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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姑蘇龔玉萍明遠完本熱門小說_完本小說免費暗涌姑蘇(龔玉萍明遠)

暗涌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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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暗涌姑蘇》是大神“草原河水清清”的代表作,龔玉萍明遠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閶門血------------------------------------------,蘇州的秋天來得格外早。,胥江的水比往年都要渾濁。龔玉萍提著半籃蔫了的青菜,站在石板橋上望著對岸的日本憲兵隊駐地——那原是蘇州商會會長的私宅,白墻黛瓦的園林,如今墻頭拉起了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日本兵,刺刀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冷光。,竹籃的提手深深勒進掌心。。她的兒子沈明遠,已經失蹤了三個月零七天。,明遠還...

精彩內容

杯影交錯------------------------------------------,觥籌交錯。,和周媽一起端著酒壺,在長桌間穿梭。空氣里彌漫著清酒、香煙和食物的混合氣味,讓她有些眩暈。**軍歌從角落的留聲機里傳出,夾雜著日語和生硬中文的交談聲、笑聲、碰杯聲。。,比其他桌子高出兩階,像是戲臺。**憲兵隊隊長松本大佐坐在正中,五十多歲,剃著平頭,留著仁丹胡,正端著清酒,用日語大聲說著什么。他身邊坐著幾個高級軍官,還有三個穿長衫的中國男人——偽**的官員,笑得滿臉褶子。……,酒壺差點脫手。。,沈明遠,現在叫中村明。他穿著合身的日軍翻譯官制服,戴著圓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在低頭看一份文件。松本大佐說了一句話,他立刻抬起頭,露出得體的微笑,用流利日語回應,然后轉向偽官員翻譯。,但很精神。眼鏡后的眼睛專注而冷靜,握著酒杯的手指修長穩定。他偶爾用紙巾擦拭嘴角,動作斯文,和龔玉萍記憶里那個毛手毛腳、吃飯總掉飯粒的男孩判若兩人。。那額頭,那鼻梁,那抿嘴時左頰微微凹陷的樣子——是她的明遠,是她懷胎十月、撫養二十二年、在無數個夜晚思念的兒子。,他穿著敵人的衣服,坐在敵人的宴席上,為敵人斟酒翻譯。。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端著酒壺走向另一桌。這桌坐的是**中下級軍官,已經喝得半醉,正高聲唱著軍歌。一個少尉拉住她的袖子,用日語嚷嚷著要倒酒,酒氣噴在她臉上。“嗨,嗨。”龔玉萍學著周**樣子,低頭應著,機械地倒酒。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倒映出搖晃的燈光,也倒映出她蒼白的臉。“你,過來。”
是松本大佐的聲音,用日語說的。龔玉萍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旁邊的周媽輕輕碰了她一下,她才意識到是在叫她。
主桌的酒喝完了,需要添酒。
龔玉萍的心臟驟然收緊。她看向主桌,看見明遠——中村明——面前的酒杯是空的,而他手邊的酒壺,正是那第三個,壺底有炭筆圓點,壺內有小孔,被她下了藥的。
“快去吧。”周媽低聲說,眼神里有催促,也有擔憂。
龔玉萍端起托盤,上面放著備用酒壺。她深吸一口氣,走向主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燈光太亮了,人聲太吵了,空氣太渾濁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要沖出胸腔。
“大佐閣下,請。”中村明用日語說,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他正為松本大佐翻譯一位偽官員的祝酒詞,姿態優雅,不卑不亢。
龔玉萍走到桌邊,低頭,從托盤上拿起備用酒壺。她的手在抖,很輕微,但酒壺還是發出了細微的碰撞聲。
“小心點。”一個**軍官皺眉。
“對不起,對不起。”龔玉萍用生硬的日語道歉,開始倒酒。從松本大佐開始,順時針倒。第一個杯子,第二個,第三個……輪到中村明時,她的手停住了。
他就坐在那里,離她只有一臂之遙。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看見他制服領口一絲不茍的折痕,能看清他眼鏡片上倒映的吊燈。他正在聽偽官員說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而專注,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這是她的兒子。她找了三個月零十七天的兒子。她**摸他的臉,想問他這三個月過得好不好,想帶他回家,給他做他最喜歡的糖粥。
但她只是拿起那個下了藥的酒壺,傾斜,清冽的酒液注入他的杯中。
中村明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掃過就移開了,繼續和身邊的人說話。
龔玉萍的手穩住了。她平靜地倒完酒,放下酒壺,退后一步,低頭等待。
“這個老太婆,笨手笨腳的。”一個**軍官用日語說,帶著醉意的笑。
中村明微笑著回應:“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大佐閣下,王局長剛才說,蘇州的治安能在短時間內取得如此成效,全賴**的英明領導和果斷行動……”
他流利地翻譯著,聲音平穩,語氣恰當。松本大佐滿意地點頭,舉杯:“為了*****,干杯!”
