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爐深處------------------------------------------,夜色已經很深。宮門下了鎖,慈寧宮中燈火卻仍亮著,俞寶兒坐在小案前,一邊打著瞌睡,一邊強撐著不肯睡,見她回來,眼睛立刻亮了。“母后!”,把他手里的筆輕輕抽出來:“怎么還不睡?等母后。”孩子聲音糯糯的,困得都發軟了,還不忘往她懷里蹭,“今日太傅夸兒臣寫字有長進,兒臣想給母后看。”,心里那點在別院里被攪亂的情緒,忽然又都沉了下去,重新化成另一種更沉的決心。,低聲道:“寶兒以后會寫得更好。真的嗎?真的。那兒臣以后能不能像攝政王和樊將軍那樣,幫母后撐住很多很多事?”,俞淺淺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看著他滿眼天真又努力學著懂事的樣子,心口澀得發疼。,也沒有外祖家撐腰,連可以倚靠的宗親都沒有。別人家的孩子提起家里,總能說出一串親人;可她的寶兒,除了一個做母親的,便什么都沒有了。、更穩地替他把所有能把控住的東西都牢牢攥在手里。,齊旻。,她把孩子摟緊了些,聲音卻仍溫柔:
“寶兒不用像誰。你只要長大,好好坐穩自己的位置便好。”
俞寶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靠在她肩上,很快就困得睡了過去。
俞淺淺抱著他站在燈下,許久沒有動。
她忽然覺得,這世上的許多事真是荒唐得很。
她原本以為,喝下那碗毒湯之后,一切都該結束;如今卻反倒是她親手把齊旻從死路上拽回來,一邊養著他,一邊借著他替寶兒看路。
可荒唐歸荒唐,她心里又很清楚,這條路,自己走對了。
因為齊旻已經醒了。
而只要他還醒著,還能想,還肯活,這盤局就不至于只剩她和一個六歲的孩子孤零零地撐。
至于她對齊旻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心緒——
她垂眸看著懷里睡得安穩的寶兒,輕輕吐出一口氣。
至少現在,還不到去想的時候。
半月后,一日清晨。
齊旻醒時,屋里正煮著藥。
藥爐里的水滾得很慢,白氣一縷一縷往上升,散在燈影里,像一層壓不住的霧。
他先是輕輕喘了一聲。
很淺。
像是喉間還帶著死氣。
俞淺淺進門時,正聽見這一聲。
她腳步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往里走。
榻上那人已經被扶起,靠在軟枕間,肩骨在薄被下支出冷硬的輪廓。他低著頭,長發散落,衣領微敞,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像一具剛從土里挖出來、還未見光的尸。
俞淺淺的目光落在他微敞開胸口的箭傷上,記憶一瞬回到了那日的城墻上——他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不讓她死,還當真為她擋下兩箭。
當真是個說到做到的瘋子。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抬頭,兩人的目光在燈下對上。
他笑了一下。
“你來了。”聲音低啞得不像活人。
俞淺淺側身坐到床邊的矮榻上,將手中的折子放到他身側。
“朝里出事了。”
齊旻的目光這才落到那幾頁紙上,他沒有立刻去拿。
而是先看了她一眼。
“你親自來。”
他輕聲道。
“看來不小。”
俞淺淺沒接這句話。
齊旻這才伸手,指尖仍帶著病后的輕顫,大拇指斷裂處還裹著厚厚的草藥,慢慢把折子展開。
禮部侍郎周允謹奏:
新帝甫登大寶,年方沖幼,禮儀未熟,典章未明。
朝會之事,涉百官進退、政務機宜,非一日可通。
臣以為,陛下宜先居內習學,由太傅講經明理,漸通典章;
朝政之務,暫由攝政王**,以安社稷。
待年歲稍長,禮制既熟,再臨朝聽政,則上下有序,名實相符。
此非輕陛下之尊,實為護社稷之穩。伏請太后圣斷。
(附議官員七人,分屬禮部、翰林院、都察院)
屋里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細聲。
他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咬。
等最后一頁落下,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后,笑了。
那笑極淡,卻冷得厲害。
“禮部。”
他說。
“果然是他們先動。”
俞淺淺問:“什么意思。”
齊旻沒有立刻答。
他把折子放在指間,輕輕敲了一下。
“這不是勸。”
他說。
“是試。”
“試什么?”
