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縣------------------------------------------，宣州府。，駕車的是個精瘦的老者，車內坐著兩名女子。一人手持書卷，另一人捧著茶盞，小心翼翼生怕灑出半分。“娘娘，咱們出來都快兩個月了，是不是該回去了？”捧茶盞的侍女小聲問道。，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眉眼如畫，氣質清冷，只是淡淡一瞥便讓人不敢直視。——鳳清漪。，二十二歲平定內亂，二十五歲擊退北狄，如今不過二十八歲，已是天下共主。朝中上下，無人不敬畏三分。“急什么。”鳳清漪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還有幾個縣沒看，難得出來一趟，總要把該看的都看了。”：“可是娘娘，這些窮鄉僻壤有什么好看的……到處都是泥巴路，住的也不好，您金枝玉葉……如畫。”鳳清漪淡淡開口。，縮了縮脖子。，目光幽遠：“你以為我出來是游山玩水的？奴婢不敢……這大梁三十六府，幾百個縣，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鳳清漪的聲音不疾不徐，“坐在那把椅子上，下面的人報上來的都是什么？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你信嗎？”。。北狄之戰打了三年，大梁雖然勝了，卻是慘勝。國庫空虛，田地荒蕪，百姓的日子遠沒有奏章上寫的那么好。她要是不親眼看看，還真以為天下已經太平了。
正想著，馬車突然一頓。
“怎么了？”鳳清漪皺眉。
車夫老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驚疑：“娘……小姐，您出來看看！”
鳳清漪和如畫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只見前方一條寬闊平坦的大道出現在眼前，路面呈灰白色，平整得不可思議，一直延伸向遠方，看不到盡頭。
“這……”如畫瞪大了眼睛。
鳳清漪也愣了一下。她們一路走來，全是坑坑洼洼的泥路，唯獨這條路，修得比官道還好。
“不像石板。”車夫老周蹲下去摸了摸地面，滿臉震驚，“這是什么東西？怎么這么硬？”
鳳清漪下了車，走到路邊。一塊木牌立在那里，上面寫著幾行字——
“要想富，先修路。”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青石縣歡迎您。本縣特產：白糖、肥皂、水泥。**零售，量大從優。”
鳳清漪：“……”
如畫湊過來看了看，小聲道：“小姐，這青石縣……口氣好大啊。”
鳳清漪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條平整的大路，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有意思。
這個青石縣，她有點印象。三山夾兩谷，窮得叮當響，去年戶部報上來的數據里，這地方年年倒數。可現在看這條大路，怎么看都不像是窮地方。
“上車。”鳳清漪轉身上車，“去青石縣看看。”
馬車重新上路，沿著大路往前。越走鳳清漪越是心驚——這條路竟然綿延了十幾里，一直通到縣城。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遠處那座城池。
城墻高大雄偉，足有五六丈高，青灰色的墻磚泛著冷光，城樓上還架著幾門黑黝黝的鐵炮。
如畫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這、這是縣城？比咱們宣州府的城墻都高！”
老周也是臉色發白：“小姐，這……這不太對吧？一個縣城修這么高的城墻，是想**嗎？”
鳳清漪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座城池，目光越來越亮。
**不至于，但這青石縣的縣令，膽子絕對不小。
“入城。”
馬車行至城門口，兩個衙役攔住去路。
“哪來的？”
老周遞上文牒：“宣州府的商人，來進貨的。”
衙役看了看文牒，又看了看馬車，揮揮手：“進去吧。對了，馬車不能亂停，前面右轉有個停車場，一天三十文。”
“停車場？”如畫愣住了。
衙役不耐煩道：“就是停馬車的地方！你們外鄉人怎么什么都不懂？趕緊的，別堵著路！”
三人面面相覷，只好趕著馬車往前走。果然，右邊有一**空地，用木柵欄圍著，里面停著不少馬車和牛車。一個老漢坐在門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停車是吧？一天三十文，包草料，晚上有人守夜。”
老周心疼道：“三十文？這么貴？”
老漢斜了他一眼：“貴？你出去打聽打聽，咱們青石縣的停車場，方圓百里那是出了名的好！草料是上等的苜蓿，晚上還有人給馬梳毛、**，這價格貴嗎？”
“按、**？”老周舌頭都打結了。
“對啊，咱們縣老爺說了，馬也是命，也要享受！你要是舍得加錢，還能給馬聽曲兒、配種，啥服務都有！”
老周徹底懵了，回頭看向鳳清漪。
鳳清漪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摸出三十文錢遞過去：“停車。”
