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shù)的脆弱------------------------------------------，是松香、汗水、和一絲鐵銹般的血腥氣混合的。，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桌上那臺簡陋的測試電路。萬用表的指針在1.5V附近輕微抖動著，像一顆疲憊的心臟還在堅持跳動。那個米粒大的芯片，在**探針臺的夾持下，在臺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淡藍(lán)色的金屬光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手工打磨的硅片、用感光干膜代替的光刻膠、用最原始的濕法刻蝕，做出了一個能震蕩的環(huán)形振蕩器。。，在前世連玩具都不如。但在1998年，在**這個悶熱的夜晚，它代表著一個可能性——，也能自己做芯片。，笑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他舉起手中的水杯——杯子里是隔夜的涼白開，杯壁上掛著水垢——對著那枚芯片，像敬酒。“敬你。”他輕聲說，“也敬我。”。，帶著自來水的氯味。但他喝出了香檳的感覺。：新手任務(wù)完成獲得獎勵：1000科技點解鎖：微型芯片優(yōu)化圖紙（0.8微米→0.5微米）
他立刻解鎖了0.5微米工藝，消耗300點。剩下的700點，暫時不動。
然后，新的提示出現(xiàn)：
長期任務(wù)線開啟：燎原之火
第一階段：在三個月內(nèi)，建立小型芯片實驗室，實現(xiàn)0.5微米芯片的小批量試產(chǎn)
獎勵：5000科技點，解鎖“高溫超導(dǎo)材料基礎(chǔ)配方”
三個月。
實驗室。
小批量試產(chǎn)。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巨石，壓在他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的心臟上。
但林辰?jīng)]時間細(xì)想。他現(xiàn)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枚芯片上。它工作了，但工作得怎么樣？穩(wěn)定性如何？功耗多少？能堅持多久？
他重新接上測試電路。
這次，他加了一個**的恒溫箱——用泡沫箱做的，里面放了個小電熱絲，用調(diào)壓器控溫，溫度計是從藥店買的水銀體溫計改的。
他要測試溫度特性。
芯片在25℃室溫下工作正常。
30℃，頻率下降到0.9MHz。
35℃，0.7MHz。
40℃，指針開始劇烈抖動，輸出波形畸變。
45℃，徹底停振。
“溫度系數(shù)太差了。”林辰皺眉。
這很正常。手工摻雜的均勻性不好，晶體管閾值電壓隨溫度變化大。在實驗室條件下勉強能用，但到了實際應(yīng)用環(huán)境——比如夏天的**，沒有空調(diào)的車間，手機握在發(fā)燙的手心——可能隨時**。
接下來是長時間老化測試。
林辰讓電路連續(xù)工作一小時。
前半小時穩(wěn)定。
第40分鐘，頻率開始緩慢下降。
第50分鐘，抖動加劇。
第55分鐘，停振。
他關(guān)掉電源，等芯片冷卻，再重新上電。
又工作了十分鐘，再次停振。
“壽命問題。”林辰喃喃道。
手工工藝的缺陷：界面態(tài)密度高、柵氧化層質(zhì)量差、金屬連線有應(yīng)力……這些都會導(dǎo)致芯片早期失效。
他拆下芯片，在顯微鏡下仔細(xì)檢查。
果然，在鋁連線的邊緣，發(fā)現(xiàn)了幾處微小的電遷移痕跡——電流長期流過，金屬原子被逐漸“推”走，形成空洞和晶須。這是可靠性的大忌。