齊旻抬眼。
那一瞬間,他眼底那點“鬼氣”徹底浮了上來。
“試你。”
“也試謝征。”
屋內空氣像被壓住了一瞬。
俞淺淺站著沒動。
齊旻慢慢道:
“這封折子,不是為了讓這小東西不臨朝,是為了看——”
他聲音低下來。
“誰會攔。你若不攔,這件事就順理成章。”
“你若攔——”
他看著她,唇角輕輕一勾。
“他們就知道,你在怕。”
這句話落得很輕。
卻像一把細刀,刺中俞淺淺的心。
她眸色微沉。
“那你說,怎么回。”
齊旻沒有直接回答。
反而話頭一轉問她:
“你現在……是打算用我?”
聲音很輕。
“你拿我當什么?”
俞淺淺看著他。
“刀。”
齊旻看著她,微微歪了下頭,像是在認真接受思考這個答案。
“好。”他看著她,突然笑了。
“用我作刀。”
沒有半點諷刺,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順從。
可正是這種順從,讓空氣變得危險。
俞淺淺本能地把身體往后靠,她太知道這平靜的皮殼下藏著怎樣的瘋癲。
齊旻見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便輕揮了一下折子,問:
“這個。你打算怎么回?”
俞淺淺頓了一瞬。
“壓下去。”
齊旻輕輕笑了一聲。
“然后呢?再壓第二封。”
“第三封?”
“**封?”
他一句一句接下去。
語氣不重,卻越來越近。
像是在一步一步,把她逼到角落。
“到最后,”他低聲道,“所有人都會知道——太后在護短。”
俞淺淺看著他,沒有否認。
齊旻忽然往前傾了一點。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點危險。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
他的聲音壓低,身子向她靠近,低啞得像貼在她耳邊。
俞淺淺沒有退。
可她指尖微微收緊了。
齊旻看見了。
他眼底那點笑意,更深了一點。
然后,他才慢慢退回去。
像什么都沒發生。
“這件事,”他說,“不能你來擋。”
“那誰來。”
齊旻看著她。
停了一瞬。
才慢慢道:
“讓那小崽子自己來。”
俞淺淺眉心一緊:“他才六歲。”
“這吃人的皇宮,這帝王家,可不管你是六歲還是六十歲。他既已坐上這龍椅,就得拿出手段。”
齊旻低聲笑了一下。
“而且,正因為他才六歲,他問,才最要命。”
“問什么。”
齊旻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她,像是在等什么。
俞淺淺著急,皺眉:“齊旻。”
他這才開口,聲音很慢,很低。
“讓他在朝上問——”
“大胤先帝們可曾下詔,不許幼帝臨朝。”
“再問——”
“禮制中,可有天子因年幼而不聽政。”
他頓了一下。
眼底那點冷意徹底鋪開。
“最后問——”
“諸位今日所議,是在議禮,還是在議君。”
話落。
屋中徹底安靜。
俞淺淺站在床邊,長久沒有出聲。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么非要把齊旻從死人堆里撈回來不可。
只有經歷過帝王無情,有著正統皇室血脈,在泥沼里長大的人,才能在這樣的局,這樣的心思,這樣見縫插針的惡意與算計里,看得最快,也撕得最準。
他懂朝堂,更懂這些吃人的惡鬼們。
而他本也是從惡鬼堆里爬出后,茍延殘喘留下的小孩。
她看著他,緩緩道:
“你若不是躺在這里,這朝里怕是又要血流成河。”
齊旻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陰沉笑意。
“也未必。”他低聲道,“若我還站著,第一個該死的,未必是他們。”
長信王死了,是謝征,是魏嚴,是長玉,然后北厥,然后……
齊旻抬眸看她,目光又冷又深。
俞淺淺與他對視片刻,最終只是淡淡道:“你對攝政王的恨倒是半點沒淡。”
“為什么要淡?”齊旻唇邊那點笑意冷得駭人,“我所爭的眼看著就在手中,而我落到今日這地步,他有一份。你能從我手里走出去,他也有一份。如今滿朝上下又都在替他鋪路,我不該恨他?”
