你好好想想。除了退那一步——你還做了什么?”
程家榮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很微弱。像是在非常深的水底,有什么沉了很久的東西,翻了個身。
“我……我把外套脫了。”
“然后呢?”
“蓋在她身上了。”
江渡的手指微微收緊。
“什么樣的外套?”
“黑色的……沖鋒衣。那天冷。我下班晚,辦公室有件備用的。”
“你把外套蓋在她身上之后呢?”
“我回到車里。我開了大概兩百米。我停下來了。我打了120。”
“你打了120?”
“打了。”
“打通了嗎?”
程家榮搖頭。搖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個記憶從腦子里甩出去。
“占線。一直占線。我打了三次,三次都占線。”
“然后呢?”
“然后我從后視鏡里看到……看到有人跑過去了。有人蹲在她旁邊了。我以為……我以為會有人救她的。我以為她會被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江渡沉默了幾秒。
“你的手機里,應該有通話記錄。”
“我**。”
“為什么?”
程家榮的眼淚又涌出來。這一次,他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因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人知道我去過那里。怕有人問我為什么不救她。怕有人問我為什么退了一步。”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臉。袖子濕透了,蹭不干凈。
“我怕得要死。我怕了四個月。每天夜里我閉上眼睛就看到她的眼睛。我睡不著。我吃不下。我老婆以為我外面有人了。我不敢告訴她。我誰都不敢告訴。”
他抬起眼睛看著江渡。那雙熬紅的眼睛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更深的、幾乎不敢辨認的東西。
是羞愧。
是那種一個人知道自己做過什么之后、日夜啃噬骨頭的羞愧。
江渡松開了他的手腕。
站起來。
四面鏡子里,無數個他自己也同時站了起來。他看見自己的頭頂——那個數字1——安靜地懸浮著,像一枚剛剛釘進木頭里的釘子。
他看了那個數字幾秒。
然后他抬起頭,對著頭頂的白光說——
“我需要查看案件的全部證據。包括2024年3月15日晚濱江路與建設路交叉口的全部監控錄像。周小曼的完整法醫鑒定報告。120當晚的接警記錄和通話錄音。以及程家榮3月15日全天的手機通話記錄。”
他頓了一下。
“還有,濱江路與建設路交叉口附近,當晚10點22分前后,所有經過車輛的行車記錄儀畫面。如果罪秤的數據庫里有的話。”
那個聲音沉默了。
不是拒絕的沉默。是調取數據的沉默。江渡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一種極細微的震動,像是一臺巨大的機器正在深處運轉。
然后鏡面亮了。
不是反射的光。是鏡面本身在發光。每一面鏡子都變成了一塊屏幕,畫面從四面八方涌來。監控錄像的畫面。鑒定報告的照片。接警記錄的掃描件。通話記錄的截圖。密密麻麻的數據懸浮在鏡面上,像無數個同時打開的文件窗口,鋪滿了四面墻壁。
江渡站在信息洪流的中心。
他的眼睛從左掃到右。從前掃到后。三年的訴訟律師生涯,他學會了一件事。
證據不會撒謊。
但人會。
而證據會替人把撒過的謊說出來。
他找到濱江路與建設路交叉口的監控錄像。時間戳:2024年3月15日22:21:47。
畫面里,一個女人躺在斑馬線上。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深色的液體從她身下慢慢洇開,在瀝青路面上爬。
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十幾米外。車門打開。一個男人下車。
程家榮。
他跑到女人身邊。蹲下。他的手伸出去,在女人的臉前面停住了。然后他站起來。
退了一步。
江渡暫停畫面。
他看著畫面里程家榮退后的那一步。
然后他按下播放。
程家榮站了大約十秒。然后他脫下身上的外套——一件深色的沖鋒衣——彎下腰,把外套蓋在女人身上。他的手在發抖。畫面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外套的邊角掖了掖,像在給一個睡著的人蓋被子。
然后他站起來。轉身。跑回車里。
白色轎車啟動。駛出畫面。
22:23:04。
大約二十秒后,一個身影從畫面右側跑進來。一個穿灰色T恤的年輕男人。他跑到女人身邊,蹲下來,掏出手**電話。他的嘴在動,說得很急。掛斷之后,他沒有走。他跪在女人旁邊,握住她的手。
救護車到達的時間是23:02:51。
急救人員抬著擔架沖進畫面的時候,女人的手已經垂下去了。
江渡關掉監控畫面。
打開120的接警記錄。
當晚22:24:17,接到第一個報警電話。報案人:張某某。位置:濱江路與建設路交叉口。
22:25:03,接到第二個報警電話。報案人:程某某。位置:濱江路中段。報案人稱自己剛剛經過一個事故現場,有人在路中間躺著。
程某某。
江渡點開通話記錄的截圖。
程家榮的手機。3月15日。
22:23:47。撥打120。通話時長:0秒。未接通。
22:24:12。撥打120。通話時長:0秒。未接通。
22:24:58。撥打120。通話時長:0秒。未接通。
然后,22:25:03。撥出。通話時長:11秒。
他打通了**次。
江渡看著屏幕上的記錄。
三次占線。他打了**次。然后他刪掉了通話記錄。
不是因為他什么都沒做。
是因為他做了,但不夠。他打了電話,但退了一步。他蓋了外套,但離開了現場。他做了點什么,但沒有做到底。而那個24歲的女孩,在急救人員趕到之前的四十分鐘里,一直蓋著一個陌生人的外套,躺在那條斑馬線上,慢慢變冷。
江渡關掉所有窗口。
鏡面上的光熄滅了。四面墻壁重新變成沉默的鏡子,映出程家榮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頭頂那個數字。
88。
沒有變。
江渡低頭看著他。
“程家榮。”
程家榮抬起頭。
“你**次打通了。”
程家榮的眼睛猛地睜大。
“你打了四次120。前三次占線。**次打通了。通話時長11秒。”
程家榮的嘴唇開始劇烈地發抖。
“你把電話打通了這件事,為什么不說?”