老漢收了錢，樂呵呵地把馬車牽進去，還不忘回頭喊一句：“三位放心！保管把你們的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今天正好有一匹母馬**，你們的馬有福了！”
老周的臉黑得像鍋底。
如畫小聲嘀咕：“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鳳清漪沒說話，邁步往城里走。
進城之后，三人都愣住了。
街道寬闊平整，干干凈凈，連片落葉都看不見。兩旁商鋪林立，招牌五花八門——“王麻子白糖鋪李鐵柱肥皂坊張屠戶鹵肉店劉大娘洗腳城”……
沒錯，洗腳城。
如畫看著那塊招牌，嘴角直抽抽：“洗……洗腳？這也開成鋪子？”
鳳清漪也是頭一回見，但她沒吭聲，只是默默記住。
再往前走，更離譜的來了——“趙老摳情感調解中心錢寡婦婚姻介紹所孫半仙職場規劃”……
鳳清漪停下腳步，看著那塊“職場規劃”的招牌，沉默了很久。
如畫小心翼翼地問：“小姐，職場……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鳳清漪斟酌了一下措辭，“教人怎么當差吧。”
“那婚姻介紹所呢？”
“……給人說媒的。”
“情感調解中心呢？”
“……兩口子吵架勸架的。”
如畫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媒婆和里正干的活嗎？怎么還專門開個鋪子？”
鳳清漪沒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
三人正愣神，一個年輕小伙笑瞇瞇地湊上來：“三位是外鄉來的吧？第一次來青石縣？”
鳳清漪點頭。
小伙一拍**：“我是青石縣的導游，專門給外鄉人帶路的！一天只要二十文，包您逛遍全縣，不踩坑，不花冤枉錢！”
“導游……”鳳清漪咀嚼著這個詞，“你們縣老爺起的？”
“對對對！縣老爺說了，外鄉人來了人生地不熟，容易被坑。有導游帶著，明明白白消費，清清楚楚花錢！”
鳳清漪嘴角微微一抽——我怎么覺得你們就是最大的坑呢？
但她沒拒絕，掏了二十文錢：“帶路吧。”
小伙收了錢，頓時熱情得像換了個人：“三位貴客這邊請！咱們青石縣好玩的地方可多了，白糖鋪子、肥皂坊、水泥廠，還有洗腳城、****、戲院、酒樓……您想先去哪兒？”
鳳清漪沉吟片刻：“先隨便逛逛。”
“好嘞！”小伙一馬當先，邊走邊說，“三位是宣州府來的吧？看這氣派，肯定是大戶人家！我跟您說，來青石縣就對了！咱們這兒的白糖，全大梁最便宜，一斤只要十二文！宣州府賣多少？最少八十文！您要是多買點，轉手就賺翻了！”
鳳清漪心中一驚。十二文一斤的白糖？這怎么可能？
她不動聲色地問：“你們縣的白糖，為何如此便宜？”
“因為咱們縣老爺會做啊！”小伙滿臉崇拜，“縣老爺說了，這叫‘技術革新’！以前做白糖費時費力，一斤得花好幾十文。縣老爺發明了個新法子，又快又好，成本一下子就下來了！”
“新法子……”鳳清漪若有所思。
如畫忍不住問：“你們縣老爺，到底是什么人啊？”
小伙撓撓頭：“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五年前來的，那時候青石縣窮得叮當響，老百姓都快**了。縣老爺來了之后，先是帶著大家開荒種地，后來又搞什么‘招商引資’，再后來又搗鼓出了白糖、肥皂、水泥……反正就是特別厲害！”
“水泥？”鳳清漪想起城門口那塊路牌，“就是修路用的那個？”
“對對對！那條大路就是用水泥修的！結實得很，牛車馬車隨便壓，下雨天也不怕泥濘！”小伙一臉得意，“咱們縣老爺說了，這叫‘要想富先修路’！路修好了，外面的商人才能進來，咱們的東西才能賣出去！”
鳳清漪暗暗點頭。這話倒是不錯。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喧嘩。一群人圍在一個鋪子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趙記白糖鋪”——招牌上五個大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白糖，假一賠十。”
小伙解釋道：“這是咱們縣最大的白糖鋪子，每天限量五百斤，賣完就沒了。排隊的都是外地的商人，有的天不亮就來等著了。”
鳳清漪看著那條長龍，心中震撼。
她貴為女帝，當然知道白糖的利潤有多大。這青石縣若是能量產白糖，那每年的收益……簡直不敢想。
“走，去看看。”
她帶著如畫和老周，繞過排隊的人群，走到鋪子門口。一個胖乎乎的掌柜正扯著嗓子吆喝：“別擠別擠！都有都有！今天三百斤，賣完就關門！”
一個商人急得直跺腳：“掌柜的，我排了倆時辰了！能不能多賣我點？我從江州來的，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啊！”
胖掌柜一臉為難：“真不行！縣老爺有規定，每人最多買五十斤！多了不賣！”
“為啥啊？有錢不賺？”
“縣老爺說了，這叫‘饑餓營銷’！”胖掌柜理直氣壯，“貨多了就不值錢了！就得讓大家搶，搶著買才香！”
鳳清漪：“……”
如畫小聲嘀咕：“這縣老爺，怎么跟個奸商似的……”
鳳清漪瞪了她一眼，但心里確實也有這個想法。
她走到柜臺前，問道：“掌柜的，這白糖怎么賣？”
胖掌柜一看她的氣派，立刻堆起笑臉：“這位夫人，十二文一斤！您要多少？”
“先來十斤。”
“好嘞！”胖掌柜麻利地稱了十斤，用油紙包好，遞給如畫。
