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近乎嗚咽的嘶響，最終所有熱流都墜向小腹深處那個沉寂已久的漩渦。。。，沒有味道。，腹腔里確實有什么東西正在凝結，沉甸甸的，像一枚逐漸成形的鐵核。，在閉眼的黑暗里反而清晰起來。。，指間的靈石已成灰白碎屑，從指縫簌簌落下。——皮膚下的青色脈絡似乎淡了些許，呼吸時胸腔的滯澀感也減輕了。。，是骨頭里多出來的那點重量告訴他的。？七年？八年？記憶里只有靈石耗盡后漫長的、凝滯的黑暗。。，三下。，又是兩下。
某種既定的節奏。
林鍇慢慢撐起身。
關節發出枯木摩擦般的細響，但動作本身卻比預想中流暢。
他走到門邊，沒有立刻拉開，而是先讓嘴角向上扯了扯——肌肉已經不太習慣這個動作，扯動時帶著僵硬的痛感。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雜役部往生堂那身灰撲撲的袍子，袖口繡著褪色的往生蓮紋。
男人臉上原本準備好的、混合著肅穆與敷衍的表情，在看見林鍇的瞬間凍住了。
他身后的兩個年輕雜役更直接，手里的草席和裹尸布“啪嗒”
掉在地上。
院子里有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擦著石板地發出沙沙的摩擦音。
“趙主管。”
林鍇先開了口，聲音比預想中平穩，“難得。”
趙東海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林鍇的臉移到脖頸，又移到胸口，像在確認什么本該消失的東西。
幾息之后，他才擠出聲音：“你……還醒著？”
“剛醒。”
林鍇側身讓出門口，“進來坐？”
這話讓趙東海身后的一個雜役哆嗦了一下。
另一個則死死盯著林鍇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雖然枯瘦，指甲縫里卻透著不正常的、仿佛被火燎過的淡紅色。
“不必了。”
趙東海終于找回主管該有的腔調，盡管尾音還有些飄，“只是例行**。
聽聞你這兒……有些動靜。”
“修煉時沒控住氣息。”
林鍇垂下眼皮，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新添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驚擾各位了。”
沉默又蔓延開來。
這次夾雜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趙東海最終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時袍角帶起一小股灰塵。
兩個雜役慌忙撿起草席和裹尸布，跟在他身后匆匆離開，腳步聲在院門外漸遠。
林鍇關上門。
木門合攏的瞬間，他臉上那點麻木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走回床榻邊，沒有坐下，而是站著，聽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緩慢而沉重地搏動。
一下。
兩下。
像在敲打一口埋得太深的鐘。
趙東海扯動嘴角，臉上卻尋不見半分笑意。”雜役名冊上，你的名字本該昨日就勾銷了。”
他目光掃過眼前人，“倒真叫人意外，這副身子骨竟還能撐到今日。”
“林鍇，看來老天爺還肯多賞你幾天光景。”
老人抬起松弛的眼皮，喉嚨里滾出一聲模糊的輕笑。”許是上頭還舍不得收走我這把老骨頭，留著我再給掌門盡點微末心力。”
“不必了。”
趙東海截斷話頭，聲音里摻著不容辯駁的冷硬。”紫天宮的差事已有新人接手。
既然你還能喘氣，便回雜役院后巷那間舊屋待著吧。
宗門念你百年勞碌，總不會短了你最后幾日的飯食。”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上叩了兩下。”到時候，往生堂會給你辦場像樣的送行。”
林鍇忽然笑了。
那笑聲干澀，像枯葉碾過石階。
“趙管事說的‘到時候’，”
老人向前挪了半步，昏花的老眼陡然銳利起來，“是明日太陽落山前，還是后天黎明時分？”
他太清楚了。
只要踏出紫天宮的門檻，回到那座灰墻圍起的雜役院——最多兩日，人們就會在陰溝邊發現他的尸首。
背上或許會插著某件鐵器，傷口數目總歸能湊成個意外。
趙東海索性卸下那層虛偽的客套。
他歪了歪頭，打量貨物般端詳著眼前佝僂的身影。”半截身子埋進土里了，腦子倒還沒銹透。”
他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浸過冰水，“你修不了道，也扛不動掃帚，對初圣宗而言，和路邊的碎石有什么分別？眼下給你留張全尸的臉面，若是不接……”
他鼻腔里哼出一縷氣音，“自然有人幫你接。”
雜役處在宗門底層，可泥潭里也分深淺。
紫天宮的清掃職務，歷來是無數灰衣人夢里才敢想的肥差。
為何？那位姓柳的女修固然嚴厲，但至少在這兒，不必擔心半夜被同僚拖進柴房拳腳相加，當值的間隙也能倚著廊柱喘口氣。
更緊要的是資歷——凡是從這道宮門里走出去的雜役，往后在院里幾乎能橫著走。
除了這份差事，其他崗位皆是苦海。
新來的尤其如此，臟的臭的、累的險的，全數壓上肩頭，還得賠著笑臉任前輩欺辱。
