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五丈原------------------------------------------，諸葛云就到了北京西站。，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對面的老大爺喝著二鍋頭，跟他搭話：“小伙子，回家啊？嗯。哪兒人？**。**好，周公故里。五丈原在那兒吧？嗯。”：“年輕人，有心事？”。，把酒杯遞過來：“來一口？這玩意兒，越喝越明白。”。老大爺也不在意，自己一飲而盡。“年輕人嘛，誰沒個難處？過不去的時候，就回家看看。家是啥？家是根。有根在，就倒不了。”。田野還在往后退，天越來越低了，云壓得很厚，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他睡了一覺，醒來時窗外已經變了模樣——山多了，綠少了，天低了。。
從火車站出來，他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泥土味，莊稼味，還有——風。很大的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秦嶺的寒意，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找了個小旅館住下，洗了把臉，出去轉悠。
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縣城，往南走。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往南走，只是腳自己帶著他走。走過一條條街道，走過一座座樓房，走到縣城邊緣，樓房變矮了，變成平房，變成莊稼地。
他走上一條土路。
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已經收了，只剩下齊膝高的茬子，硬戳戳地立在地里。遠處的秦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隱若現，山脊線模糊不清。
風從塬上吹下來，很大。不是那種呼嘯的大，是那種低沉的大，嗚嗚的，像一個人在遠處哭。
他站住，看著遠處那座山。
五丈原。
不高，但很寬，灰撲撲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塬頂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只有天。天也是灰的，壓得很低，和塬頂幾乎連在一起。天地之間，只有風，無窮無盡的風。
他站在那兒，被風吹著，忽然覺得自己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隨時都會被吹走。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里聽見的，是從心里，從骨頭里，從那陣風里——
“你來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塬頂。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天，只有風。
他的心開始狂跳。
那個聲音又響了，更清晰了一些——
“你終于來了。”
諸葛云站在那兒，渾身發僵。他張了張嘴，想喊“誰”，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風更大了。從塬頂上灌下來，帶著一股土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嘆息，又像是召喚。那聲音嗚咽著，盤旋著，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套在他身上，把他往塬上拽。
他開始往前走。
不是他想走，是腳自己在走。一步一步，往五丈原的方向。
天黑的時候，諸葛云到了五丈原腳下。
這一路走得比他想象的要遠。從縣城出來，沿著土路一直往南，走了快兩個小時。天早就黑透了，沒有月亮，只有風。他摸黑走著，腳底下坑坑洼洼的，好幾次差點摔倒。風從塬上灌下來，越來越大，吹得他睜不開眼。
中間問了一次路，一個趕著牛車的老鄉給他指了指：“順著這條路走，看見那座山沒？那就是。”老鄉的聲音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看見了。那座山就在前面，灰蒙蒙的，和天幾乎分不清界線。
諸葛亮廟在塬上。
他沿著盤山路往上走。路很窄，兩邊是陡坡，坡上長滿了枯草，在風里伏倒又立起。路面上鋪著一層細土，被風吹起來，打在臉上，細細的，涼涼的，像粉末。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終于看見了諸葛亮廟的輪廓。
廟很小，比他想象的還要小。就那么孤零零地蹲在塬頂上，灰撲撲的，和周圍的土地幾乎分不清。圍墻是土坯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露出里面的麥草。門是木頭的，窄窄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本色。
門口沒**票處，沒有游客中心，沒有停車場。只有兩棵柏樹，很老，很瘦，歪歪斜斜地立在門兩邊。
諸葛云站在門口，看著這兩棵柏樹，看了很久。風從它們中間穿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話。那聲音很低，很輕，像一個人的嘆息。
他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走了進去。
門“吱呀”一聲開了，聲音很尖，像一聲慘叫，在風里被撕碎了。
里面是一個很小的院子，地上鋪著碎磚，磚縫里長著枯草。院子正中間——是一座墳。
一座很大的墳，占了院子將近一半的地方。墳是土堆的，圓圓的，高高的，上面長滿了枯草，在風里伏倒又立起。墳前立著一塊碑，青石的，不高，被風蝕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諸葛云站在墳前，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來了——小時候老媽帶他來的時候，好像就是這個樣子。先看見墳，再看見殿。老媽說，這是諸葛亮的衣冠冢。
他繞過墳，往后走。
后面是正殿。很小，很舊，灰撲撲的，和周圍的土地一個顏色。殿門關著，窗戶是木格子的，糊著紙，紙已經破了，風從破洞里鉆進去，發出細細的哨聲。
他推開門，走進去。
殿里很暗。沒有燈，沒有香火，只有風從破窗戶里鉆進來，嗚嗚地響。正中間是一尊銅像，不高，比他想象的要小。銅像黑乎乎的，積了一層灰，眉眼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一個人，坐著，手里拿著一把扇子。
諸葛亮。
他站在銅像前，看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很久。
