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為財(3)------------------------------------------ 地盤,戚鐵梁把七個退伍兵叫到工棚里開會。,油毛氈的屋頂被太陽曬得發軟,空氣里彌漫著稻草發霉的氣味。,把巴掌大的地方擠得滿滿當當。,常滿倉靠在竹竿柱子上,其余五個挨著鋪沿坐下,膝蓋碰著膝蓋。,手里拿著那個煙盒紙裁成的本子,鉛筆頭夾在耳朵上。,先把七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河北的牛德彪、山東的常滿倉、***劉大柱、湖南的楊滿崽、四川的趙鐵鎖、安徽的老吳頭、江西的鐘水根。“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說閑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地里砸,“咱們干了快兩個月了,生意怎么樣,你們心里都有數。從明天開始,我要定規矩。”,鐵桶嘎吱響了一聲。“規矩第一條,”戚鐵梁伸出食指,“每個工地,只準咱們一家送水、送冰棍、送綠豆湯。別人不許進。”:“**,要是有人硬闖呢?先禮后兵。”,攥成拳頭,“先跟他講道理,講不通就講拳頭。但記住,不許先動手。誰先動手誰理虧,咱們做的是買賣,不是打群架。”
劉大柱蹲在地上抽旱煙,聽到這兒吐了一口煙圈:
“**,咱們這算不算欺行霸市?”
“算。”
戚鐵梁沒有猶豫,“但這行是咱們先開的,水是咱們一桶一桶拉來的,工地是咱們一家一家跑下來的。后來的人想分一杯羹,可以,但要經過咱們。這不是欺行霸市,這是定規矩。沒有規矩,生意做不大。”
老吳頭是七個人里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在部隊的時候是炊事班的,炒得一手好菜。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慢悠悠地說“鐵梁說得對。我在老家開過小吃鋪子,隔壁也開了一家,兩家打價格戰,打到最后一分錢不賺,全關門了。沒有規矩,大家都別想活。”
“規矩第二條,”戚鐵梁伸出第二根手指,“價格不許變。水一桶五分,冰棍一根五分,綠豆湯一毛一碗,豬油拌飯一毛五。誰都不許漲價,也不許降價。”
楊滿崽是七個人里最小的,才二十二歲,在部隊當了兩年兵就退伍了,臉上還帶著孩子氣。
他舉起手來,像在部隊里請示一樣:
“**,為什么不漲價?我看有的工地,工人舍得花錢,漲到一毛他們也買。”
“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舍得。”
戚鐵梁看了他一眼,“有的工人一天才掙兩塊五,要養一家老小。你漲價,他們喝不起,又得去喝溝里的水,喝了拉肚子,干不了活,掙不到錢。咱們掙的是長久的錢,不是一錘子買賣。”
楊滿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規矩第三條,”戚鐵梁伸出第三根手指,“統一服裝,每人一套,干活的時候穿上,扣子扣好,不許敞胸露懷。”
鐘水根是個悶葫蘆,半天沒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總得有個名號吧?不然人家問起來,說‘那幾個賣水的’,不好聽。”
戚鐵梁想了想,說:
“叫‘老兵服務隊’。”
“老兵服務隊?”
牛德彪念了一遍,咂摸了一下滋味,“行,這名字行。聽著就硬氣。”
“那就這么定了。”
戚鐵梁把本子和鉛筆從耳朵上取下來,翻開,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老兵服務隊”,然后在下面畫了七道杠,代表七個人。
“從明天開始,分工如下:牛德彪管蔡屋圍工地,常滿倉管上步工地,劉大柱管羅湖工地,楊滿崽管兩個小工地,趙鐵鎖、老吳頭、鐘水根負責拉水和補給。我管總,哪里有事我去哪里。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
七個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工棚里炸開,震得油毛氈抖了三抖。
卜春娘在隔壁用帆布圍起來的“廚房”里聽見了,手里的鍋鏟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她想起戚鐵梁在部隊的時候,每次回來探親,說起連隊里的事,也是這個口氣——說一不二,令行禁止。
那時候她覺得他太硬了,像塊石頭,現在她明白了,不硬不行。在這片工地上,軟的活不下來。
規矩定下來的第二天,“老兵服務隊”正式開張。
第二天一早,七個人穿上統一服裝,在工棚前排成一排。
羅湖工地的工人看見這支“隊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就不笑了。因為他們發現,這七個人不是在**——他們拉水的時候步伐整齊,送水的時候態度端正,收錢的時候賬目清楚。
一個四川來的民工跟工友說:
“你看人家,賣水都賣出了當兵的氣勢。”
“當兵的就是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很快就轉化成了生意。工人們更愿意從“老兵服務隊”手里買東西,因為他們知道這些人不會缺斤短兩、不會以次充好、不會收了錢就跑。
在這片到處都是騙子和混混的工地上,“可靠”兩個字比黃金還值錢。
三天之內,“老兵服務隊”拿下了羅湖片區五個工地的獨家供應權。不是靠武力,是靠口碑。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來搗亂。
**天,一個外號叫“大疤瘌”的混混帶著三個人闖進蔡屋圍工地,推著一車汽水,要賣給工人。
牛德彪正在送水,看見他們,放下水桶,走過去。
“這工地有人送水了。”
牛德彪說,聲音不大,但身子像一堵墻一樣擋在板車前。
“有人送水關我屁事,我賣的是汽水。”大疤瘌臉上有道疤,從額頭斜拉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上面,看著瘆人。
“汽水也不行。我們老兵服務隊包了這個工地的吃喝,水、冰棍、綠豆湯,都包了。”
大疤瘌上下打量了牛德彪一眼,嗤笑了一聲:
“一個賣水的,你以為自己是誰了?”