還有，在摻雜區(qū)域的邊界，發(fā)現(xiàn)橫向擴散過度——因為熱擴散時間控制不精確，P區(qū)和N區(qū)的結(jié)深不一致，導(dǎo)致晶體管特性漂移。
問題太多了。
多到林辰開始計算良率。
他回想整個制造過程：
- 硅片打磨：10片里能有3片厚度均勻、無裂紋
- 涂膠：成功率大概50%（膜厚不均勻是主要問題）
- 曝光顯影：20%（對焦偏差、灰塵污染）
- 刻蝕：30%（橫向腐蝕過度）
- 摻雜：10%（溫度控制不準(zhǔn)）
- 金屬化：40%（對準(zhǔn)誤差、電遷移）
乘起來。
0.3 × 0.5 × 0.2 × 0.3 × 0.1 × 0.4 = 0.00036
萬分之三點六的良率。
也就是說，要做出一片能工作的芯片，理論上需要嘗試2778次。
而他這次成功，是奇跡中的奇跡。
是24小時不眠不休、是前世幾十年的經(jīng)驗積累、是無數(shù)細(xì)節(jié)的精確控制，再加上——不可否認(rèn)的——運氣。
“所以……”林辰靠在墻上，閉上眼睛，“這根本不是技術(shù)，是藝術(shù)品。一次性的，不可復(fù)制的，藝術(shù)品。”
他之前想的太簡單了。
以為有了系統(tǒng)圖紙，有了前世記憶，就能手搓芯片，就能改變世界。
但現(xiàn)實是：芯片是工程，是成千上萬個工藝步驟的精確控制，是無數(shù)細(xì)節(jié)的堆疊，是材料、設(shè)備、環(huán)境、人員的完美配合。
他缺的太多了。
缺潔凈環(huán)境：房間里灰塵飛舞，一顆灰塵落在掩膜版上就是災(zāi)難。
缺精密設(shè)備：光刻機是老掉牙的，對焦靠手感；加熱臺連溫控都沒有。
缺穩(wěn)定材料：硅片是自己磨的，光刻膠是用感光干膜湊合的，化學(xué)試劑是工業(yè)級的。
缺測試儀器：連個示波器都沒有，萬用表還是指針式的。
最缺的，是錢。
林辰摸了摸帆布包。
里面還有1239.5元。
在1998年，這是一筆能讓他在**活三個月的錢。但要想改善實驗條件？杯水車薪。
一臺最便宜的二手動能分析儀，要幾萬元。
一臺二手示波器，也要幾千。
哪怕只是買一批真正的4英寸硅片，從**進(jìn)口，一片就要幾百美元。
還有光刻膠、高純化學(xué)試劑、超純水系統(tǒng)……
“呵。”林辰笑了，笑容苦澀。
他重生回來，帶著領(lǐng)先時代二十年的知識，帶著改變國運的使命。
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卡在了第一步：沒錢。
窗外，天快亮了。
**的清晨，是從環(huán)衛(wèi)工人掃街的“沙沙”聲開始的。然后是早餐攤開火的“呼呼”聲，是第一批上班族騎著自行車碾過坑洼路面的“哐當(dāng)”聲。
這個城市醒了，帶著它永不疲倦的野心。
而林辰坐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著桌上那枚脆弱的芯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重生不是開掛。
是第二次長征。
而且這次，他連草鞋都沒有。
上午八點，林辰敲響了陳伯強倉庫的鐵門。
敲門聲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過了好一會兒，里面?zhèn)鱽硗闲晾穆曇簦F門上的小窗“嘩啦”一聲拉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是陳伯強的小弟，昨天幫忙搬光刻機的那個。看見林辰，他愣了一下。
“強哥仲瞓緊覺。”小弟用粵語說，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我急事。”林辰說，“同強哥講，我揾到修好X射線衍射儀嘅方法。”