俞淺淺并不意外。
這才是齊旻。
他不會因為自己如今成了廢人,就忽然大度,也不會因為要幫寶兒,就把舊怨放下。他對謝征的恨是明明白白寫在骨子里的,遮都不遮的。
“可你現在不能動他。”她道。
“我知道。”
“你若因為私怨壞了寶兒的局——”
“我不會。”齊旻看著她,聲音忽然低了些,卻更重,
“俞淺淺,我恨謝征,不代表我會拿你和那小崽子的命去賭。”
這話落下時,俞淺淺心口微微一震。
齊旻靠在榻上,臉色蒼白,胸口起伏也不穩,可說到這句時,神情竟有一種近乎沉靜的狠厲。那不是從前那種失控發瘋的狠,而是一種更壓著、更懂得分寸,也更叫人不寒而栗的狠。
他是真的在替她思量。
俞淺淺沉默半晌,才低聲道:“那就把命養好,再替我想下去。”
齊旻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終于肯說‘替我’了。”
她一怔,才覺出自己方才這句話說得太順了些。
可她沒打算改口,只道:“你若不愿,也可以不替。”
齊旻眼底笑意更深了,卻不見輕快,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沉。
“你放心。”
俞淺淺一頓。
齊旻抬眼看她。
那目光,很深,很暗,像濕冷的夜。
“我不會讓他出事。”
他說的是寶兒。
可那語氣,沒有半點父親的溫度。
只是——
因為她在意。
在牢里,他說,他渴求她身上的自在,可這吃人的皇宮怎么會有這樣奢侈的東西。他既活著,他能做的,就是替淺淺保下她在乎的,包括那小崽子。
起碼,讓她未來在這窒息的皇宮里,能有個底氣,肆意妄為的底氣。
這副早已虧空的軀殼,命比紙薄的人生,
他齊旻還能糾纏她多久呢?
兩人沉默半晌,
俞淺淺忽然問:
“你是在幫他。”
“還是在幫我。”
齊旻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開口:
“你希望我幫的是誰?”
俞淺淺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緩緩擰了一下,正欲說話,卻見齊旻忽然偏過頭,壓著聲音咳了起來。
起先還是兩聲,后來越咳越急,肩背都繃緊了。
她神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他。齊旻借著她這一扶,半個身子都靠了過來,呼吸發燙,唇角竟又帶出一點血色。
“齊旻——”
“死不了。”他喘了口氣,聲音卻虛得厲害。
俞淺淺皺緊眉,抬手就要去叫人,齊旻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齊旻低著頭,額角幾乎抵到她肩側,呼吸凌亂而滾燙。他閉了閉眼,半晌,才啞著嗓子道:“別叫人,讓我緩一緩。”
俞淺淺沒有動。
屋里安靜得只剩他的喘息聲。
她垂眼看著齊旻,忽然想起從前他也愛這樣逼近她,只是那時的靠近永遠帶著壓迫、帶著不容拒絕的掠奪。可如今他靠在她身上,卻輕得像一陣風,仿佛她只要一推,他便會散掉。
這種反差叫她心里發亂。
她沒有推開,只低聲道:“你如今倒會示弱了。”
齊旻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淺,落在她肩側時連氣息都發燙。
“不是示弱。”他說,“是真弱。”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竟比什么都更讓人難受。
俞淺淺喉間一滯,終究還是沒有再說重話,只由著他靠了一會兒。直到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才扶著他重新靠回軟枕。
齊旻抬眼看她,眼底晦暗不明,忽然低聲道:“俞淺淺。”
“嗯?”
“你方才若真的推開我,我會很難過。”
這話說得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像有根針,慢慢往人心里扎。
俞淺淺看著他,半晌,才道:“你如今連這點都難過計較?”
“自然要計較。”齊旻輕輕笑了,“我現在能有的,本就不多。”
這一句,叫她心里最后那點冷意也壓不住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一直不愿深想,不是因為真的無情,而是因為有些東西一旦承認,便會變得太亂,太難收場。
她只能強撐著淡聲道:“你有空計較這些,不如想想明日朝堂局勢會如何變幻。”
齊旻看著她,眸底那點極深的光慢慢沉下去,終究沒再追著不放。
“好。”他道,“我替你想。”
他說“替你”時,聲音低而緩,像是在反復咀嚼。
這兩個字的滋味。
俞淺淺終是受不住這微妙,只道,
“明日我會安排妥當。”
說罷,俞淺淺沒再停留,轉身往外走。
齊旻在身后輕聲道:
“你會來的。”
她腳步一頓。
“什么?”