牛德彪沒說話,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這一步像山一樣壓過來。
他一米八幾的個頭,一百八十斤的體重,站在那兒像一堵磚墻。大疤瘌身后的三個人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疤瘌臉上掛不住了,伸手推了牛德彪一把。
牛德彪紋絲不動。
大疤瘌又推了一把,還是紋絲不動。
牛德彪低下頭,看著大疤瘌的眼睛,說了一句:
“兄弟,我在部隊的時候,連長讓我站崗,我站四個小時不帶晃的。你推不動我,走吧。”
大疤瘌的臉漲得通紅,但他的手沒有再伸出去。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人不是在嚇唬他,是真的不怕他。他咬了咬牙,推著汽水車走了,邊走邊罵:
“算你狠,等著瞧。”
牛德彪回去跟戚鐵梁匯報,戚鐵梁說:
“這種人不用怕,他就是來試試水的。你站住了,他就退了。你要是軟了,他就得寸進尺。”
牛德彪說:
“**,你說得對。在部隊的時候連長也說過,跟敵人對峙,誰先眨眼誰輸。”
戚鐵梁點了點頭,心想:這個牛德彪,看著粗,心里有數。
地盤穩下來之后,卜春娘開始琢磨怎么把“廚房”做得更好。
她在工棚里支起的那個鍋灶,最初只是用幾塊磚頭壘的,上面架一口鐵鍋,燒的是工地上的廢木料。
火候不好控制,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豬油拌飯的味道時好時壞。
她跟戚鐵梁說:“鐵梁,你能不能給我弄個正經灶臺?磚砌的,帶煙囪的那種,火穩。”
戚鐵梁去找婁三指——不是求他,是跟他商量。
“婁老板,我老婆想在工棚里砌個灶臺,用你工地的磚,行不行?”
婁三指坐在他的簡易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煙,聽戚鐵梁說完,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后,婁三指對戚鐵梁的態度變了,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地頭蛇看外來戶”,而是平起平坐的“同行看同行”。
他大概也看出來了,這個瘸腿的不是好惹的,與其做對頭,不如做鄰居。
“磚隨便用,反正也是公家的。”婁三指彈了彈煙灰,“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你老婆做的那個豬油拌飯,給我留一碗。我吃過了,味道不賴。”
戚鐵梁笑了:
“行,每天給你留一碗,不收錢。”
“不收錢的東西我吃著不踏實,”婁三指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該多少就多少,一毛五一碗,我出得起。”
灶臺砌好那天,卜春娘試了試火,很穩,不像以前那樣忽大忽小。
她熬了一鍋豬油,用的是從老家寄來的豬板油,肥厚白膩,切成小塊放進鍋里,小火慢熬,油渣在熱油里翻滾,發出滋滋的響聲,香味從工棚里飄出去,飄遍了整個羅湖工地。
工人們聞見香味,不約而同地往工棚這邊走。有人端著碗,有人拿著搪瓷缸子,有人干脆用手捧著剛買的飯盒。
卜春娘揭開鍋蓋,米飯的蒸汽騰起來,白茫茫一片。
她用一個大木勺舀起一勺米飯,扣在碗里,再舀一勺豬油澆上去,撒幾粒鹽巴,用筷子拌勻。
米飯裹著豬油,粒粒分明,油亮亮的,像裹了一層琥珀。
“一毛五一碗。”卜春娘說。
第一個買的是劉大柱,他端著一碗豬油拌飯,蹲在工棚門口,三兩口就扒完了,然后把碗舔得干干凈凈,舉著碗說:
“嫂子,再來一碗。”
“一天一人只能買一碗。”卜春娘說。
“為什么?”