小弟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林辰走進(jìn)倉庫。這里比昨天更亂了，顯然是通宵卸貨的結(jié)果。地上堆滿了新到的紙箱，上面印著日文和英文，看標(biāo)簽是各種電子元器件。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
陳伯強從里間走出來，穿著背心和大褲衩，手里拿著杯濃茶。看見林辰，他挑了挑眉。
“后生仔，咁早？”他喝了口茶，“部光刻機有問題？”
“冇問題。”林辰搖頭，“但我需要更好嘅設(shè)備。”
陳伯強笑了，走到一張破沙發(fā)前坐下，示意林辰也坐。
“更好嘅設(shè)備？”他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玩味這個詞，“你想要咩？”
“一臺能控溫嘅加熱臺，精度±1℃。一臺真空度能到10??托嘅鍍膜機。一臺金相顯微鏡，放大倍數(shù)至少500倍。還有……”林辰頓了頓，“一套超純水系統(tǒng)。”
陳伯強沒說話，只是看著他，慢慢喝著茶。
茶水很濃，顏色深得像醬油。茶杯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結(jié)著厚厚的茶垢。
“后生仔，”陳伯強終于開口，“你知唔知，你講嘅呢幾樣嘢，要幾多錢？”
“大概知道。”
“講來聽聽。”
“二手嘅，加熱臺大概五千，鍍膜機兩萬，顯微鏡八千，超純水系統(tǒng)……最便宜都要三萬。”林辰說，“加埋，七萬左右。”
“七萬。”陳伯強重復(fù)了一遍，笑了，“你而家身上有幾多錢？”
林辰沉默。
“我估，最多兩千。”陳伯強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后生仔，我欣賞你。你真系識貨，有膽識。但系，生意系生意。我唔系開善堂嘅。”
“我可以抵押。”林辰說。
“抵押咩？”陳伯強看著他，“你呢間出租屋？定系你鄉(xiāng)下間屋？我查過你，林辰，二十歲，廣東梅縣人，父母系鄉(xiāng)下耕田嘅。你冇野可以抵押。”
“我有技術(shù)。”林辰說，“我識修好你部X射線衍射儀。仲有，掃描電鏡樣品臺，我都可以試下。”
陳伯強盯著他看了很久。
倉庫里很安靜，只有外面街道傳來的零星車聲。
“好。”陳伯強終于說，“你幫我修好X射線衍射儀，我俾你五千蚊報酬。你可以用呢筆錢，租更好嘅設(shè)備，或者買你想要嘅嘢。但系——”
他站起來，走到林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要明白，技術(shù)系技術(shù)，生意系生意。我俾你機會，系因為你值呢個價。但如果你覺得，憑你嘅技術(shù)，就可以無止境咁問我攞嘢，咁你就錯了。”
“我明白。”林辰點頭。
“仲有，”陳伯強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呢個系租借合同。部光刻機，我租俾你一個月，租金一千蚊。如果你一個月內(nèi)，攞唔出似樣嘅成果，部機我要收回。而且，你要賠我損耗費，五千蚊。”
林辰拿起合同。
條款很苛刻，但合理。在商言商。
“我簽。”
陳伯強遞過來一支筆。林辰簽下名字，字跡有些潦草，但有力。
“合同一式兩份，你收好。”陳伯強收起自己那份，“X射線衍射儀在后面的倉庫，你自己去睇。修好，五千蚊即刻俾你。修唔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辰站起身，跟著小弟走向后面的倉庫。
走到門口時，陳伯強叫住他：
“林辰。”
林辰回頭。
“你琴晚，系咪真系做出芯片？”陳伯強問，眼神很銳利。
“系。”
“能工作？”
