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剛過，丞相府池塘里的水還帶著冰碴子。
沈明珠倚在池邊的朱漆欄桿前，垂眼看著水里那抹不停撲騰的桃紅色身影。
陽光落在那張精致的小臉上，襯得雙眸愈發清澈，干凈得像剛化開的雪。
“沈姐姐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水里的貴女發髻凌亂，織金衣裳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拽著她往下墜。
她拼命掙扎，池水嗆得肺里生疼。
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死死按著她的肩，任她怎么掙都掙不開，眼底滿是絕望。
沈明珠就這樣安靜地看著。
指尖輕輕撥弄著手腕處的紅色瑪瑙串。
忽而拂袖低笑，“我像是很好說話的人嗎？”
也是。
她這一大家子，好像除了她，沒一個好人。
她爹是讒佞專權的大奸臣，大哥是嗜殺成性的將軍，二哥是強搶民女的惡霸，三哥是為富不仁的奸商。
偏偏這惡人堆里，生出了她這么一朵小白花。
還真是有辱門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她不過就是和你穿了一樣的衣裳，又不是什么大錯，你至于這樣嗎？”
“快讓她們住手！再繼續下去，會出人命的！”
腦子里突然響起一連串嬌嬌軟軟的聲音，帶著濃重哭腔。
聽起來，讓人心都快碎了。
可沈明珠只覺得聒噪。
又來了。
長睫下淡入一抹陰翳。
“你快把身體還給我！”
這一次，腦子里嬌軟的聲音，明顯多了些命令的語氣。
她很不喜歡。
眉頭微微一蹙，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
撥開瓶塞，一股苦澀的藥味飄散開，混著池塘傳來的寒氣，令人心悸。
“你......你要做什么？！”
腦子里的聲音徹底慌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仰頭把瓷瓶里的藥喝得干干凈凈。
這是最后一劑藥。
好了，終于清靜了。
眉頭舒展，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干凈，眼底卻閃過一絲詭異的寒光。
看來是她離開得太久。
久到讓這個所謂的穿書女，忘了這副身體到底是誰的。
半個月前一次意外落水，她終于拿回了被穿書女搶占了快兩年的身體。
不算太晚，但給她留下了一堆爛攤子。
“住手！沈明珠！”
溫文爾雅卻帶著怒意的聲音驟然響起。
沈明珠偏頭看去。
只見一個錦衣玉帶的翩翩公子，面帶慍色快步從回廊盡頭走來。
來人正是京城第一公子，滿京城貴女的夢中情郎。
也是沈明珠的心上人，太傅之子蘇既白。
水里的林婉柔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拼盡全力哭喊，“表哥救我！沈明珠要殺了我！”
蘇既白臉色更沉，顧不上體面，上前一腳踹開按住林婉柔的嬤嬤。
又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林婉柔的身上。
林婉柔順勢撲進他懷里，哭得梨花帶雨。
“表哥，我只不過是在春日宴上，穿了跟她一樣的衣裳，她就派人把我綁來丞相府，想要殺了我......”
話還沒說完，沈明珠身旁的丫鬟半夏立馬跳了出來，“胡說！我家小姐好心請你來府上做客，要不是你出言嘲諷，我家小姐又怎會生氣！”
林婉柔臉色煞白，連連搖頭，“表哥，我沒有！”
蘇既白看向沈明珠，眼底裹上一層失望。
“沈明珠，你怎能如此惡毒！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沒想到......”他頓了頓，“你別讓我后悔跟你定親！”
話音落下，周圍安靜了一瞬。
沈明珠看著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里，忽然漾開了一點笑意。
“蘇公子這是心疼了？”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蘇既白眉心微蹙，剛想說些什么，卻被她一句話堵了回去。
“也是，”沈明珠挑眉，“畢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馬，又有了夫妻之實，不心疼才怪。”
林婉柔渾身一僵。
蘇既白的臉色也變了。
“沈明珠，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沈明珠歪了歪頭，掰著手指頭細數，“上月二十，城東茶樓包廂，你們足足待了一個時辰，這個月初一，城西畫舫，你們廝混到半夜才離開，還有......”
“夠了！”蘇既白怒吼出聲。
她怎么會知道這些？
咬著牙道，“沈明珠，你派人跟蹤我？！”
“對啊，”她點點頭，承認得坦坦蕩蕩，“若不是這樣，我又怎會知道，我的未婚夫背地里早就跟別人茍合在一起了呢？”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些。
目光落在林婉柔身上。
林婉柔身子一縮，抖得更加厲害。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緊咬唇瓣一個字都不敢說。
蘇既白急了，“你聽我說......”
“說什么？”沈明珠打斷他，緩緩從臺階走下。
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說這個？”
是退婚書。
蘇既白眼皮一跳，“你要跟我退婚？”
一旁的半夏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她家小姐為了嫁給蘇公子，不惜以死相逼，還險些丟了半條命。
好不容易才求老爺答應了這門親事，如今竟然主動要退婚？！
“你我這門親事，就此作罷，”沈明珠把退婚書塞進蘇既白手里，退后一步，“以后你愛和誰勾搭，都和我沈明珠沒有半點關系。”
蘇既白攥著退婚書，滿臉驚愕。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沈明珠又開口了。
“對了，”她像是想起什么，“忘了告訴你，你和林婉柔的那些事，我讓人寫成了話本。”
她笑了笑。
“送去了你爹的案頭。”
蘇既白臉色驟變。
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凝著詭異笑意的眸子里。
“你說，蘇太傅若是知道，他最看重的嫡長子，私下里和自己繼室的侄女無媒茍合，還懷上了蘇家的種，你猜他會成就你們這段良緣，還是——”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看了眼林婉柔的肚子。
“送她一包墮胎藥？”
聽見這話，林婉柔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沈明珠！”
蘇既白氣得渾身發抖，怒吼出聲。
沈明珠捂嘴輕笑，似乎還不夠解氣。
“要是蘇太傅成全了你們，記得給我送份請帖，畢竟也算是我牽的紅線。”
話落，眼前突然出現一行，只有她能看見的藍色小字。
恭喜！檢測到宿主行為惡劣，已重新開啟隨身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