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得銅像上的灰塵落下來，細細的，涼涼的，落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這座廟，太簡陋了。沒有金碧輝煌的大殿，沒有香煙繚繞的香火，沒有絡繹不絕的香客。只有一座墳，一尊銅像，兩棵歪歪斜斜的柏樹，和無窮無盡的風。
他站在這里，看著這座破敗的廟，心里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然后，那個聲音又響了。
不是從風里，是從他身后，從那座墳的方向——
“你來了。”
這一次，聲音清晰得可怕。不是幻覺，不是風聲，是真實的、有溫度的聲音，就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諸葛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想轉身，但脖子像生了銹，轉不動。
“我等了你很久了。”
那個聲音又說。蒼老的，沙啞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欣慰。
諸葛云終于轉過身去。
月光從殿門照進來，落在院子里，落在墳前。
墳前站著一個人。
穿著長袍，頭發束著，手里拿著一把扇子——羽扇。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瘦削，顴骨高，眉眼低垂。眉間的川字紋深得像刀刻的，鬢角斑白，但眼睛亮得驚人。
和殿里那尊銅像，一模一樣。
諸葛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張大了嘴，想喊，想叫，想跑，但身體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那個人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轉瞬即逝。但那一瞬間，諸葛云看見了他眼底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蒼老，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一千***。
他一個人，在這片荒野上，等了那么久。
“你……你……”諸葛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說出的話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那是一聲沙啞的、顫抖的“你是誰”。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諸葛云，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憐憫，又像是……如釋重負。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諸葛……諸葛云。”
那個人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諸葛云……好名字。”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諸葛云臉上，“你知道我是誰。”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諸葛云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
那個人又走近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孤獨得像一棵枯樹，在這片沒有邊際的荒野上，立了一千***。
“你知道我為什么等你嗎？”
諸葛云搖頭。
那個人伸出手，指向殿外，指向遠處的天，指向看不見的渭水，指向一千***前的風云。
“因為，”他說，聲音低沉得像風穿過枯草，“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個人看著他，目光里有一千***的重量。
“幫我活下去。”
諸葛云愣住了。
那個人繼續說：“幫我完成我沒能完成的事。幫我看看，這個世界，如果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會變成什么樣。”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輕得像嘆息：
“幫我，去看看月英。”
諸葛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腦子一片空白。
那個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不信？”
諸葛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那個人轉過身，走向殿外，走向那座墳。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孤獨得像一座山。
“進來吧。”他說，聲音從風里傳來，“進來，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走遠，不是躲進黑暗，而是——就在諸葛云的注視下，像一縷煙，被風吹散了。
諸葛云站在殿門口，渾身發抖。
風還在吹，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又像一個人在笑。又像一個人在說話。
他看著那座墳。墳上的枯草伏倒又立起，一起一伏的，像一個人在呼吸。
他忽然覺得，這座墳是有生命的。
它在等他。
等了一千***。
他邁開步子，走向那座墳。
一步一步，腳踩在碎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風從塬上灌下來，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走到墳前，站定。
月光落在他臉上，落在那座墳上，落在整個五丈原上。
他伸出手，按在墳頭的土上。
土是涼的，涼的像冰。
然后——
一股暖流從指尖涌進來，順著手指，手腕，手臂，一直涌到心里。
不是熱，是一種說不清的……力量。
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這座墳里，從他的指尖，注入了他的身體。
他聽見那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從一千***前傳來——
“你來了。”
“我等了你一千***。”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
然后，一切都暗了。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