“明日之后。”齊旻聲音很低,“你還會來。”
這不是詢問,是篤定。
俞淺淺沒有回頭。
“看情況。”
齊旻輕輕笑了一下,騙子。
“你會的。”他說。
“因為——”他停了一下。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現在,已經離不開我了。”
空氣瞬間凝住。
俞淺淺沒有回頭。
袖中的手指卻慢慢收緊。
她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
齊旻靠在榻上,緩緩閉上眼,唇角還帶著一點極淺的笑。
他確實不在乎那個孩子,也不在乎朝局,甚至不在乎自己還能活多久。
他只在乎一件事——她主動來了。
而且,她還需要他。只要這一點在,他就不會放手。
屋里又只剩下齊旻一個人。
藥爐還在響。
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過了許久,他忽然又低低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慢慢浮出來的。
——離不開。
他在心里反復咀嚼著這句話,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點。
第二日上朝,金鑾殿上的氣氛便與往日不同。
自****以來,這座大殿里不是沒有過沉默的時候,可那樣的沉默,多半是因為禮制森嚴、上下拘謹,縱有暗流,也總還隔著一層冠冕堂皇的殼。
今日卻不一樣。
今日的靜,是薄刃上覆了一層冰,誰都知道那底下藏著什么,只是誰都不肯先去碰。
天還未大亮時,俞淺淺便親自替俞寶兒理了朝服。
孩子站在她面前,尚不及她肩頭,明黃袍服壓在那樣小的身量上,愈發襯得他眉目稚嫩。
她一面替他整袖口,一面低聲將該記的話又說了一遍。
寶兒聽得很認真,唇抿得緊緊的,小小一張臉上盡是強撐出來的鎮定。
她說:“你不用爭,你只問。”
“你若在朝上慌了,不要先看我。你若先看我,殿下那些人就會知道,你心里先想著的不是君位,不是朝局,而是我。可皇帝不能先想著依靠誰。皇帝坐在那里頭,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落下去都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整個江山社稷的事。心性不夠,位子便坐不穩;位子坐不穩,底下的人便要生出別的心思。”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不像是該對一個將滿七歲的孩子說的。
可俞淺淺沒有別的法子。
她可以替他遮風避雨一時,卻不能一輩子都替他遮在前頭。
她想起齊旻曾冷冷說過:
六歲的皇帝若總躲在簾后和母親身后,底下的人便會習慣朝上沒有皇帝這回事。
習慣是最可怕的東西,一旦養成,比刀更利,比毒更陰。
俞淺淺那日聽完,沒有說話,回宮后卻整整一夜沒有睡。
她知道齊旻說得對。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逼寶兒。
可她若不逼,來日旁人便會替她更狠地逼。
到那時,就不是逼著孩子長大,而是逼著他們母子**。
寶兒顯然也明白今日這一場不同尋常。
臨出門前,他抬眼看了俞淺淺一眼,小聲問:
“母后,我若問錯了怎么辦?”
俞淺淺俯下身來,手掌落在他肩上,低聲道:
“你早已不是林安鎮里那個只會追著小雞跑,在溢香樓***的俞寶兒了。你今日坐上去,不只是我兒子,更是大胤的皇帝,齊煜。”
“你若錯了,自有他.."
她頓了一下,改口道:“你若錯了,自有母后替你兜著;可你若連開口都不敢,那往后誰都兜不住你。”
寶兒聽了這話,眼底那一點怯意反而慢慢定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輕聲應了一句好。
于是朝會開始,金鑾殿上便有了這一幕。
俞寶兒——不,該是齊煜,
端端正正坐在龍椅之上,小小一團,背脊卻挺得極直。
太傅站在側后,低聲提醒禮儀,殿下百官分列而立,寬袍博帶,神色各異。
有人平靜,有人低垂著眼,有人不動聲色地彼此遞過眼風。
而立在百官之前的謝征,則依舊是一副靜水流深的模樣,連眉梢都不見波瀾。
禮部侍郎周允率先出列,俯身下拜,聲音平穩恭敬:
“臣有本奏。”
齊煊手指在寬大的袍袖底下輕輕一攥,掌心已見一層細汗。
他記得母后的話,強迫自己不去看珠簾之后那道身影,只盯著殿下的人。
喉頭微微發緊,出口的聲音卻還算穩:
“講。”
周允將那道奏疏再度宣出。
那道折子寫得極其漂亮,言辭周密,處處不離“為君為國”四字。
說幼帝年少,禮制未熟,驟然日臨朝會,既勞心神,又恐失儀;
不若暫由攝政王**政務,待陛下年歲稍長,學養既深,再逐步親政。
如此方是社稷之福,亦為護持君體。
殿中無人打斷。
等他說完,反而更靜了。
隨即便有幾名附議官員依次出列,態度俱是恭謹溫和,卻說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臣附議。”
“臣亦附議。”
那聲音一聲接一聲,不高,卻像細線纏繞,一圈圈往上收緊。
齊煜掌心已經濕透,心跳也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回頭去看珠簾之后,看一眼母后在不在,她會不會示意自己什么。
可那念頭剛一起來,
