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屋里時，清梧已經醒了。

她沒有躺著，而是披著外衫，跪坐在火盆邊，正一件件往火里丟東西。

我站在門口，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繡了兩個月的嫁衣，是謝臨舟當年親手給她打的金步搖，是他少年時寫給她的第一封信。

火舌卷上去，布料很快蜷起來，金線也暗了。

清梧抬眼看見我，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到我背后滲血的衣裳上，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阿綰，你……”

我把門關上，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低聲道：“我去拿藥，撞上阿依慕了。”

她沒再問，只伸手去扶我。

我剛坐下，她便看見我袖中露出的那枚舊香囊。

那是裴硯辭當年在乞巧夜笨手笨腳縫給我的，針腳歪得厲害，我卻帶了很多年。

清梧盯著它看了片刻，輕聲道：“燒嗎？”

我靜了一下，把香囊摘下來，扔進火里。

“燒。”

燒完它，我又把**里的舊信一封封取出來。

那是一百三十七封信。

從裴硯辭被罰去邊關那年開始，他每到一處，就給我寄一封。說北地風大，怕我受寒；說馬場新生了一匹小馬，若我在一定會喜歡；說等他立了軍功回來，就風風光光娶我。

如今想來，那些字還真是寫得好。

一封封，都把我騙得心甘情愿。

我把信扔進火里時，清梧忽然開口：“你說，人怎么能一邊說愛你，一邊又把你往死里推？”

我看著火盆，答不上來。

因為我也一直沒想明白。

阿依慕剛進府時，我和清梧都不喜歡她。

那時候她是西域使團獻進來的醫女，生得妖艷，腕間銀鈴一響，能引得不少人失神。世子謝臨舟和裴硯辭最初都很厭惡她，嫌她行止輕浮，還命人將她送去偏院，不許她在內宅亂走。

可不過三日，一切都變了。

謝臨舟忽然當眾推開清梧，說唯有阿依慕能救他的命。

裴硯辭更是撕了婚書，將我和清梧一并貶去通房院。

后來他們又哭著認錯，說是中了西域邪術，被阿依慕用銀鈴迷了神智，不是出于本心。

每一回阿依慕折辱完我們，他們都會加倍自殘賠罪。

謝臨舟曾抱著渾身發抖的清梧跳進寒潭，說要逼自己清醒。

裴硯辭也曾捧著我被**得滿是血洞的手，拿刀剖自己心口。

他們一邊傷我們，一邊又拿命來求原諒。

所以我們一次次信了。

到如今才知道，那不過是他們舍不得丟開舊人，又貪圖新鮮時拿來騙人的把戲。

火盆里的東西燒得差不多時，我才把脫離系統的事告訴清梧。

她聽完，安靜了很久。

“也就是說，只要最后一件牽絆之物燒掉，我們就能回家？”

“是。”

“那便燒。”

她伸手，在枕邊摸出一枚白玉佩。

玉佩是謝臨舟冠禮那年送她的，說是若有一**負她，這玉便碎。

可玉沒碎。

先碎的是人心。

她把玉佩遞給我，我剛要放進火里，院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粗使婆子提著水桶沖進來，對著火盆就澆了下去。

火“滋啦”一聲滅了。

未燒盡的信箋和布料散了一地。

我和清梧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人一把拖了出去。

院子里燈火通明。

阿依慕裹著狐裘，站在臺階上，神情淡淡。謝臨舟和裴硯辭分立兩側，像兩尊守著她的門神。

阿依慕開口時，聲音帶笑。

“本郡主明日便要啟程回西域省親。”

“中原規矩多，我不慣，身邊總要帶兩個使喚順手的人。”

她看向我和清梧。

“就你們了。”

清梧臉色驟變。

她幾乎立刻明白過來，只要再燒掉最后一件東西，我們今晚就能走。如今被打斷，再拖下去，誰也不知道會出什么變故。

她猛地掙開婆子，轉身便要往屋里沖。

可還沒邁出兩步，謝臨舟已經上前，一腳踹在她膝彎上。

清梧當場跪倒在地，唇色一下白了。

謝臨舟低頭看她，眼里一片冷意。

“再不安分，本世子就把你二人發賣去軍營。”

“做最低賤的**。”

清梧手指發抖，還想再起，我卻死死抓住了她。

“別去。”

我低聲道，“只剩幾日了，不能再出差錯。”

她望著我，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后只輕輕點了點頭。

臨上馬車前，阿依慕先上了車。

謝臨舟和裴硯辭卻把我和清梧拖進一條無人的側巷。

謝臨舟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臉側很快浮起紅痕。他半跪下來，想去碰清梧的腿，聲音發顫。

“阿梧，我不是故意的。”

“方才又像著了魔，我控制不住。”

裴硯辭也看著我背上的血痕，抬手便用**劃開了自己腕間。

血順著指縫淌下來。

“阿綰，我心里比誰都疼。”

“再忍三個月，府醫說三個月內定能配出解藥。”

“等解藥成了，我親手殺了阿依慕給你賠罪。”

若是從前，我和清梧一定會心軟。

可如今，我們只是木然地站著，像在聽陌生人說話。

就在這時，侍衛匆匆趕來。

“世子，小侯爺，郡主誤喝了助興的藥，在車里鬧得厲害，請二位快過去。”

這話一出，謝臨舟和裴硯辭的神情都變了。

方才還在我們面前裝著痛苦自責的人，只一瞬，眼底便起了欲色。

他們甚至來不及再多說一句，便轉身上了馬車。

我看著那晃動的車簾，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一旁的侍衛統領壓低聲音，忽然問了句：“二位姑娘，您們原本不是這府里正經主子么？如何竟被折辱到這個地步？”

清梧神色冷了下去。

“與你無關。”

說完，她拉住我，慢慢跟上了隊伍。

那一夜，馬車里斷斷續續傳出壓抑不住的聲音。

我和清梧坐在外頭，誰都沒有再往那邊看一眼。

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訴自己。

再忍幾日。

很快，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