“能，但唔穩(wěn)定。”
陳伯強笑了，笑容里有些復(fù)雜的東西。
“后生仔，你有種。”他說，“我二十年前，都系咁。覺得有技術(shù)，就可以打天下。但后來我明，技術(shù)只系一張牌。你要有更多牌，先可以上賭桌。”
“多謝強哥指點。”
“唔使謝我。”陳伯強揮揮手，“去啦。我睇下你，能唔能幫我贏翻五千蚊。”
后面的倉庫更大，更暗。
只有一扇高窗透進(jìn)天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地上堆滿了各種大型設(shè)備，有些用帆布蓋著，有些**著，銹跡斑斑。
X射線衍射儀在角落，被一塊軍綠色帆布蓋著。林辰掀開帆布，露出機器的全貌。
**理學(xué)公司（Rigaku）的D/**x-2500，1990年代初的產(chǎn)品，算是當(dāng)時比較先進(jìn)的型號。但顯然經(jīng)歷了不少磨難：外殼有磕碰的凹痕，控制面板的按鍵有幾個掉了，屏幕是裂的。
林辰接上電源，開機。
機器發(fā)出“嗡”的電流聲，但屏幕不亮。他打開側(cè)面的檢修蓋，用手電筒照進(jìn)去。
電源板燒了，很明顯，一個電容炸了，黑乎乎的殘渣粘在電路板上。不止如此，高壓模塊也有問題，幾個絕緣子有爬電痕跡。
“點解會搞成咁？”林辰問小弟。
小弟撓撓頭：“上個月，**落暴雨，倉庫漏水，滴到部機。開機就爆咗。”
“高壓部分入水，短路。”林辰點頭，“有冇電路圖？”
“冇啊。原裝說明書都冇。”
“工具同零件呢？”
“有，在那邊。”小弟指著一個工具柜。
林辰打開柜子。里面有萬用表、電烙鐵、螺絲刀，還有一些常用的電子元件，但不多。
“唔夠。”林辰說，“我要去買零件。仲有，幫我借一臺示波器，至少要20MHz帶寬。”
“示波器……強哥度有，但唔知借唔借。”
“同強哥講，冇示波器修唔好。”
小弟跑出去了。林辰開始仔細(xì)檢查機器。
X射線衍射儀的原理不復(fù)雜：X射線管產(chǎn)生X光，照射樣品，探測器接收衍射信號，通過分析衍射角度的分布，可以確定材料的晶體結(jié)構(gòu)。
但這臺機器的難點在于：高壓。X射線管需要幾萬伏的高壓才能工作，這部分電路一旦損壞，維修很危險。
更重要的是，精度。衍射角度的測量精度要到0.01度，這需要精密的機械傳動和位置編碼器。如果這些部分壞了，基本就判**了。
林辰檢查了機械部分。還好，導(dǎo)軌光滑，絲杠沒有明顯磨損，編碼器看起來完好。
主要是電路問題。
小弟回來了，抱著一個沉重的木箱。里面是一臺日立示波器，型號很老，但還能用。
“強哥話，小心用，壞咗要賠。”
“知道。”
林辰接上示波器，開始排查。
電源板好修，替換燒毀的電容、整流橋、保險絲。但高壓模塊麻煩，需要定制的高壓變壓器和穩(wěn)壓管，這些在**很難找。
“有冇認(rèn)識做變壓器嘅廠？”林辰問小弟。
“有，華強北有間‘永昌電子’，專做定制。”
“幫我問下，做一個輸入220V，輸出30kV，功率200W嘅高壓變壓器，要幾多錢，幾耐。”
小弟又跑出去了。
林辰繼續(xù)檢查其他部分。X射線管本身是完好的，這算好消息。探測器是閃爍計數(shù)器，測試了一下，響應(yīng)正常。
控制電路板問題比較多，有幾個集成塊燒了，但型號還能看清，可以去華強北配。
中午，小弟回來了，滿頭大汗。
“問咗，變壓器要訂做，三千蚊，至少十日。”
“十日太耐。”林辰皺眉，“有冇現(xiàn)成嘅？”
“冇，呢個規(guī)格好冷門。”
林辰想了想，有了主意。
“你幫我問，有冇X光機嘅高壓模塊，醫(yī)用嘅，或者工業(yè)探傷用嘅。功率唔使咁大，50W都得。”
“呢個……我問問。”
下午兩點，小弟帶來一個中年男人，瘦，戴眼鏡，手里提著個工具箱。
“呢位系黃工，以前在醫(yī)療器械廠做維修嘅。”小弟介紹。
黃工很沉默，只是點點頭，就開始檢查機器。看了十分鐘，他開口，普通話帶著上海口音：