昨夜的話便又在耳邊響起——
“你若看我,他們便知道,你不是當皇帝的人選。”
于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看。
他只是盯著殿下,喉頭滾了滾,才發現自己牙關都咬得發酸。
珠簾之后,俞淺淺其實將這一切都看得分明。
她看見孩子在袖中微微收緊的手,看見那一瞬幾乎要控制不住朝自己偏過來的目光,也看見他最終是怎樣硬生生把那點求助的本能按了下去。
她心里一酸,像是有人不輕不重地在最軟處按了一把。
說到底,她的寶兒還是個孩子。
不到一年之前,他還在林安鎮里跟一群鄉下孩子滿山滿坡地跑,沾一身泥回來,笑得沒心沒肺;
而一年之后,他卻已被推上這張龍椅,要在一群滿腹機心的朝臣面前,學著當一個皇帝。
這世道,從來都是這樣無情。
它不會因為你年幼,便將風刀霜劍收起來。
相反,越是軟弱,越容易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所以她不能心軟 。
再過幾日寶兒便滿七歲了。
若她今日不逼他這一步,將來總有一天,這些亂臣賊子會把他們母子倆拆骨入腹,連最后一口喘息都不肯給。
殿中靜了許久。
齊煜,終于慢慢開口。聲音依舊稚嫩,卻很清楚:
“朕問你。“
這一句出來時,底下竟有幾人下意識抬了頭,神色間掠過一絲幾乎來不及遮掩的意外。
他們原本以為,小皇帝會茫然,會慌,會轉頭看珠簾后的太后,或者干脆不知如何應對。
誰知他竟真敢開口。
周允微微一頓,還是俯身道:
“陛下請問。”
齊煜看著他,先前那點發緊的心口反倒慢慢靜了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不差:
“大胤先帝們,可曾下詔,不許幼帝臨朝?”
這一問落得平平穩穩,聽在眾人耳中,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里,陡然激起暗浪。
周允神色明顯一滯,額角隱隱有了汗意,半晌方道:
“回陛下——未曾。”
齊煜又問:
“禮制中,可有天子因年幼而不聽政?”
周允額上的汗意更重了些,聲音也不如方才那樣穩當:
“并……無此前例。”
殿中已起了細微騷動。
幾名附議之臣頭垂得更低,再不復先前從容。
齊煜停了一瞬,喉嚨確實有些發緊,背后也早已被冷汗浸透,可他到底還是把最后一句問了出來。
“既無遺命,亦無先例,”他看著周允,聲音不再那么輕,“那你今日,是在議禮,還是在議君,又或者說議朕?”
這一句一落,滿殿死寂。
無人敢應。
連周允都只覺雙膝一軟,額頭幾乎貼到地上,再說不出一句辯解之詞。
先前那一封看似溫良恭順的折子,在這一問之下,驟然變了意味——
若說只是議禮,何以無先例、無遺命;
若說不是議禮,那便真有議君之嫌了。
眾臣知曉這不是幾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這背后必有太后的手段。
這一刻,不是他們在勸,而是他們被一把逼到了懸崖邊上。
正在此時,一道平穩的聲音自側列傳來。
“禮部此議,雖出謹慎,卻失分寸。”
是謝征。
他緩步出列,神色仍舊平靜,語氣不急不緩,不像是在與誰針鋒相對,倒更像是在替這場僵局做個了斷。
“陛下既已臨朝,便當依禮聽政。年幼,可輔之,不可代之。”
這句話一落,局勢徹底定了。
不是硬生生將禮部壓下去,而是在最合適的時候,由最該出面的人把這件事收住。
謝征若不開口,朝臣會覺得是太后護子逞強;
謝征一開口,便成了攝政王也認同“不可代之”的禮法之正。
如此一來,周允等人便再也無話可說,既不能說謝征失了分寸,也不能說皇帝年幼就可退居其后。
齊煜坐在龍椅之上,手心早已濕透,胸腔里卻像有一根繃得極緊的弦,終于松開了一點。
他沒有露出半分稚弱,只輕輕點頭,道:
“攝政王所言,朕知了。”
這一場風波,就此壓下。
可所有人都明白,自這一天始,局便真正動了。
當晚,俞淺淺再到別院時,屋內燈火比前一夜更亮了幾分。
齊旻靠在榻上,披著一件深色薄衫,銀發散在肩后,因病久而瘦削的輪廓在燈下顯出一種近乎陰郁的清厲。
他像是已經等了很久,見她進門,眼中沒有詫異,反倒像早知如此。
“他問了。”他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卻是篤定的。
俞淺淺走近,解下斗篷遞給一旁侍女,才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齊旻輕輕笑了一下,眼底那點晦暗光澤在燈影里浮浮沉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鬼氣:
“因為那是我的崽子。”
這句話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瘋意,像是隨手擲過。
俞淺淺沒有接,寶兒確實是他兒子,不過在她心里,寶兒與他自然是天差地別的。她懶得在這時候與他爭這一句,只將今日朝會上的情形簡略說了一遍。
說到謝征出面時,她停了停。
齊旻卻已低低笑出聲來。
“果然是他。”
“他做得沒錯。”俞淺淺道。
“當然沒錯。”齊旻語氣極淡,像是這世上沒有誰比他更看得透謝征,
“他若不出面,這一局就會變味。禮部若真被你壓下去,便成了太后護子;可他一開口——”
他頓住,抬眼看向她,眸中陰影深得嚇人:
“所有人都會更確信一件事。”
“什么?”
