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色，不是磚色，是一種深沉而飽滿的朱砂紅。
壁畫。
肖陽的手在發抖。壁畫在考古發掘中是極其脆弱的遺存，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就開始氧化。簡寧讓他立刻停手，自己趴下來，用工兵鏟的刃尖一點一點地剔開覆蓋在壁畫表面的淤土。這是她職業生涯中最慢的一次發掘。每一鏟下去的力度，都像在給一個沉睡了兩千年的人揭開被子，怕驚醒了什么。淤土一層一層地剝落，朱砂紅的面積越來越大，從指甲蓋大小擴展到巴掌大小，從巴掌大小擴展到一整塊磚面。
然后她看到了那張臉。
壁畫上是一個披甲的女將軍。她的戰甲是漢代兩當鎧的形制，鐵片編綴，胸口護心鏡的位置繡著一個紋章——不是漢代常見的四神紋或云氣紋，而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復合圖案：一只展翅的玄鳥銜著一支翎羽，翎羽末端垂下一枚玉環，環中刻著一個篆字。簡寧盯著那個篆字看了幾秒鐘，嘴唇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她自己都沒想到的音節——“衛”。肖陽愣了：“簡老師，您認識這個字？”簡寧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認識，她從來沒有在任何拓片、任何釋文、任何漢代紋飾圖錄中見過這個圖案。但她的舌頭知道它的讀音，像認識一個很久以前的人，久到記憶本身已經消散了，肌肉還記得擁抱的溫度。
壁畫繼續被清理出來。女將軍的五官在朱砂和墨線的勾勒下漸漸完整——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嘴唇緊抿，下巴微微揚起。不是漢代壁畫中常見的程式化面容，這張臉有明確的個人特征：左眉尾有一道淺淺的斷痕，像被刀鋒擦過；右頰顴骨下方有一顆小痣，畫師用工筆點染出來。簡寧的左眉尾，也有一道疤——那是她十五歲翻學校圍墻時被鐵釘劃的。她的右頰顴骨下方，也有一顆痣。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樣子。
肖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簡老師，這壁畫上的人……怎么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簡寧沒有回答。她的手鏟懸在半空中。壁畫上的女將軍看著她，隔著兩千年的黃土，隔著朱砂和墨，隔著生與死的界限，像在等一個人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
那一夜，簡寧沒有睡。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