“因為一碗就夠了,吃多了油膩,干活沒力氣。”
劉大柱咂了咂嘴,把碗放下,去干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鍋,像舍不得什么似的。
卜春娘定的這個規矩,后來成了“老兵服務隊”的一個特色——限量供應。
不是因為她小氣,是因為她算過一筆賬:一人一碗,剛好解饞又不影響干活;如果放開吃,有人會吃兩三碗,不僅不消化,還會把第二天的份也吃掉了。
限量,反而讓人惦記,讓人每天都來。
這就是卜春**精明之處,她不識字,不會算大賬,但她懂得人心。
她知道什么東西該多給,什么東西該少給,什么東西該給得剛剛好。
豬油拌飯的名聲越傳越遠,連隔壁工地的包工頭都跑來買。
有人跟卜春娘說:
“老板娘,你這豬油拌飯比國營飯店的***還香。”卜春娘笑著說:“那是因為你們餓。餓了吃什么都香。”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豬油拌飯的秘訣不在豬油,不在米飯,在火候。豬油熬到什么程度澆上去,米飯蒸到什么時候出鍋,鹽巴撒多少,都是有講究的。
差一點,味道就差了十萬八千里。這個火候,是她嫁到戚家之后,婆婆教她的。婆婆說:
“春娘啊,一個女人,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卜春娘抓住了戚鐵梁的胃,現在又抓住了幾百個工人的胃。
戚鐵梁的規矩越定越細,細到每天幾點拉水、幾點送水、幾點收攤,都有明確的時間。
“牛德彪!”
“到!”
“蔡屋圍工地,今天預計送水二十五桶,冰棍五十根,綠豆湯四十碗。有沒有問題?”
“沒有!”
“常滿倉!”
“到!”
“上步工地,今天預計送水三十桶,冰棍六十根,綠豆湯五十碗。注意,上步那邊有個新工地開工了,工人比昨天多了三十個,你的量要加上去。”
“明白!”
“劉大柱!”
“到!”
“羅湖工地,今天……你笑什么?”
劉大柱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
“**,我不是笑,我是高興。今天早上我老婆托人帶信來,說家里的豬下了崽,一窩八個。”
戚鐵梁瞪了他一眼:
“下了崽也不能耽誤干活。羅湖工地今天送水三十桶,冰棍七十根,綠豆湯六十碗。另外,婁老板要一碗豬油拌飯,別忘了送去。”
“忘不了!”
分完工,七個人散了,各忙各的。
戚鐵梁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盤算著下一步。三個工地已經穩了,但羅湖片區還有七八個工地沒拿下來。
不是他不想拿,是婁三指那關過不去。婁三指說了,只給他三個工地,別的不要碰。這話里有話——三個工地是給的,別的工地是要換的。
拿什么換?戚鐵梁還沒想好。
卜春娘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碗豬油拌飯,遞給他:
“先吃了再說,餓著肚子想不出辦法。”
戚鐵梁接過碗,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扒飯。
豬油拌飯熱乎乎的,米飯軟硬適中,豬油的香味在嘴里化開,鹽巴的咸味恰到好處。
他吃得很快,像在部隊里吃飯一樣,三分鐘解決戰斗。
他把空碗遞還給卜春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
“春娘,你說,婁三指為什么只給我三個工地?”
卜春娘想了想,說:
“因為他在試探你。他想看看你有了三個工地之后,是安分守己,還是得寸進尺。你要是安分守己,他就覺得你好欺負,以后會來搶你的。你要是得寸進尺,他就覺得你不好惹,反而會跟你合作。”
戚鐵梁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精明了?”
“跟你學的。”
戚鐵梁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應該怎么做?”
“我不知道。”卜春娘誠實地說,“但我知道,你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等死。”
“春娘,你說得對。”他說,“不能停。”
他走出工棚,去找婁三指。
他要去談一筆交易——用三個工地換十個工地,用今天換明天,用小打小鬧換大干一場。
他不知道婁三指會不會答應,但他知道,不試一試,就永遠只能在這三個工地上打轉。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想賺錢,撈偏門》是作者“悅語”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戚鐵梁卜春娘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水為財(1)------------------------------------------ 復員,戚鐵梁從悶罐車里跳下來的時候,左腿還帶著越南叢林里留下的彈片。,但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跛,像船在風浪里傾斜了一下,又正過來。,手里攥著一紙復員證明,在縣城的車站站了半個鐘頭,才等到一輛去城里的拖拉機。,他當了四年兵也沒回來過。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郵電局門口的郵筒還在老位置,國營飯店的招牌換了個新的,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