“這個高壓包，可以用醫(yī)用X光機的改。我那里有一個，是從報廢的牙科X光機上拆的，參數(shù)差不多。但要改接口，重新繞線圈。”
“要多久？”林辰問。
“兩天，連改裝帶調(diào)試。”
“多少錢？”
“一千五，材料費另算，大概五百。”
“能做。”
“但有條件。”黃工看著林辰，“我要看你修好的機器工作。我修了半輩子設(shè)備，沒見過這么年輕能修X射線衍射儀的。”
“可以。”
交易達(dá)成。
林辰給了黃工五百定金，約好后天來安裝。然后，他拿著剩下的五百，去了華強北，買替換的集成塊和電容。
傍晚，零件買齊，他開始維修控制電路。
焊接，測試，調(diào)試。
晚上十點，控制電路修復(fù)完成。現(xiàn)在，只等高壓模塊了。
林辰靠在墻上，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一天沒吃飯，肚子在叫。但他不覺得餓，只覺得一種奇異的充實感。
他在修機器。
用他的手，他的知識，把一堆破爛，變成能工作的設(shè)備。
這感覺，和昨天手搓芯片很像，但又不同。芯片是創(chuàng)造，是“從無到有”。維修是拯救，是“起死回生”。
都讓人上癮。
小弟買了炒粉回來，兩人在倉庫里吃。塑料飯盒，一次性筷子，炒粉油汪汪的，加了很多豆芽。
“林哥，”小弟邊吃邊說，“你真系識修啊？我睇你焊錫嘅手勢，好專業(yè)。”
“以前學(xué)過。”林辰含糊道。
“你系大學(xué)生？”
“算系。”
“大學(xué)生點解搞呢的？”小弟不理解，“我表哥都系大學(xué)生，畢業(yè)分配去**，坐辦公室，幾舒服。”
“人各有志。”林辰說。
“你嘅志系咩？”
林辰停下筷子，想了想。
“我想睇下，中國人自己造嘅芯片，能去到幾遠(yuǎn)。”
小弟愣了，然后笑了：“林哥，你講笑啊？芯片系****嘅嘢，我地邊識造？”
“以前都話***系**蘇聯(lián)嘅嘢。”林辰說，“后尾我地都造出來了。”
“那唔同，**做嘅。你一個人……”
“一個人開始，慢慢就會有多人。”林辰吃完最后一口炒粉，把飯盒扔進(jìn)垃圾桶，“總要有第一個人行出第一步。”
小弟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不解，有懷疑，但也有一絲……羨慕。
羨慕這個人，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第三天下午，黃工帶來了改裝好的高壓模塊。
安裝，接線，調(diào)試。
晚上八點，所有準(zhǔn)備工作完成。
林辰按下開機鍵。
機器“嗡”地啟動，屏幕亮了，跳出日文界面。X射線管需要預(yù)熱，他等了十分鐘。
然后，放入測試樣品——一塊硅片，他昨天手搓芯片的邊角料。
設(shè)置參數(shù)：Cu靶，40kV，100mA，掃描范圍20-80度。
啟動。
機器開始運轉(zhuǎn)，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探測器在導(dǎo)軌上緩慢移動，記錄衍射信號。
十分鐘后，掃描完成。
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條平滑的衍射曲線。在28.4度、47.3度、56.1度……出現(xiàn)了明顯的衍射峰，對應(yīng)硅的(111)、(220)、(311)晶面。
完美。
“得咗。”黃工說，臉上露出笑容，“后生仔，你厲害。”
陳伯強也來了，看著屏幕上的曲線，點點頭。
“五千蚊。”他掏出五沓鈔票，每沓一千，用銀行的白紙條扎著，扔在桌上，“你應(yīng)得嘅。”
林辰接過錢，沉甸甸的。
這是他重生后，掙到的第一筆“大錢”。
“多謝強哥。”
“唔使謝。”陳伯強點了支煙，“你幫我修好部機，我轉(zhuǎn)手可以賣八萬。我賺咗。”