林鍇閉上眼就能記起幾十年前的自己：青澀，惶恐，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摸脖子確認腦袋還在。
即便熬成了老人精，院墻內的明爭暗斗也從不停歇。
性子稍鈍些，或是不懂變通的，多半某日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因此紫天宮門前這塊地，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當年毫無倚仗的林鍇能踏進來，全憑柳芝芝一根手指點中。
那時雜役處接連派來的人都不合心意，女修一怒之下罰了管事三個月俸祿，親自走**階，從跪了一地的灰衣人中挑出個手腳最利索的。
就是林鍇。
這一挑，便是百載光陰。
昔日少年眼里的光，早已熬成眼底兩潭渾濁的灰燼。
林鍇的時辰快到頭了。
雜役司那位管事的早已盤算著換自己人頂替他的差事。
若他不肯順從，他們有的是法子叫他低頭——畢竟誰都瞧得出來，這老頭沒幾日可活了。
就連柳芝芝，往后大約也不會再過問他的死活。
初圣宗雖是魔道宗門，門規卻明明白白寫著同門不得相殘，至少明面上不許。
可一旦回到雜役司的地界，他們能讓林鍇“意外”
咽氣，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林鍇混了這么多年，心里跟明鏡似的。
所以他絕不能跟著趙東海回去。
等柳芝芝察覺不對，就算真想救他，只怕那時他的魂魄早已過了奈何橋。
他抬起眼皮，直直望進趙東海眼里，話音里帶著刺：“趙主管，同我說這些沒用。”
“雜役司要換人，我認。
讓我回去等死，我也認。
可你一個往生堂的主事，什么時候有權調動人事了？”
“想讓我挪位置，行啊，叫你們管事的親自來同我說。”
趙東海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老東西，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若不是這老雜役手腳還算利落，就憑他這沒靠山沒門路的底子，哪能在紫天宮當差這么多年，安安穩穩活到今日？
他手一揮，身后兩名雜役便要上前架人。
林鍇卻抬手一攔，動作慢得像是拂開灰塵。”趙主管，這兒可是紫天宮門前。
你若敢鬧出動靜，不妨掂量掂量，掌門的脾氣你擔不擔得起。”
“初圣宗上下誰不知道，掌門最厭旁人擾她清靜。”
“我這條老命不值錢，你可不一樣。
往生堂主管的前程，金貴著呢。”
“好……好得很！”
趙東海那股沖上腦門的火氣忽然涼了下去。
他瞇了瞇眼，意識到確實不必為了個將死之人，在宮門前鬧得難看。
“老實在這兒待著，老廢物。”
他嗓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里滲出來的。
等回了雜役司，他有的是工夫慢慢收拾這老東西。
往生堂雖動不了人事，可他趙東海好歹掛著主管的名頭，豈容一個最低等的雜役蹬鼻子上臉？
林鍇聳了聳枯瘦的肩膀，聲音懶洋洋的：“老夫身子乏了，就不送趙主管了。”
風卷過宮門前的石階，揚起幾片枯葉。
趙東海帶著人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沒入遠處灰蒙蒙的廊道里。
指尖蹭過鼻尖，林鍇的喉嚨里滾出低笑。”往生堂的管事罷了，擺什么威風。”
檐角陰影里立著的那人，總愛把雞毛當令箭。
趙東海便是這般——擱在初圣宗層層疊疊的階序里，他那位置，未必比終日灑掃除塵的粗使仆役高出幾分。
“終究得尋個法子……”
若非那枚**丹吊著氣息，此刻他早該躺在黃土之下。
也正因如此，雜役部才急急遣了人來，要填他留下的空缺。
***
原想求到柳芝芝跟前。
念頭剛起，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她或許會抬手解圍，但真要她踏出紫天宮？難。
“那女魔頭，說不定正從宮窗后瞧著這兒呢。”
方才那場爭執，幾乎就在她眼皮底下發生。
風過了無痕，宮門始終靜默。
她不愿插手。
或者說，她等著看這老邁的雜役，如何從自己掘的坑里爬出來。
留在紫天宮與否，林鍇并不十分在意。
麻煩的是回頭路——一旦踏回雜役部的地界，等著他的絕不會是好滋味。
“若此刻有筑基期的修為……”
他啐掉齒縫間的草屑。
雜役部是什么地方？是靈根殘破、經脈淤塞之人的收容處。
稍有點天賦的，誰會淪落至此，終日與塵土**為伴？
即便是管著他們的那位，也不過剛剛摸到筑基的門檻。
先前見到的趙東海，執掌往生堂，氣息只在煉氣七重徘徊。
可對如今的林鍇而言，那仍是翻不過的山。
忽然，他渾濁的眼珠亮了一瞬。
“腦子若不用，活該一世被人踩在腳底。”
硬碰硬是死路，但他并非全無憑仗。
一則在柳芝芝手下做過事，這名頭還能唬人；二則，他在這宗門里熬過的百余年光陰，就是最沉的**。
那些藏在雜役部暗處的勾當，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他雖不敢說盡數知曉，卻也摸得清七八分脈絡。
轉身回屋，取出蒙塵的紙筆。
墨跡在昏燈下蜿蜒，兩個時辰后，一封密信已然成形。
可走到紫天宮巍峨的門影前，他又頓住了。
規矩森嚴：無事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