“干杯!”
主桌上的人紛紛舉杯。中村明也端起那杯酒,和眾人碰杯,然后一飲而盡。他的喉結滾動,酒液滑入喉嚨,沒有一絲遲疑。
龔玉萍閉上了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什么都沒有發生。中村明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繼續談笑風生。
藥效沒這么快。龔玉萍告訴自己,周媽說過,藥需要二十分鐘到半小時才會起效。而且劑量不大,只是讓人昏睡,不會立刻倒下。
但她還是感到一陣虛脫,幾乎站不穩。
“你還站在這里干什么?”一個侍者過來,用中文低聲呵斥,“去那邊幫忙!”
龔玉萍如夢初醒,連忙端起托盤離開。她走到宴會廳角落,靠著墻,深呼吸。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衣,貼在背上,冰冷黏膩。
“沒事吧?”周媽悄無聲息地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喝點水,鎮定一下。”
龔玉萍接過水杯,手還在抖。她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緊繃的神經。
“他喝了。”她低聲說,聲音嘶啞。
“我知道。”周媽拍拍她的肩,“別看了,做你該做的事。記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龔玉萍點點頭,但視線還是忍不住飄向主桌。中村明正在和身邊的**軍官交談,不時點頭,不時微笑。他看起來一切正常,臉色甚至因為喝酒而泛起了一點紅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龔玉萍和周媽繼續在宴會廳里忙碌,倒酒,上菜,撤盤。但龔玉萍的心一直懸著,耳朵豎著,等待著那聲驚呼,那個倒下的身影。
然而,直到宴會進行到一半,主桌上的人依然談笑風生。松本大佐已經有些醉了,大聲說著征戰的往事。幾個偽官員臉紅脖子粗,還在拼命敬酒。中村明看起來有些疲憊,揉了揉太陽穴,但依然清醒,甚至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時用冷水洗了臉,精神看起來更好了。
不對勁。
龔玉萍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藥沒有起效?劑量不夠?還是……
她忽然想起倒酒時,中村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很短暫,但此刻回想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深意。他認出她了?不可能,三年沒見,她又老了這么多,穿著清潔工的衣服,他怎么可能認出?
不,等等。
龔玉萍的手再次開始顫抖。她想起沈明之昨晚的話:“你兒子在地牢里待了三個月,每天被拷打、被水刑、被電擊……”
一個經歷過那種折磨的人,一個能在***手下活下來并得到信任的人,會那么簡單就喝下陌生清潔工倒的酒嗎?即使那是***?
也許他根本沒有喝。也許他用了某種方法,把酒倒了,或者換了。
龔玉萍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她看向周媽,周媽也正看著她,眼神里有同樣的疑慮。
就在這時,松本大佐站了起來,敲了敲酒杯。宴會廳安靜下來。
“諸位,”他用日語說,中村明立刻起身,準備翻譯,“今天,我們齊聚一堂,慶祝蘇州治安強化運動的初步勝利。這個勝利,離不開在座各位的努力,也離不開我們忠誠的中國朋友的協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然后落在中村明身上。
“特別是中村君,作為新加入我們的一員,表現出了非凡的才能和忠誠。他幫助我們破獲了多個**分子的聯絡點,抓獲了重要人物。為此,我代表蘇州憲兵隊,授予中村明‘日華親善模范’稱號,并晉升為特高課特別顧問。”
掌聲響起。中村明起身,鞠躬,用日語和中文各說了一遍感謝詞。他的聲音平穩,姿態從容,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松本大佐親自為他戴上勛章——一枚銀色的櫻花勛章,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中村明再次鞠躬,然后舉杯:
“為了*****,為了****,干杯!”