“但強哥，”林辰說，“我可唔可以，用呢五千蚊，同你租設(shè)備？”
陳伯強看著他，吐出一口煙。
“你想租咩？”
“加熱臺，真空鍍膜機，顯微鏡。”林辰說，“仲有，我想繼續(xù)租部光刻機，多一個月。”
“你而家有錢，點解唔自己買？”
“買唔起好嘅。二手嘅，質(zhì)量冇保證。強哥你嘅貨，我信得過。”
陳伯強笑了。
“林辰，你真系識講野。”他彈了彈煙灰，“好，我租俾你。加熱臺，**產(chǎn)，精度±0.5℃，月租一千。鍍膜機，**產(chǎn)，10??托，月租兩千。顯微鏡，奧林巴斯，1000倍，月租五百。光刻機，照舊一千。加埋，四千五。押金三千，總共七千五。”
林辰手里有五千，還差兩千五。
“我可唔可以，用技術(shù)抵？”林辰說，“我?guī)湍阈藓脪呙桦婄R樣品臺。修好，抵兩千五。修唔好，我賠。”
陳伯強盯著他看了很久。
煙慢慢燒到濾嘴。
“好。”他終于說，“但系，如果你修唔好，唔單止要賠錢。以后，我嘅設(shè)備，一件都唔租俾你。華強北，我都會同人打招呼，冇人會租俾你。”
這是賭注。
賭上他剛剛起步的、脆弱的、全部的希望。
“我賭。”林辰說。
掃描電鏡樣品臺，比X射線衍射儀復(fù)雜得多。
它不僅僅是機械平臺，還包括真空系統(tǒng)、樣品交換機構(gòu)、電氣連接、甚至還有初步的電子光學(xué)系統(tǒng)。
胡建軍說的沒錯，這是日立S-3000N的樣品臺，1990年代中期的產(chǎn)品，在當(dāng)時算是比較先進(jìn)的。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堆廢鐵——至少看起來是。
林辰把它搬回出租屋。
房間更擠了，幾乎無處下腳。但他不在乎。
他花了一整夜，把樣品**全拆解。
零件鋪滿了地板：螺絲、彈簧、密封圈、導(dǎo)軌、電機、電路板……像一場機械的解剖。
問題很多。
真空密封圈老化漏氣。
步進(jìn)電機的驅(qū)動器燒了。
樣品交換機構(gòu)的齒輪崩了一個齒。
最麻煩的是，電子光學(xué)部分的接口板，上面有幾個關(guān)鍵的專用集成塊，型號已經(jīng)磨掉，看不清了。
沒有電路圖，沒有零件，沒有測試設(shè)備。
只有一雙手，一個大腦，和前世在“燭龍”項目里，修過更復(fù)雜設(shè)備的經(jīng)驗。
第一天，他解決機械問題。
去華強北的“五金一條街”，找老師傅車了一個齒輪。老師傅六十多了，戴著老花鏡，用最老式的手搖車床，一點一點車出來。精度要求很高，直徑12mm，模數(shù)0.5，齒數(shù)24。車了三次，才合格。
“后生仔，你呢個齒輪，系用系精密儀器上嘅？”老師傅問。
“系。”
“我車咗四十年齒輪，第一次見到后生仔自己拎圖來車。”老師傅把齒輪遞給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要好好用啊。”
“一定。”
第二天，解決真空問題。
密封圈是標(biāo)準(zhǔn)的氟橡膠O型圈，但尺寸特殊。林辰跑遍了**的密封件商店，最后在一家專做進(jìn)口設(shè)備維修的小店找到庫存。店主是個退休的工程師，聽說林辰要修掃描電鏡，很驚訝。
“小伙子，你是哪個研究所的？”
“不是研究所，自己搞著玩。”
“玩？”老人笑了，“這東西可不便宜。修好了，能賣十幾萬呢。”
“不賣，自己用。”
“自己用？”老人更驚訝了，“你要掃描電鏡做什么？”
“看芯片。”林辰說，“自己做的芯片。”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小鐵盒。
“這里有一些特種密封脂，德國貨，我自己都舍不得用。送你了。”他說，“好好干。咱們**，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林辰接過鐵盒，沉甸甸的。