眼淚從程家榮的眼睛里滾出來。他的聲音碎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因為……因為我打通的時候,已經過去三分鐘了。我覺得……我覺得太晚了。我覺得不管我做什么都沒用了。所以……所以我不敢說。我怕別人說我是在給自己找借口。我怕……”
他抬起手,抓住自己的頭發。
“我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打了電話,還是只是假裝打了電話。”
江渡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你知道我為什么相信你打通了嗎?”
程家榮搖頭。
“因為你刪掉了通話記錄。”江渡說,“如果你只是想給自己編一個借口,你會留著那條記錄,把它當成證據。但你**。因為你不敢看它。因為每次看到它,你都會想起那90秒。”
程家榮的眼淚止住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到某種程度之后,眼淚突然就干了,只剩下眼眶紅得嚇人。
“程家榮。”江渡蹲下來,和他平視,“明天,我會為你辯護。不是因為我認為你沒錯。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每個人都值得被辯護。不管他有罪沒罪。不管他退了多少步。辯護本身,就是對人的尊重。”
他站起來。
頭頂的白光微微閃了一下。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里有一種江渡分辨不出的東西。不是冷漠。也不是溫和。是某種介于兩者之間的、像機器在模仿人類情感的東西。
“證據查閱完畢。辯護人,你的準備時間還剩23小時17分鐘。屆時審判庭將再次開啟。”
白光開始收縮。四面鏡子里的倒影開始模糊。
“江渡律師。”
“還有一件事。”
“你的虛擬罪名,現在是1。”
“當你累積到100的時候。”
“你會站上被告席。”
白光猛地收攏。
江渡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從鏡面空間里拎了出來,穿過一片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的虛空。
然后他的腳踩到了實地。
海州的夜氣撲面而來。潮,腥,熱。
他站在律所門口的臺階上。路燈還是那盞路燈,法桐還是那棵法桐,保安老周還在大廳里打瞌睡。手機屏幕暗著,上面沒有倒計時,沒有天平符號,只有時間——03:47。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干干凈凈。沒有灰。沒有痕跡。
但他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攤開手掌。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海州的熱風吹過來,把汗吹干了,掌心里剩下一片涼意。
他握緊拳頭。
然后松開。
然后轉身,推開了律所的玻璃門。
保安老周又醒了,迷迷糊糊看著他。
“江律師?你咋又回來了?”
“拿點東西。”
他走過大廳,走過走廊,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日光燈還開著,還在跳。桌上那杯關東煮還在,蘿卜已經泡散了,沉在杯底,像一團絮狀的東西。唐秋不在了。她的杯子帶走了。
江渡坐回椅子上。
打開電腦。
在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
周小曼 濱江路 交通事故 2024年3月15日
搜索結果彈出來。第一條是四個月前的本地新聞,標題是《濱江路一女子被撞身亡,肇事車輛逃逸,警方懸賞征集線索》。
他點開。
新聞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寫事發經過。第二段寫警方征集線索。第三段寫死者信息——周小曼,24歲,海州本地人,某教育培訓機構的英語老師。事發當晚加班后步行回家,在斑馬線上被一輛銀灰色轎車撞倒。肇事車輛逃逸,至今未抓獲。
新聞配了一張照片。
周小曼。
圓臉。扎馬尾。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露出兩顆虎牙。穿著白色的衛衣,胸前印著一只**貓。照片像是在某個活動現場拍的,**是一面貼滿英語單詞卡的墻。
她24歲。
如果那天晚上程家榮沒有退那一步,如果120沒有占線,如果救護車沒有被堵在800米外——她現在應該25歲了。
江渡盯著那張照片。
日光燈又跳了一下。
他把網頁關掉。
然后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在標題欄里敲下四個字——
程家榮案
光標在文檔里一閃一閃。像倒計時。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沒有灰。但那種涼的、澀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
像是剛剛摸過一塊很久沒人擦的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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