“干杯!”
所有人舉杯。龔玉萍看著她的兒子,穿著**軍裝,戴著**勛章,為****祝酒。她感到一陣惡心,幾乎要吐出來。
但下一秒,她的惡心變成了驚恐。
因為中村明在放下酒杯時,目光掃過全場,然后,極其短暫地,在她的方向停頓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龔玉萍確定,他看見她了。而且,他認出了她。
他的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有警告,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但唯獨沒有昏睡的跡象。
藥,沒有起作用。

宴會還在繼續,但龔玉萍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有中村明——她的兒子——的身影清晰得刺眼。他正和松本大佐低聲交談,側著臉,表情恭敬而專注。那枚櫻花勛章在他胸前反射著吊燈的光,一閃,一閃,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他沒有昏睡。他喝了那杯酒,但還清醒著。
為什么?
是藥失效了?是劑量不夠?還是他根本沒有喝下去?
龔玉萍的腦子亂成一團。她想起倒酒時,中村明拿起酒杯的動作——很自然,很流暢,舉杯,飲酒,放下。但如果仔細回憶,他喝酒時似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是那個時候吐掉了?還是……
“玉萍!”
周**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龔玉萍猛地轉頭,看見周媽正焦急地看著她。
“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周媽壓低聲音,“藥效應該發作了,但主桌的人還醒著。不對勁,我們得走。”
“走?”龔玉萍茫然地重復。
“計劃有變。”周媽拉著她往宴會廳門口移動,“沈先生的人應該已經發現異常了。我們得立刻撤離,從后門走,有人接應。”
但她們剛走到門口,兩個**兵就攔住了去路。
“去哪?”其中一個用生硬的中文問。
“太君,我們拿酒,酒不夠了。”周媽賠著笑臉。
**兵打量了她們一眼,揮揮手:“快去快回。”
周媽拉著龔玉萍走出宴會廳。走廊里很安靜,和宴會廳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幾盞壁燈發出昏黃的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快,這邊。”周媽加快腳步。
但她們沒走幾步,身后就傳來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兩位請留步。”
龔玉萍渾身一僵。她慢慢轉過身,看見中村明從宴會廳里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兵。他已經脫了軍帽,頭發有些亂,眼鏡后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深不見底。
“中村君,有什么事嗎?”周媽勉強笑著問。
中村明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龔玉萍身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龔玉萍幾乎要站不住。然后,他開口,用中文說:
“這位阿姨看起來很面熟。我們見過嗎?”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可以說溫和,但龔玉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中村君說笑了,”周媽連忙打圓場,“她就是廚房幫忙的,鄉下人,笨手笨腳的……”
“我沒問你。”中村明打斷她,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往前走了兩步,離龔玉萍更近了些,仔細打量她的臉。
龔玉萍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皮膚。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合著淡淡的**味。那是陌生的味道,不是她記憶里兒子身上的肥皂香。
“抬起頭來。”中村明說。
龔玉萍緩緩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見他眼睛里閃過一絲波動,很細微,但確實存在。那是驚訝,是困惑,是痛苦,是許多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你……”中村明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平復,“你叫什么名字?”
“龔……龔玉萍。”龔玉萍聽見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龔玉萍。”中村明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然后,他問了一個讓龔玉萍心臟驟停的問題:“你認識沈明遠嗎?”
空氣凝固了。
周**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兩個**兵雖然聽不懂中文,但感覺到氣氛不對,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龔玉萍看著她的兒子,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無論她回答認識還是不認識,都可能掉進去。
“我……”她開口,聲音在顫抖。
就在這時,宴會廳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尖叫,有東西打碎的聲音,然后是日語和中文混雜的驚呼:
“大佐閣下!”
“松本大佐暈倒了!”
“醫生!快叫醫生!”
中村明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沖向宴會廳。兩個**兵也跟了上去。周媽抓住這個機會,一把拉住龔玉萍:
“快走!”
