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最后一粒黍------------------------------------------,巨康正把最后一捧黍米倒進陶缸。他沒接。手在圍裙上抹了把,繼續翻拌黍米、酒曲、古井水——比例是三、一、五,爺爺定的,錯一粒米,酒就死了。“趙氏養生集團”的音響炸了,電子鞭炮混著流行歌,震得房梁落灰。LED紅光潑過窗紙,在他臉上淌成一片冰冷的潮。。爺爺說,釀酒人的汗是咸的,心要靜。,吱呀——吱呀——。微信語音彈出來,房東劉胖子。“巨康,月底,六萬八,年付。趙老板下月裝修。搬,有三千辛苦費;不搬,你娃想起。劉叔,這價……就這價。你那套老黃歷,該翻篇了。”電話掛了。,指節發白。,放下午飯。“劉胖子?嗯。漲房租,六萬八。賬上有多少?三千七。剛夠水電。今天是個好日子”。周福掰開冷饅頭,遞他一半。
“吃了再想。”
巨康咬了口,芯是硬的。
趙金魁微信彈出來:“巨康兄弟,來跟我干,技術總監,月薪兩萬。守著破作坊有啥出息嘛?”
后面三個齜牙笑。
巨康回了兩字:“不送。”
手機扣在黍米袋上,悶響。
晚上八點,對門喊麥還在響:“量子黃酒買二送一!傳統釀造都是細菌!”
巨康插上門閂。周福拎布袋走了。
他蹲下,打開墻角樟木箱——爺爺遺物,三年沒動。
霉味涌出。幾本線裝書,一套老工具,油紙包著。最底下,藍布包袱,打了個死結。
解開。里面是塊令牌。
巴掌大,沉黑,刻著不認識的字。邊緣磨得溫潤。
“什么玩意兒……”巨康皺眉,從沒聽爺爺提過。
他放令牌在灶臺,咚一聲。繼續清箱。
存折最后一筆:十二天前,三壇“秋露白”,四百五。電費單,水費單,租賃合同。摞成矮墳。
后院野貓厲叫。
他盯著單子,又看那黑牌。鬼使神差,抓起令牌,走到剛拌好曲的陶缸前。
缸里是今年“立春酒”。用爺爺的老曲,本地“羊眼珠”黍米,臘月雪水。本該立春下料,他拖到驚蟄——那些天太冷,不想動。
巨康看著手里黑牌,又看缸中黍米。
手一松。
“噗通。”
令牌沉入黍米,消失。
一秒。三秒。五秒。
沒動靜。
巨康扯嘴角,笑自己荒唐。俯身,手探入溫熱的米中——
指尖觸到冰涼邊緣。
“咕……”
缸底,一聲嘆息。
緊接著,黍米開始蠕動。不是物理的動,是“氣”在動。一股溫熱、勃發、帶著青草破土腥甜的氣息,從缸底炸開,向上涌!
他抽手后退。
黍米顏色變了——從琥珀黃,轉為流轉金光的赤金!氣息炸開,填滿灶間。是凍土根須的生腥,是積雪壓斷枯枝的凜冽,是苔蘚在暖陽下蒸騰出的生命氣!
巨康瞳孔驟縮。
撲到缸邊。黍米已變璀璨金紅,深處,黑牌泛著烏光,像搏動的心臟。刻痕里暗紅垢跡在流動,如蘇醒的血脈。
他伸手,指尖顫,觸到滾燙米粒——
“轟!”
不是聲音,是海嘯。無數碎片砸進腦子:爺爺赤腳翻黍米,汗流脊背;自己偷酒辣出淚,爺爺大笑;王老太喝“白露酒”,枯眼聚光……
碎片坍縮,擰成冰冷“信息流”,灌入喉舌,炸開。
他“嘗”到了。
嘗出這缸酒每一粒黍米的日照——坡地陽面,每日多曬半個時辰。嘗出水中的“骨”——偏硅酸高,鎂離子低,是古井“軟中帶骨”。嘗出酒曲里十一株菌群的生死博弈。
但這酒只有六成。
缺什么?心念剛動,答案自現:缺“魂”。需“凌霜黍”——去年頭場嚴霜打蔫、經冬未落的黍米穗,且須坡頂迎風那幾株。
去年暖冬,霜輕,黍米早收。他沒留。
巨康猛地睜眼——不知何時閉上的。
冷汗濕透襯衣。他撐住缸沿,手臂微顫。
缸中黍米已復琥珀色,但“生氣”仍在流動。令牌沉底,烏光內斂。
不是幻覺。剛才,他“嘗”盡了這酒的前世今生。
他俯身,手再探入米中。觸到令牌,滾燙,像燃燒的心臟。
撈出。令牌離缸,光滅,復歸沉黑。但握在掌心,溫熱不散,順血脈蔓延。
缸中黍米,氣息已變——渾厚醇和,暖意綿綿。
巨康喘息。扯下頸間紅繩——系著康熙通寶,爺爺給的。摳開死結,銅錢落下,叮當響。
紅繩穿過令牌繩孔,系死,掛回脖頸。
令牌貼胸,滾燙。
他轉身,翻出個積灰陶瓶,洗凈。舀起一捧已發熱、滲汁的黍米,連漿帶米灌入。木塞堵死。抓禿頭毛筆,蘸墨,瓶身白紙上一筆一劃:
岐黃令·立春
墨跡淋漓。
拔塞,仰頸,灌下一大口渾濁米漿。
粘稠漿液滑過喉嚨,落入腹中剎那——
“嗡!”
夯實的暖流自丹田炸開,如地泉破冰,轟然奔涌,沖四肢百骸!常年扛谷的腰酸,熬夜的頭疼,被賬單催逼的胸悶……像被滾燙大手碾過,噼啪碎開,通體舒坦。
咂嘴,閉目。
這味,對了。是立春該有的“發陳”之力,憋了一冬的生猛,破土而出。
但還不夠。缺“凌霜黍”,這酒有形無魂。能暖身,點不亮那口真正的“春醒之氣”。
睜眼,眼底倦意燎盡,露出灼灼的光。
對門音響在嘶吼:“告別土法!傳統黃酒=細菌培養皿!”
巨康握緊陶瓶,骨節發白。
走到后門,拉開門閂。
寒氣撲面。他站在漆黑洞口,望著對街那片猩紅霓虹海。玻璃門內,旗袍銷售正笑著遞上金色液體。
胸口令牌,燙如烙鐵。
他舉起粗糙陶瓶,對著那片光影,虛虛一碰。
“趙金魁。”聲音像淬冰的釘子,砸進夜色。
“你要****?”
“行。”
“老子讓你看看,什么叫老祖宗的真養生。”
巷子深處,熬過冬的野貓,拖長音叫了一聲。
此番聽著,像沙啞的、嗜血的嗤笑。
夜還長。
但立春,畢竟要到了。
缺的那味“凌霜黍”,他就是翻遍慶陽所有的坡地,也得找出來。
這壇“岐黃令”,必須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