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港------------------------------------------,陸廷宴的心情不錯。,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腦海里反復回放剛才那四十分鐘的對話。——不化妝,不會打扮,說話時眼神躲閃,笑起來會捂嘴。她身上沒有任何攻擊性,像一只溫順的貓,誰對她好,她就對誰親近。“這種人最好控制。”他對自己說。:“陸總,明天的行程已經排好了。上午九點董事會,十一點見客戶,下午——下午的安排取消。”:“可是下午跟王總的約很重要——我說取消。”陸廷宴打開手機,翻到宋也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內容很少,大多是拍的花草和天空,偶爾有一兩張珠寶設計的手稿。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一張西湖的日落照片,配文只有兩個字:安靜。“查一下她明天有什么安排。”陸廷宴頭也不抬地說。:“陸總,您不會是想……讓你查就查。”,拿出平板查了一下:“她明天下午會去西溪濕地附近的一個畫材店。根據資料,她每個月的最后一個周四都會去那里采購。幫我約那個畫材店旁邊的咖啡館。陸總,”程越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說。”
“宋也的資料,您不覺得太……完整了嗎?一個落魄千金,行蹤卻如此規律,每周固定時間去茶室,每月固定時間去畫材店,社交關系簡單得像一張白紙。”程越斟酌著措辭,“這會不會太巧了?”
陸廷宴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有人在背后安排這些?”
“我只是覺得反常。宋也是宋懷遠的女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不應該過得這么……透明。”
“正因為她是宋懷遠的女兒,她才要活得透明。”陸廷宴把手機放下,“她爸欠了一**債,追債的人不會少。她躲在小城市里,過著規律到枯燥的生活,就是為了不引人注意。”
“可是——”
“沒有可是。”陸廷宴打斷他,“你太謹慎了。一個開小工作室的珠寶設計師,能翻出什么浪?”
程越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么。
“去安排吧。”陸廷宴說。
程越離開后,陸廷宴又翻了一遍宋也的資料。程越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這份資料確實太干凈了,干凈到像是有人刻意整理過。
但他轉念一想,宋也這種身份的人,資料干凈才是正常的。她需要低調,需要不引人注意,需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無害的、不值得關注的人。
“好拿捏。”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信心。
而此刻,在**的另一端,宋也正坐在她的工作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復雜的股權結構圖。
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公司和持股比例,紅線綠線交錯,像一張精密的蛛網。最中心的位置,是廷宴集團。
宋也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放大了一個節點。那是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名字叫“歸港資本”。
這是她花了一年半時間搭建的殼。從表面上看,它和宋也沒有任何關系。實際控制人是一個跟她毫無關聯的瑞士律師,資金來源于一筆經過三層嵌套的信托基金——那筆錢是宋懷遠生前秘密轉移到海外的,是她父親留給她的最后一份禮物。
兩年前,宋懷遠站在公司頂樓,給女兒打了最后一個電話。
“小也,爸爸對不起你。保險箱里有鑰匙和一封信,等你二十五歲的時候打開。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然后他掛了電話。
宋也趕到公司時,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她推開人群,看到父親躺在地上,血從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他最愛的那件灰色外套。
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在父親的遺體前站了很久,久到**來問她話,久到有人把她拉開。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哭是最沒用的事。
接下來的兩年,她用父親留給她的那筆錢,一點一點搭建起了“歸港資本”。她學了金融、學了法律、學了投資,從一個只會畫珠寶設計圖的千金小姐,變成了一個能在資本市場翻云覆雨的操盤手。
她的目標從頭到尾只有一個:陸廷宴。
不是陸廷宴害死了她父親,但陸廷宴是壓垮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兩年前,正是陸廷宴的公司截胡了宋氏航運最關鍵的一筆融資,導致資金鏈斷裂,宋懷遠走投無路。
當然,商場如戰場,公平競爭無可厚非。但宋也不在乎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父親的死,和這個人有關。
所以她花了兩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把刀。
而現在,這把刀已經架在了獵物的脖子上。
宋也關掉股權結構圖,打開另一個文件夾。里面是陸廷宴的詳細行程記錄,精確到每天幾點幾分出現在什么地方、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
這些信息有一部分是花錢買的,更多的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她研究陸廷宴已經兩年了,比任何一個人都了解他。
她知道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看半小時財經新聞再吃早餐。她知道他習慣用左手拿咖啡杯,簽字時喜歡用黑色鋼筆。她知道他有一個念念不忘的前女友叫沈清晚,每年沈清晚生日那天,他都會一個人去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家法餐廳,點一份她最愛吃的舒芙蕾。
她甚至知道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他想要的不只是錢,而是認可。一個從小縣城走出來的窮小子,白手起家做到身家八十億,他需要所有人的仰視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這就是他的軟肋。
宋也關上電腦,走到工作臺前。臺面上擺著幾枚半成品的戒指,那是她白天做的工作。珠寶設計不是偽裝,她確實喜歡這個,也確實有天賦。父親在世時,她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家自己的珠寶工作室,安安靜靜地做設計。
現在工作室開了,但她沒有時間安安靜靜地做設計。
她拿起一枚戒指,對著燈光看了看。戒圈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Return to port.