她們沿著走廊狂奔。身后傳來混亂的聲音,腳步聲,呼喊聲,但沒有人追來。所有人都涌向了宴會廳。
“藥效發作了!”周媽一邊跑一邊喘著氣說,“但不是對中村明,是對松本大佐!該死,一定是酒壺搞混了!”
龔玉萍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機械地跟著跑。她們穿過走廊,跑下樓梯,沖向后門。后門平時只有一個哨兵,但今晚卻站著兩個,而且都端著槍,神情警惕。
“站住!”哨兵喝道。
周媽停下腳步,喘著氣說:“太君,宴會廳出事了,松本大佐暈倒了,讓我們去叫醫生!”
哨兵對視一眼,有些猶豫。就在這時,憲兵隊內部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哨兵臉色一變,立刻打開后門:
“快去!”
周媽和龔玉萍沖出門外。夜風撲面而來,冰冷刺骨。外面是一條小巷,沒有路燈,只有月光勉強照亮前路。
“這邊!”一個低啞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龔玉萍看見沈明之從墻角的陰影里走出來,臉色蒼白,額頭有汗。他一把抓住龔玉萍的手臂:
“怎么回事?為什么是松本暈倒?中村明呢?”
“他沒事,”周媽喘著氣說,“藥對他沒起作用。肯定是酒壺搞混了,藥下錯了壺!”
沈明之的臉色更加難看。“計劃失敗了。我們得立刻撤離,***馬上就會全城**。”
“可是文件……”周媽說。
“顧不上了!”沈明之拉著龔玉萍就往巷子深處走,“松本暈倒,***會立刻加強戒備,機要室進不去了。我們先撤,再想辦法。”
“那龔嬸……”周媽看向龔玉萍。
沈明之也看向龔玉萍,眼神復雜。月光下,他的臉一半在陰影里,一半在月光下,像戴了半張面具。
“他認出你了,對嗎?”他問。
龔玉萍點點頭,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顫抖。
沈明之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先離開這里。周媽,你帶龔嬸去老地方,我斷后。快!”
周媽點頭,拉著龔玉萍繼續跑。龔玉萍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明之還站在巷口,望著憲兵隊的方向,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孤獨。
然后,她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日語呼喊:
“封鎖所有出口!”
“抓住他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一場混亂的噩夢。
龔玉萍跟著周媽在蘇州的小巷里穿梭,像兩只被追捕的老鼠。警報聲在夜空中回蕩,遠處傳來狗吠和槍聲。她們躲進廢棄的祠堂,藏在橋洞下,翻過倒塌的圍墻。周媽對蘇州的小巷了如指掌,總能找到最隱蔽的路徑。
但追兵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墻壁,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密集而沉重。日語和中文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那邊!搜!”
“看到人了嗎?”
“報告,沒有!”
龔玉萍的肺像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的腳磨破了,每跑一步都鉆心地疼。但她不敢停,因為一停下,就可能被抓住,被槍殺,或者更糟——被帶回憲兵隊,面對她的兒子。
那個穿著**軍裝、戴著櫻花勛章的兒子。
那個問她“你認識沈明遠嗎”的兒子。
終于,在天快亮的時候,她們甩掉了追兵,躲進了一間破廟。廟里供奉的神像早已倒塌,香案積著厚厚的灰,角落里結著蛛網。周媽搬開一塊松動的地磚,露出一個地窖入口。
“下去。”她低聲說。
地窖很小,很黑,有一股霉味。周媽點亮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這個不足五平米的空間。地上鋪著干草,角落里堆著幾個瓦罐,墻上掛著一些干糧。
“這里暫時安全。”周媽喘著氣,坐倒在干草上,“***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里。我們先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
龔玉萍靠著墻滑坐下來。她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后怕。地窖里很安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吠。
“周嬸,”龔玉萍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兒子……他認出我了。”
“我知道。”周媽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水壺,遞給龔玉萍,“喝點水。”
龔玉萍接過水壺,手還在抖。她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干渴。
“他為什么不揭穿我?”她問,像是在問周媽,也像是在問自己,“他認出我了,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在那里,但他沒有叫衛兵抓我。為什么?”
