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時候，你在旁邊嗎？------------------------------------------ 舊傷，天已經大亮了。，三間瓦房，一個小院，院里種了一棵臘梅，正開著花，香氣混著雪氣，清冽得像刀。，沒有進去。“進來。”沈鳶推開門，“你要在外面站多久？”，邁步走進院子。他環顧四周，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角堆著幾捆柴，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窗臺上放著一盞燈籠——就是昨晚沈鳶提的那盞，紙已經破了，但上面那個“辭”字還看得清。“坐。”沈鳶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自己進屋去燒水。。他站在臘梅樹下，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盞破燈籠上，很久沒有移開。，看見他還站著，皺了皺眉：“你這人，讓你坐就坐。習慣了。”沈渡說，“站著不累。”，自己坐在石凳上，捧著碗暖手。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眉眼。“你是什么時候認識他的？”她問。，沒有喝。他看著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張被疤痕割裂的臉，在水光里扭曲變形。“永寧二年，冬天。”他說，“換臉那天。也就是說，你只見過他一面——換臉前那一面？”
“不。”沈渡說，“換臉之后也見過。他被關在地牢里，我每隔幾天就去看他。”
沈鳶的手緊了緊：“為什么要去看他？”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可能是想看他恨不恨我。也可能——”
他頓住了。
“可能什么？”
“可能是想讓他殺了我。”沈渡的聲音很平，“他如果恨我，想殺我，我就把刀遞給他。但他不恨。他一次都沒有恨過。”
沈鳶低下頭，看著碗里自己的倒影。
“他那個人就是這樣。”她說，聲音很輕，“對誰都好，就是對自己不好。”
臘梅的花瓣被風吹落，落在她的發間，像一枚小小的雪。
“你能跟我說說地牢里的事嗎？”沈鳶抬起頭，“我知道你不想提，但我必須知道。”
沈渡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地牢在**府后院，從書房暗門下去。”他說，“一共三層，他在最下面那層。那層沒有光，沒有窗，只有一扇鐵門，一把鎖。”
沈渡的聲音開始變得緩慢，像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噩夢。
“地上常年有水，齊腳踝深。水是涼的，冬天也不會結冰，但那種涼不是冷，是鉆骨頭的寒。他蹲在里面三年，膝蓋就是那個時候壞的。”
沈鳶的手指掐進掌心。
“吃的每天送一次，一碗粥，半個饅頭。有時候忘了送，他就餓著。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知道他在地底下。那三年里，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東西，就是墻上他自己刻的那些字。”
“什么字？”
“你的名字。”沈渡說，“整面墻，刻滿了。”
沈鳶閉上眼睛。
她想象那個畫面——沒有光的石室里，一個沒有臉的人，用手指甲在墻上刻字。一下，一下，又一下。指甲磨斷了，用指骨繼續刻。血糊在墻上，干了，又糊上新的。
刻滿了整面墻，都是同一個字。
鳶。
“他眼睛也是在地牢里壞的。”沈渡繼續說，“沒有光，瞳孔一直在黑暗中放大，時間長了就縮不回去了。出來之后見不了強光，白天要把眼睛蒙上，不然會疼得滿地打滾。”
沈渡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縫，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開始龜裂。
“他說沒關系，反正也不用見什么人。”
沈鳶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沒有擦。
“后來呢？”
“后來****，滿門抄斬。”沈渡說，“抄家前一夜，我偷了鑰匙，把他從地牢背出來。他很輕，輕得像一把骨頭，我背著他的時候，他的肋骨硌得我后背疼。”
沈渡說到這里，忽然停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無數的手，此刻在微微發抖。
“出了地牢，外面在下雪。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見到光，見到雪。他趴在我背上，伸手去接雪花，說了一句話——”
沈渡的聲音哽了一下。
“‘原來雪是這個顏色的。’”
沈鳶猛地站起來，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沒有管，轉身走進屋里，關上了門。
沈渡站在院子里，聽著屋里傳來的哭聲。不是嚎啕，是那種拼命壓抑的、悶在被子里的、像受傷的小獸一樣的嗚咽。
他抬頭看著臘梅樹，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無聲無息。
他想，這世間最**的事，不是死，是讓一個溫柔的人受盡折磨，卻仍然溫柔。
過了很久，門開了。
沈鳶走出來，眼睛紅腫，但臉上已經沒有了淚痕。她手里拿著一個包袱，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把碎銀子。
“走。”她說。
“去哪？”
“京城。”沈鳶把包袱甩到肩上，“地牢。你說過要帶我去。”
“你確定？”沈渡看著她，“去了也改變不了什么。他回不來了。”
“我知道。”沈鳶說，“我不是去改變什么。我是去——看一眼。”
她走到沈渡面前，抬起頭。
“他住過的地方，他刻過字的墻，他流過血的地面。我要去看一眼。”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是暗涌，“不然我這輩子，過不去。”
沈渡看著她，忽然想起了陸辭。
不是臉，是那種東西。那種看起來柔軟，但骨頭比誰都硬的東西。
“好。”他說，“我帶你去。”
兩個人出了院門，走過青石巷。老陳頭正在出攤，看見沈鳶身邊多了一個陌生男人，愣了一下，沒敢多問。
走出巷口時，沈鳶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青石巷還是那個青石巷，白墻黛瓦，炊煙裊裊。她在這里住了二十四年，等一個人等了十年，今天終于要走了。
“沈渡。”
“嗯。”
“他死的時候，你在旁邊嗎？”
“在。”
“他最后說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雪花又開始落了，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紙。
“他說——”沈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吞掉，“‘告訴鳶兒，那盞燈，我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