“這個朝,離不開他。”
空氣靜了一瞬。
俞淺淺沒有否認。
她心里其實很清楚,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不是今日這一局,而是往后無數個同樣的時刻里,謝征總會是那個能收束局面的人。
越是如此,朝臣越會覺得攝政王之位不可或缺;
越是不可或缺,天子便越顯得年輕、單薄,未能真正立住。
齊旻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不動聲色地更深了些。
可他終究沒有再說什么,只慢慢靠回枕上,像是這一陣交談已讓他有些疲乏。
俞淺淺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讓人把溫好的藥送了進來。
她親手接過藥碗,遞到他唇邊。
齊旻也不推拒,只垂眸將藥喝了,唇邊沾上了一點深褐藥汁。
俞淺淺下意識伸手,用帕子替他拭去。
動作一出,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齊旻卻像早已將這一切都視作理所當然,只抬眸看著她,眼底慢慢浮出一點意味難明的笑。
“你現在待我,倒比從前像樣些。”他低聲道。
俞淺淺將帕子丟回案上,神色平平:
“你若想死得快些,大可以少說兩句。”
齊旻聞言笑了,笑意里卻不見多少輕快,反而有一種很深的、纏人的東西,像霧一樣慢慢繞上來:“我若死得快了,你舍得?”
俞淺淺沒有答,只轉身讓人把藥碗撤下。
她心里卻清楚,自己已經越來越不擅長答他這種話了。
并不是無言以對,而是因為有些東西一旦說破,便再難收拾。
那一日朝會之后,殿中雖再無人提“暫緩臨朝”之事,可暗流并未消散。
朝中這些年早已習慣了試探,一次不成,便換一種法子。
如今,皇帝年幼,那更是變本加厲。
果然,不過數日,御史臺便以地方稅賦為由遞了新折,字字不提朝權,卻句句牽出舊案,暗指戶部近年權責失衡;又有翰林上書,請整肅軍糧調撥之制,措辭平和,表面上只是議事,實則隱隱指向兵權分配。
看似各不相干,實則彼此呼應。
俞淺淺將折子一一看過,沒有壓,也沒有立刻發作,只把所有出聲之人、附議之人、旁觀之人,連同其身后關系都記了下來。
她知道,這已不再是單純的一兩道奏疏,而是一張網在緩緩收攏。
若只截一角,永遠看不見全貌;
唯有放著,讓那些人自己走到更深處,才知道誰與誰原來是一線。
這幾日,她沒有急著去別院。
不是不想,而是刻意按住了。
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態,不想讓齊旻覺得她很依賴。
那個人有時候像鬼,眼里最會看這些細微處。
她不愿在他面前露出自己太多的急切。
可到了第五日夜里,她還是去了。
別院中燈火比前幾日更亮了些,屋內藥氣也淡了幾分。
她推門進去時,齊旻已醒著,靠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薄衫,整個人仍顯得清瘦,氣息卻比初醒時穩了許多。
燈影落在他臉上,將點點舊疤映得若隱若現,也把他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濕與偏執勾得更清楚。
他聽見腳步聲,抬眼看她,神情淡淡的,像是并不在意,
可那眼底一點若有似無的意味卻壓也壓不住。
“你忍了五日。”
俞淺淺走到案邊,將折子放下:
“你倒是記得清。”
齊旻輕輕一笑,并不爭辯,只慢慢伸手,將折子取過來。
他看得極慢,像在拆一件精細的機關。
屋內安靜下來,只余翻紙聲與炭火輕響。
俞淺淺站在一旁,看著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忽然生出一種極微妙的錯覺——
仿佛這人雖還虛著,手里卻已重新握住了什么。
不是刀,不是權,
而是一種重新將自己嵌回局中的掌控感。
?
