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年
今天滿五年。
汪蓮秀蹲在田埂上,指頭掐算日子——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太陽毒,扎得紅土壩子冒煙。霧江的水聲沒斷過,像誰在哭。她不想聽,就使勁捻手里的稻穗,谷粒噼啪往下掉。
“汪家媳婦,還等呢?”
村口幾個婆娘又在那嚼。一個說:“五年了,男人早在外頭有人了。”一個笑:“傻媳婦守活寡,圖啥?”
她不抬頭,也不應。手底的稻穗捻得更快。
等。他說等,她就等。
她記得五年前那個早晨,也是這么毒的日頭。
陳佳學牽著那匹瘦馬,站在院壩里。她踮腳替他理衣領,手碰到他喉結,滾了一下。
“佳學,外面難就回來,家里有我。”
他沒接話,從懷里摸出個布荷包,塞給她。上面繡著映山紅——他說這花紅艷艷的,像好日子。
“最多三年。”他嗓子啞了,“我賺了錢就回來,蓋大瓦房,讓你和棟兒過好日子。”
她的眼淚砸下來,燙在手背上。轉身進屋,出來時手里攥著把生銹剪刀。
“你干啥?”
她踮腳,湊近他鬢角,“咔嚓”剪下一小撮頭發。黑硬的,帶著他的熱乎氣。她小心塞進荷包,用紅線扎緊口。
“怕你在外面……忘了回家的路。”
他笑她傻,卻由著她把荷包塞進他貼身衣兜。
他翻身上馬,馬蹄刨著地上的紅土。晨光劈開霧靄,把他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
她抱著咿呀學語的陳棟,站在院壩里。馬蹄聲嘚嘚,踏碎了一地晨露。那抹影子轉過彎彎,沒了。
她還站著。
院壩東邊,有棵剛栽下的石榴樹苗,筷子粗細,是他們昨夜一起種的。他挖坑,她扶苗,填土時他說:“等這樹掛了果,我就回來了。”
如今,石榴樹已長到胳膊粗。春天開一樹火紅的花,秋天結沉甸甸的果。
他還沒回來。
五年,她把自己活成一根鋼釬。
天不亮下地。稻子、包谷、洋芋,伺候得比老把式還精細。農閑編竹筐,手指被篾片割出血,舔舔繼續編。換來的錢掰成八瓣:陳棟的學費、家里的油鹽、偶爾半斤肉。
最難熬是冬天插秧。水田結薄冰,一腳下去寒氣躥到腿根。腳裂了口子,泡在泥水里鉆心疼。她咬著牙,一株一株栽,腰快折斷了也不歇。
灶臺后頭有個粗陶罐子,她每想他一次,就往里丟一顆小石子。
五年,罐子快滿了。
夕陽落山時,她站在田埂上,望著村口大青樹,心里生出一點甜——他也望著同樣的日頭吧。
陳棟長到六歲,虎頭虎腦,眉眼活脫脫是陳佳學的模子刻出來的。每天放學都問:“娘,爹啥時候回來?”
她蹲下,拍掉他褲腿上的泥:“快了。等石榴再紅一回,爹就回來了。”
堂屋墻上貼著陳佳學的照片。他穿著借來的中山裝,笑得一臉憨厚。
每晚吹燈前,她都要對著照片絮叨一會兒:
“佳學,今年稻子收成好。”
“棟兒又長高了。”
“石榴樹今年結了十七個果。”
半年前,她收到過他一封信。信很短:
蓮秀:生意有了起色,再等等我。告訴棟兒,爹想他。
她把信紙壓在枕頭底下。每晚躺下,都伸手摸一摸。信紙邊緣摸出了毛邊,折痕處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斷。
那天夕陽好得不像話。石榴樹上七八個果子,紅得發亮。
汪蓮秀帶著陳棟坐在門檻上剝玉米。玉米粒金黃,落在簸箕里沙沙響。
村口突然傳來汽車鳴笛。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樹底下。車門打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下來。
汪蓮秀手里的玉米棒“啪”掉在地上。金黃的玉米粒滾了一地。
陳棟愣了愣,突然沖出去:“爹!爹!”
陳佳學蹲下,一把抱住兒子。
汪蓮秀扶著門框站起來。腿是軟的。她想笑,嘴角卻僵住。
就在這時,轎車后座的門也開了。
先探出一只白色涼鞋,接著是碎花裙角。一個女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下了車。女人皮膚很白,頭發燙著卷,小女孩穿著粉色裙子。
那女人下車時,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
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