周媽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焰在她臉上跳動,投下搖曳的陰影。
“也許他還念著母子之情。”她最終說,“也許他有別的打算。玉萍,你兒子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他在憲兵隊待了三個月,經歷了那些事……人是會變的。”
“但他還是我兒子。”龔玉萍的眼淚又流下來,“他看我的眼神,我認得。他還是我的明遠,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說不出來。只是被逼無奈?只是茍且偷生?只是……變成了漢奸?
“不管他變成什么樣,他認出你,卻沒有當場揭穿,這給了我們逃跑的時間。”周媽握住她的手,“這說明他心底還有一絲善念,或者說,他還有顧慮。這是好事。”
“好事?”龔玉萍苦澀地笑了,“他成了漢奸,幫著***殺中國人,這是好事?”
“我是說,他沒有當場抓你,這是好事。”周**聲音很平靜,“至于他是什么人,做過什么事……玉萍,這個世道,有時候活著就已是萬幸。你兒子選擇了他的路,你也選擇了你的。現在,我們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龔玉萍閉上眼睛。地窖里很冷,但她感到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這三個月,不,這二十二年,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累過。丈夫死的時候,她以為那就是人生最苦的時刻。現在她知道,不是。看著兒子變成敵人,看著自己給兒子下藥,看著兒子認出自己卻沒有相認——這才是最苦的。
“沈先生……會來嗎?”她問。
“會。”周媽說,“他答應過。但如果他被抓了,或者……”
她沒有說下去。但龔玉萍明白。如果沈明之被抓了,如果他被拷打,如果他供出這個地方……她們就完了。
時間在地窖里流逝得很慢。沒有窗戶,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龔玉萍和周媽輪流睡覺,輪流守夜。周媽很警覺,稍有動靜就會醒來,耳朵貼著地窖蓋板聽外面的聲音。
龔玉萍睡不著。她一閉眼,就看見中村明的臉,看見他胸前的櫻花勛章,看見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多得她看不懂,多得她承受不起。
她還記得明遠小時候的樣子。五歲那年,他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抓著她的手說:“娘,我夢見爹了,爹說要帶我去看桃花。”她抱著他哭了一夜。十二歲那年,他考了全班第一,拿著獎狀跑回家,滿臉是汗,眼睛亮晶晶的:“娘,先生說我以后能上大學!”十八歲那年,他偷偷告訴她,他喜歡班上一個女同學,臉漲得通紅。二十歲那年,他說:“娘,等我畢業了,找個好工作,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些記憶那么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昨天那個會臉紅、會做夢、會說要讓她過上好日子的男孩,今天成了***的翻譯官,戴著敵人的勛章,說著敵人的語言。
為什么?
地窖蓋板忽然被敲響了。三長兩短,然后又是兩長一短。周媽立刻站起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后輕輕敲了敲蓋板作為回應。
蓋板被掀開,一個人影跳了下來,是沈明之。他滿身灰塵,臉上有擦傷,衣服被劃破了幾道口子,但眼睛依然明亮。
“你沒事吧?”周媽問。
“沒事,甩掉了。”沈明之喘著氣,接過周媽遞來的水壺,大口喝水。他喝得很急,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
“情況怎么樣?”周媽問。
“全城**了,***在挨家挨戶**。”沈明之用袖子擦了擦嘴,“松本大佐沒有生命危險,但昏迷不醒。***懷疑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他們認為是**分子混進了宴會,現在正在全城搜捕。”
“文件呢?”周媽問。
“拿不到了。”沈明之搖頭,“機要室加了雙崗,連只**都飛不進去。這次行動失敗了。”
地窖里一陣沉默。油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
“是我的錯。”龔玉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把藥下錯了壺。”
沈明之看向她,眼神復雜。“不一定是你的錯。也可能是我們被算計了。”
“算計?”