齊旻看完最后一頁,將折子合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面。
“比我想的要快。”
“怎么說?”
“不是一條線。”他抬眼看她,眸色沉沉,像在深水里浮著一層暗光,
“而是有人借局,有人順勢,有人觀望。”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帶出一點涼薄的笑:
“也有人,在等謝征。”
俞淺淺沒有否認。
她在朝上也看見了,謝征并未多言,卻始終在那個位置上。
不是他主動要人依附,而是他只要不動,旁人便會覺得有靠。
齊旻看著她,忽然問道:
“你這幾日站在簾后——謝征如何?”
俞淺淺沒說話。齊旻便又追問,聲音更低了一些:
“他如何?”
“穩。”她道,“不多言,不越位。”
齊旻輕輕笑了一聲,笑意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譏諷,也帶著某種久經人心之后的冷:
“他一直如此。越是這樣,旁人越信他。一個從不越位的人,最容易讓人忘了,他原本就站得離那位置太近。”
俞淺淺沒有接這句話,只問:
“那下一步呢?”
齊旻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榻上,似在思索,又似在看她。燈影落在他臉上,將那點疤痕映得更深,連同他眼底那點陰影,也顯得愈發沉郁,像一團被壓在潮濕泥土里的火,不見得亮,卻總燒得人難受。
“先不動。”他慢慢道,“再放一放。”
“再放?”
“讓他們再走一步。”齊旻看著她,語氣輕得近乎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現在動,只是壓住一面。我要他們自己站出來。”
俞淺淺沉默了一瞬。
“你這是在養局,在冒險。”
齊旻笑了,眉眼間竟浮出一點近乎病態的愉悅:
“你現在,倒是越來越懂我了。看來這江山還是由我們攜手為最妙啊。”
這話帶著輕挑,也帶著瘋意,像是在半真半假地試探和自嘲。可說到底,仍舊是他慣常那一套——明知你不愿聽,偏要說,偏要將你和他捆在一處,哪怕只是一句口頭上的“我們”。
俞淺淺像是沒聽見他后面那句瘋話一樣,神色不動:
“我只是看得清。”
齊旻沒有反駁。他只是低低咳了一聲,氣息微亂,抬手掩唇時,指縫里竟隱約透出一點血色。
俞淺淺眉心一皺,尚未開口,齊旻已像什么都沒有發生般放下了手,仍舊平平靜靜地道:
“記住人就夠了。誰開口,誰附和,誰沉默,一個都不要漏。等到他們站定,再動。”
“動誰?”
“先動最安全的。”齊旻道,“既能震住人,又不會動搖大局。”
他說到這里,目光慢慢深了下去:
“至于謝征——”
他停了一瞬,語氣更低,也更穩,像刻意將某種東西壓了下去:
“他不動,我們,便不動。”
俞淺淺看著他。
她太清楚齊旻對謝征的惡意了。那不是一朝一夕結下的仇,也不是三言兩語便可放下的恨。
他瘋到極時處,謝征正是擋在他面前最鋒利的一道坎;他后來墜到泥里,謝征仍舊穩穩站在那里,哪怕不會有意羞辱,對齊旻而言,也足夠刺眼。
可如今,這句話卻像是他刻意遞給俞淺淺的一針安定劑。
不是放下。
是克制。
把他救回來已經一月有余了,從他醒來后,他就像一只收斂了野性的獸,利爪還在,牙也還在,卻被迫困在這一方天地里,再不能像從前那樣一躍而起,撲向自己想撕碎的一切。
俞淺淺忽然想起穿越前小時候,父親帶她去過一次動物園。
那時她趴在欄桿邊上,看一頭雄獅在狹小的圍欄內緩慢踱步。
它明明那樣威武,那樣天生便該立于曠野,卻被關在一方磚石之中,成了旁人閑暇時的一點談資和取悅。
如今的齊旻,便像那樣一頭被她親手“豢養”起來的獅子——
危險仍在,傲氣仍在,只是天地小了,再不能任性妄為。
齊旻似也想到了他如今的處境一般,眼光暗了一瞬。那暗意極淺,卻沒能逃過俞淺淺的眼。
她正欲說話,齊旻卻忽然伸手,輕輕拽住了她的袖角。
動作很輕。
卻足夠讓她停住。
屋內一時靜得只剩炭火聲。
俞淺淺垂眸看他:
“放手。”
齊旻沒有立刻松。他看著她,目光一點點變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緩緩沉下去,沉得人心里發緊。
“你這幾日沒來。”他低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甚至帶著一種不同于他以往的、近乎安靜的委屈。