鳳清漪接過白糖，打開看了看。雪白細膩，比宮里用的飴糖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掌柜的，你們縣老爺……平日里都在哪兒？”
胖掌柜一愣：“您找縣老爺？他一般不在縣衙待著，喜歡到處逛。您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在街上碰上。”
鳳清漪點點頭，拿著白糖離開了。
三人繼續逛，一路上又看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鋪子。什么“李二狗洗浴城王寡婦足療館趙半仙算命鋪”……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如畫看得眼花繚亂：“小姐，這地方也太奇怪了……”
鳳清漪沒說話，只是默默觀察著這座縣城。
街道整潔，商鋪林立，百姓臉上帶著笑，穿著雖然不算華麗，但干干凈凈，一看就是吃飽穿暖的樣子。
這和奏章上寫的“青石縣窮困潦倒、民生凋敝”完全不一樣。
要么是戶部的人瞎寫，要么……就是這個縣令壓根沒上報。
鳳清漪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正想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你不能進去！縣老爺在開會！”
“開什么會？老子找他有事！你們那個水泥廠，把老子的地都占了，賠錢！”
一群人圍在一座大宅子門口，吵吵嚷嚷。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四個字——“青石縣衙”。
鳳清漪眼睛一亮——縣衙！
她正想看看這位縣令到底長什么樣，就聽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吵什么吵？大中午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一個年輕人從縣衙里走出來，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鳳清漪愣住了。
這就是青石縣的縣令？
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白白凈凈的，就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個能干的官員。
年輕人——也就是青石縣令沈樂——打了個哈欠，看著門口鬧事的老漢：“王大爺，又怎么了？”
老漢氣呼呼道：“沈樂！你們那個水泥廠，把我家祖墳旁邊的地都占了！我不同意！”
沈樂一臉無奈：“王大爺，那地是荒山，您老人家在那兒連根毛都沒種，怎么就成您的了？”
“那是我家的**寶地！我爹說了，那塊地旺子孫！”
“您老人家光棍一條，連媳婦都沒有，旺哪門子子孫？”
老漢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沈樂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掏出幾塊碎銀子塞過去：“行了行了，拿著喝酒去。那塊地縣里征用了，回頭給您在別處置一塊更好的，再給您修條路直通家門口，行不行？”
老漢接過銀子，臉色好看了不少：“那……那行吧。不過路得修寬點，我家的牛車不好走。”
“修，修，修得能跑馬，行了吧？”
老漢這才滿意地走了。
沈樂搖搖頭，正要回去，余光瞥見了鳳清漪三人。
他的目光在鳳清漪臉上停了停——雖然隔著面紗，但他總覺得這女人氣質不一般。
“幾位是外鄉來的？”沈樂湊過來，笑嘻嘻道，“來進貨的？買白糖還是肥皂？本官可以給你們打折！”
鳳清漪淡淡道：“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好啊！”沈樂熱情得像換了個人，“本官可以親自給你們當導游！咱們青石縣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洗腳城、****、戲院……”
“不必了。”鳳清漪打斷他，“我們自己逛。”
沈樂也不惱，嘿嘿一笑：“那行，幾位慢慢逛。對了，要是買白糖的話，去趙記鋪子，報我的名號，打九折！”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搖搖晃晃回縣衙了。
如畫看著他的背影，小聲道：“小姐，這人真的是縣令？怎么跟個……跟個二流子似的……”
鳳清漪沒說話，只是看著縣衙門口那塊歪歪扭扭的牌匾，目光深邃。
這個沈樂，絕對不簡單。
一個能把窮縣經營成這樣的縣令，要么是大才，要么……就是有大問題。
而她鳳清漪，最喜歡的就是有問題的人。
“走，找個地方住下。”鳳清漪轉身，“咱們在青石縣多待幾天。”
如畫驚訝道：“小姐，咱們不回去了？”
“不急。”鳳清漪嘴角微翹，“我倒是想看看，這位沈縣令，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三人轉身離去，身后的縣衙里，沈樂正躺在椅子上啃西瓜，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當朝女帝盯上了。
青石縣的天，怕是要變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