第三天，電路問題。
燒毀的驅(qū)動器，林辰?jīng)Q定不修了，自己做一個。
他用555定時器加功率管，做了一個簡易的步進(jìn)電機驅(qū)動器。精度不如原裝，但能用。
接口板的集成塊，他根據(jù)電路走向，反推功能，然后用通用的邏輯芯片和運放，自己搭了一個替代電路。
這是最耗時的部分。需要反復(fù)測試，反復(fù)修改。沒有**軟件，全靠手算和試驗。
期間，他又去了梁永昌的廣告店兩次，請他幫忙做一些簡單的電路板。
梁永昌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幫他做。做完，收個材料費，連人工都不算。
“林辰，”第二次去的時候，梁永昌說，“你要是真做成了，讓我看看那臺掃描電鏡工作。”
“一定。”
**天晚上，所有零件修復(fù)完成，開始組裝。
像拼一個巨型的、精密的樂高。
每個螺絲的扭矩都要精確，每個密封面都要涂勻密封脂，每根線都要按顏色和順序接好。
凌晨三點，組裝完成。
林辰接上電源，手有些抖。
按下開關(guān)。
機器發(fā)出“嗡”的啟動聲，真空泵開始工作。壓力表指針緩慢下降：10?1、10?2、10?3……
到10??托時，穩(wěn)定了。
真空系統(tǒng)正常。
他操作控制桿，樣品臺在X、Y、Z三個方向移動，平滑，無卡頓。
機械系統(tǒng)正常。
接上**的探測器模擬信號，屏幕上出現(xiàn)了粗糙的圖像——雖然模糊，但證明電子光學(xué)部分的基本通路是好的。
電路系統(tǒng)正常。
他關(guān)掉電源，坐在了地上。
渾身濕透，手臂酸得抬不起來，眼睛干澀得發(fā)疼。
但他笑了。
無聲地，肩膀顫抖地笑。
四天，用五千塊錢的材料，用華強北能買到的最便宜的零件，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土辦法，修好了一臺本應(yīng)報廢的掃描電鏡樣品臺。
雖然它還不完整——缺電子槍，缺真正的探測器，缺成像系統(tǒng)。
但核心的真空、機械、驅(qū)動、控制，都活了。
這比手搓芯片，更讓他有成就感。
因為芯片是創(chuàng)造奇跡，而這，是拯救生命。
一臺設(shè)備的生命。
窗外，天又亮了。
**的第五個清晨。
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fēng)帶著涼意吹進(jìn)來，吹干了身上的汗。遠(yuǎn)處，地王大廈的尖頂在晨曦中泛著金光，像一枚指向天空的鉆頭。
這個城市還在沉睡，但很快就會醒來，帶著它永不疲倦的野心，開始新一天的奔跑。
而林辰，站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站在一堆破爛設(shè)備中間，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真的能在這里，在這個時代，扎下根來。
他轉(zhuǎn)身，看著桌上那枚芯片。
它還在那里，沉默著，脆弱著。
但很快，它就會有同伴了。
會有更好的設(shè)備，更穩(wěn)定的工藝，更高的良率。
會有實驗室，有團隊，有生產(chǎn)線。
會有天音T1手機，會有國產(chǎn)芯片聯(lián)盟，會有打破壟斷的第一槍。
而這一切，都從這五千塊錢，從這四天不眠不休，從這次瘋狂的維修開始。
林辰拿起芯片，放在掌心。
“等我。”他輕聲說，“很快，我就給你一個配得**的世界。”
芯片沉默。
但晨光透過窗戶，照在它表面，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但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