俞淺淺皺眉:
“我不是來見你的。”
“我知道。”齊旻答得很快,像早已料到她會這么說。
可他沒有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將她拉近了一點。
那一點距離幾乎可以忽略,卻足夠讓兩人的氣息交錯。
“你只是拿我當工具罷了。”他低聲道,
“可你沒來,我還是會想。”
這話落下的瞬間,俞淺淺心口猛地一緊。
她想抽回手,卻在那一瞬遲疑了。
也就是這一瞬,齊旻忽然低頭吻了上來。
他的動作并不強勢,甚至因為身子不適有些慢,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唇貼上來的那一刻,很輕,帶著淡淡藥味,還有一點未散的血腥氣。
俞淺淺整個人一僵,本能地想推開,可手抬起時,卻停住了。
她無比清楚地感覺到——他太虛弱了。
這一刻若用力,他可能真的會栽下去。
她好像總是對他,心軟。
她沒有推。
齊旻的吻也沒有加深,只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慢慢退開。
退開時,他的呼吸已有些亂,眼底卻亮得驚人,仿佛一潭死水里忽然浮上來一點火。
“你沒躲。”他低聲說,聲音低得像風,“那這便是接下來的報酬了。”
這句話帶著瘋意,又帶著一種叫人心悸的曖昧。
俞淺淺這才回過神,猛地抽回手,臉色冷了下來:
“齊旻。”她聲音不重,卻帶著壓下去的惱意。
齊旻靠回榻上,像什么都沒發生,只淡淡道:
“你不會殺我。”
俞淺淺看著他。
那一刻,她心里極亂。
不是因為這個吻本身,而是因為——她方才竟然沒有推開。
沉默許久,她最終只冷聲道:
“你再這樣,我便不來了。”
齊旻輕輕“嗯”了一聲,唇角有極淡的笑:
“選擇權一直在你,不是嗎?”
這話說得很隨意,卻又不像隨意。
俞淺淺沒有再停,轉身出了門。
她剛走到廊下,齊旻的聲音又從身后傳來:
“收了報酬,我會讓你如愿的。”
夜風撲面而來,她站在廊下,手指一點點收緊。
過了很久,才慢慢松開,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界線,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清楚了。
在這之后,朝堂之上短暫安穩了一段時日。
俞淺淺沒有再主動壓制言官,而是如齊旻所言,將每一次發聲、每一次附議都細細記下。
半年之后,御史臺中兩名言官因牽涉地方貪墨**出舊案,借機外放;
禮部內部也因典章之爭進行了一次不動聲色的更替。
那一回,死的人不多,卻足夠讓人明白——
這小皇帝和太后,與攝政王之間,并非表面那般各行其是。
也讓更多人開始謹慎。
而在城西的別院里住著的人,便是這局外的局中人。
從最初的密不示人,到如今宮中早已流傳“太后在外養人”的說法,反而成了一層天然的掩護。
齊旻就在那里。
活著。
也越來越活得像一個人。
按他自己的話來說,那一次的死而復生,才是真真正正的生,而不是半死不活的惡鬼。
俞淺淺第一次聽見這話時,正替他系好頸間衣帶。
那時他身體還沒養穩,偶爾坐得久了便會咳,臉色也總帶著揮不去的蒼白。
可那雙眼里的死氣,確實淡了不少。
她聽他這樣說,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瞥了他一眼,道:
“你倒還知道自己先前像惡鬼。”
齊旻便笑,笑意陰濕而安靜:“你把我從土里刨出來,不就是為了養一只鬼給你守門?”
那話聽著荒唐,俞淺淺卻沒有回嘴。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他說得也不算錯。
而這朝局,也在齊旻和俞淺淺的小心經營下,漸漸轉為另一種詭異的平衡。
朝中人一面敬謝征的穩,一面又急切希望他能奪局篡位;一面忌憚幼帝和太后,一面又拿不準她們與攝政王和簪花將軍之間究竟隔著幾重心思。越是看不透,越不敢輕舉妄動。于是明面上,朝堂漸漸顯出一種短暫的太平。
可俞淺淺知道,這種平衡極脆,只是一種僵持罷了。
因為它不是建立在真正的信任與歸順之上,而是建立在互相試探、互相提防、互相計算之后,誰都暫時不敢先動的僵持之上。
而僵持,總有被打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