歸港。
宋也把戒指放回去,關掉工作室的燈。
窗外,遠處的碼頭上,那艘舊貨船還停在那里,船身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后一樣東西。不是錢,不是股份,而是一個信念:
船要歸港。人也是。
第二天下午,西溪濕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宋也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陸廷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領毛衣,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了幾歲。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著一本書,封面是一幅抽象畫。
宋也假裝沒看到他,走到柜臺前點了一杯拿鐵。等待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后“不經意”地轉頭,目光正好和陸廷宴撞上。
“宋也?”陸廷宴放下書,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這么巧?”
“陸……陸廷宴?”宋也結巴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層薄紅,“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這邊見一個朋友,順便喝杯咖啡。”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一個人?一起坐?”
宋也猶豫了一下——還是那個設計好的猶豫。然后她端著咖啡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住在附近?”陸廷宴問。
“不是,我來買畫材。前面有一家畫材店,我每個月都會來。”宋也說完,似乎覺得暴露了太多信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你喜歡畫畫?”
“嗯,以前學過一點。現在偶爾畫著玩。”她抬起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書,“你也喜歡藝術?”
“算不上喜歡,隨便看看。”陸廷宴把書翻到封面給她看,“這本是講印象派的,我對莫奈還算感興趣。”
“我也喜歡莫奈。”宋也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不過我不太懂,只是覺得好看。”
“好看就夠了。藝術不需要太多解釋。”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陸廷宴依然表現得恰到好處——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像一個剛好有時間、剛好有興趣跟陌生人聊幾句的正常人。
宋也也配合得恰到好處——不過分主動,也不顯得抗拒,像一個剛好遇到聊得來的人、剛好愿意多說幾句的正常人。
半個小時后,宋也看了一眼手表:“我該走了,畫材店要關門了。”
“我送你。”陸廷宴站起來。
“不用不用,很近的。”
“沒關系,我也沒事。”
兩人并肩走出咖啡館。十月的**,桂花香得讓人有些暈眩。宋也走在陸廷宴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然后又快速低下頭。
畫材店離咖啡館只有兩百米,走路不到五分鐘。
“就是這里了。”宋也在店門口停下,“謝謝你送我。”
“不客氣。”陸廷宴看了一眼畫材店的櫥窗,“我能進去看看嗎?正好想買點東西。”
宋也愣了一下:“你也要買畫材?”
“想買一幅畫送人。不知道選什么好,你幫我參謀參謀?”
宋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在畫材店里逛了二十分鐘。陸廷宴最后買了一小幅西湖的水彩畫,畫的是斷橋殘雪。
“送人的?”宋也問。
“嗯,送一個朋友。”
宋也沒有追問。她注意到那幅畫的風格——溫柔、細膩、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很像沈清晚的氣質。
她沒有追問,但她記住了。
離開畫材店時,天已經暗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也,”陸廷宴突然叫她的名字,“下周有一個畫展,有興趣一起去看嗎?”
宋也抬頭看他,眼睛里有一閃而過的驚訝。
“我剛好有兩張票。”他補充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邀請一個普通朋友。
宋也沉默了幾秒——這次的猶豫是真的。不是因為要不要答應,而是因為她發現,陸廷宴看著她的眼神,和資料里寫的“冷漠、算計、不動聲色”不太一樣。
那個眼神里,有一點點她沒預料到的東西。
“好啊。”她聽到自己說。
陸廷宴笑了:“那說定了。到時候我來接你。”
他走后,宋也站在畫材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拿出手機,想給那個沒有備注名的號碼發消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動。
她想起他剛才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在她父親看母親的照片時。
“假的。”她對自己說,“都是假的。”
她按下發送鍵:
第二階段完成。
這一次,對方的回復更快:
第三階段準備就緒。注意控制節奏。
宋也刪掉消息,把手機放回包里。
街燈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的表情看不清。
但她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