“中村明。”沈明之說,每個字都像冰碴,“他可能早就知道我們的計劃,或者至少有所察覺。他認出你,但沒有當場揭穿,也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宴會上的酒,他可能根本沒喝,或者用某種方法解了藥性。至于松本大佐暈倒……也許是巧合,也許是他故意為之。”
“故意?”龔玉萍不理解。
“如果他早就懷疑宴會有人下藥,他可能會故意調換酒壺,讓松本喝下那杯酒。這樣,他可以借機立功,也可以把嫌疑引向其他人。”沈明之的聲音很冷,“他在憲兵隊待了三個月,能活下來,還能得到信任,絕對不簡單。我們不能用常理來揣測他。”
龔玉萍感到一陣寒意。如果沈明之說的是真的,那她的兒子……已經變成一個如此工于心計、如此冷酷的人了嗎?
“那我們怎么辦?”周媽問。
“等。”沈明之在干草上坐下,“等風頭稍微過去,我送你們出城。蘇州不能待了,你們必須離開。”
“那你呢?”龔玉萍問。
“我留下。”沈明之的眼神堅定,“計劃失敗了,但斗爭還要繼續。清剿名單必須拿到,那些人的命必須救。”
“可是……”
“沒有可是。”沈明之打斷她,“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選擇。”
他看向龔玉萍,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龔嬸,你也必須做出選擇。是留在這里,冒著被抓住的危險,還是離開蘇州,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兒子在這里。”龔玉萍說。
“他已經不是你的兒子了。”沈明之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龔玉萍心里,“他是中村明,***的翻譯官,特高課的特別顧問。如果他抓到你,他不會因為你是***就手軟。相反,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他可能會更嚴厲地對待你。”
龔玉萍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不信。我不信他會……”
“他在憲兵隊地牢里待了三個月。”沈明之的聲音沒有波瀾,“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我見過從那里出來的人,有的瘋了,有的殘了,有的……變成了另一個人。你兒子能活著走出來,還能得到***的信任,他經歷的東西,你無法想象。”
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他經手的第一個案子是什么嗎?是他教會學校的老師,一個教日語的**老師,因為同情中國學生,偷偷給他們傳遞消息。是你兒子查出了他,親手把他送進了憲兵隊。那個老師被折磨了三天,最后咬舌自盡了。”
龔玉萍捂住耳朵:“別說了……”
“你必須聽!”沈明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必須認清現實!你兒子已經回不來了!他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救他,是救你自己,是完成我們沒完成的任務!”
“什么任務?”龔玉萍抬起淚眼。
沈明之松開她,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展開。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注著一些點和線。
“這是松本大佐辦公室的平面圖。”他壓低聲音,“機要室拿不到文件,但松本的辦公室里可能還有備份。他昏迷不醒,辦公室的守衛應該會相對松懈。如果我們能進去,也許能找到清剿名單。”
“可是……”
“你不是清潔工嗎?”沈明之看著她,“你有理由進出那棟樓。松本的辦公室在三樓,你打掃過那層,記得路線。我需要你幫我進去,找到文件,帶出來。”
龔玉萍看著那張地圖,看著沈明之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燃燒著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是決心的火焰,是絕望中求生的火焰。
“為什么是我?”她問。
“因為你是唯一有機會接近那里的人。”沈明之說,“因為你想救你兒子,而救你兒子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他不能再為***做事。拿到那份名單,破壞清剿行動,讓***不再信任他——這是救他,也是救那些可能會死的人。”
“你這是讓我去害他。”龔玉萍的聲音在顫抖。
“我這是讓你在**和兒子之間做選擇。”沈明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但龔嬸,你真的還有選擇嗎?從你撿到我的紙條,從你接下那包藥,從你走進拙政園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做出選擇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地圖塞進她手里。
“這個地窖很安全,你們在這里待三天。三天后,如果風聲沒那么緊了,我來接你。到時候,你告訴我你的選擇。”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會送你出城,給你一筆錢,你去鄉下,隱姓埋名,度過余生。”沈明之看著她,“但你會一輩子活在痛苦和悔恨中,因為你本可以救更多的人,卻選擇了逃避。”
龔玉萍握著手里的地圖。紙張很薄,很脆,但在她手里,卻重如千鈞。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地窖的墻壁上投下三個人的影子,搖曳不定,像是三個在黑暗中掙扎的靈魂。
外面,天應該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對有些人來說,黑夜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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