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黑痣------------------------------------------，爺爺生了一場大病。，坐在院子里給我講了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財主為了搶一塊**寶地，把自己親爹的棺材挖出來挪了三次，結果家里連著死了六口人。爺爺講完這個故事，抽了一口旱煙，說：“人心比鬼可怕。”，那鬼可怕不可怕。，說：“鬼有什么可怕的？鬼活著的時候也是人。”，琢磨爺爺這句話，琢磨著琢磨著就睡著了。半夜被一陣咳嗽聲吵醒，聲音從爺爺那屋傳過來，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我跑過去看，爺爺坐在床邊，捂著嘴，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蠟黃蠟黃的，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沒事，”爺爺把我推回床上，“著涼了，喝口熱水就好。”。，爺爺躺在床上，臉色比昨晚更差了，呼出來的氣都是涼的。我嚇壞了，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粥灑了一地。我跑去叫村里的赤腳醫生，醫生姓劉，背著藥箱跑過來，摸了摸爺爺的脈，翻了翻他的眼皮，沉默了很久。“****吧。”劉醫生說。。爺爺那么硬朗的人，怎么可能說不行就不行？我跪在爺爺床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那手涼得像冬天的鐵。“守拙，”他聲音很輕，“別哭。爺爺你別走。爺爺不走，”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爺爺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劉醫生從來不會看錯病，他說****，那就是真的沒救了。我哭得更兇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爺爺的被子上。，我一個人坐在爺爺床邊守著。油燈快沒油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墻上的影子晃得亂七八糟。我困得要命，但不敢睡，我怕我一睡著，爺爺就沒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突然被一陣冷風凍醒。睜開眼，看見床前站了好幾個人。她們沒有實體，只是淡淡的一團影子，但我能感覺到她們在看著我。不是那種陌生的、冷漠的目光，而是帶著溫度的，像是我熟悉了很久的人。
其中最高的那個影子伸出手，在爺爺額頭上輕輕拂了一下。
爺爺的呼吸突然就順了。
然后她轉過身來，像是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莫名地知道她在笑。那種笑不是高興，是安慰，是那種“別怕，有我們在”的笑。
天亮的時候，爺爺的燒退了。
他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飯，而是抓住我的腳，翻過來看我的腳底板。我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想縮回來，但他抓得很緊，力氣大得不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的人。
他盯著我的腳底板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守拙，”他的聲音發緊，“這四顆痣什么時候變大的？”
我低頭一看。腳底板上那四顆黑痣，以前只有芝麻粒大小，現在差不多有綠豆那么大了。而且顏色更深了，黑得發亮，像是剛從皮膚里長出來的。更奇怪的是，每顆痣的正中央都有一個極小的黑點，像是**的痕跡。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變的。每天穿鞋脫鞋，誰沒事盯著自己的腳底板看？
爺爺把被子一掀，下了床。他光著腳走到堂屋里，從柜子深處翻出那本用紅布包著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后幾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他把冊子舉到窗戶邊，借著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圖，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在旁邊站了好久，不敢出聲。
外頭起了風，院子里的棗樹枝啪啪地打著窗戶。爺爺終于把冊子合上，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是認命。
“守拙，”他說，“爺爺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么事？”
“那九具女尸的事，爺爺騙了你。”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們不是爺爺找齊的。”爺爺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這間屋子以外的人聽見，“是爺爺按照一本古書上寫的方法，一個一個引來的。”
“引來？”
“那本古書上有一種法子，可以用活人的生辰八字做引子，把特定命格的女尸從地底下引出來。爺爺當時以為這是救你的唯一辦法，就照著做了。”爺爺頓了一下，“但爺爺現在才想明白——不是爺爺找到了那本書，是那本書找到了爺爺。”
我沒聽懂。
爺爺把那本冊子翻開，指著扉頁上的一行小字給我看。那行字寫的是：陳半仙親啟。
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了我的眼睛。
“這上面寫著你的名字？”我的聲音變了。
“爺爺當年拿到這本書的時候，以為是巧合。現在想想，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有人在布局了。”爺爺把冊子合上，重新用紅布包好，塞進我手里，“這三天你別出門，待在家里。爺爺要去一趟山上，有些事情要弄清楚。”
“你身體還沒好——”
“等不了了。”爺爺說著就開始穿衣服，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來就不敢去了。他穿好衣服，從門后拿了一把鋤頭，又揣了幾炷香在兜里，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守拙，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
“不管聽見什么聲音，都不要出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面是害怕，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害怕。
然后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面還黑著的夜色里。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突然變得很空。不是空間上的空，是感覺上的空——好像有什么東西被爺爺帶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個殼子。油燈還在跳，鐘還在走，但整個屋子像死了一樣。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爺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亂葬崗的那條小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淌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墳包之間。
然后我關上門，把門閂插好，一個人坐在灶臺邊上。
灶膛里還有余火，紅彤彤的，像一只半閉的眼睛。我盯著那點火光，腦子里全是爺爺剛才說的話——“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有人在布局了。”誰在布局？**么局？為什么要選我？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我腦子里鉆，鉆得我頭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靠在灶臺邊睡著了。
又是夢。
夢里還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地，還是那九塊墓碑。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風停了，四周安靜得像是被塞進了棉花里。每一塊墓碑上的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剛剛用紅漆描過一遍。
我一塊一塊地看過去。王氏秀蓮，李氏巧姑，張桂英，趙玉娘……每一個都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每一個都死在二十歲之前。
走到第九塊墓碑前的時候，我停住了。
那塊墓碑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三個字：紅嫁衣。
碑文的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小到我必須蹲下來才能看清——
“以此女為陣眼，萬煞歸心。”
陣眼。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一下子劈開了我腦子里的霧。我猛地抬起頭，那九塊墓碑前的女子終于轉過了臉來。
前面八個的臉依然模糊，像是被一層霧蒙住了。但第九個——那個穿紅嫁衣的——我看清了。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五官端正，說不上多美，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長長的睫毛上好像掛著霜，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紅色的嫁衣已經破舊不堪，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頭。
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像是蒙了一層霜。但那片白色直直地對準了我，像兩個黑洞要把我吸進去。
她張開了嘴。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快跑。”
我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光斑。我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了，嘴里又苦又澀，像是含了一嘴的鐵銹。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四顆黑痣還在。但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它們在動。不是痣本身在動，而是痣下面的皮膚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四顆心臟長在了我的腳底。
咚咚。咚咚。咚咚。
比我的心跳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