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數到第九十九秒。
走廊盡頭的電子鐘跳了一下,14:37。
林畏垂著眼,手搭在膝蓋上,五指自然收攏,掌心里沒有汗。
叫號屏閃出他的序號,診室門開了一條縫,護士探出頭:“林畏,進來。”
他起身。
一米七八,體重從三個月前的六十八公斤掉到六十二。
牛仔褲松了,他把褲腰往里折了一折,沒系皮帶。
醫生沒讓林畏坐,直接點開電腦屏幕,光標在病歷上跳了幾下。
“胃腺癌,IV期。”醫生的聲音很平,像在報天氣預報,“肝轉移、肺轉移可能。生存期預估,三到六個月。”
窗外是十二月稀薄的陽光。
百葉窗在空調出風口下微微震動,把光影切成一道一道的橫紋。
林畏站在那些橫紋里,上半身亮,下半身暗。
醫生等了五秒——這是標準流程,給家屬預留崩潰時間——然后抬起頭。
林畏臉上沒有表情。
他甚至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像學生沒聽清課堂**:“IV期,是最嚴重的那一期?”
“是。”
“哦。”
這個字從喉嚨里滾出來,干巴巴的,不裹任何情緒。
醫生推了推眼鏡,職業性地補充了幾句“姑息治療減輕痛苦提高生存質量”。
林畏聽著,偶爾點頭,像在確認自己沒漏掉關鍵信息。
他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動作很慢,但沒有猶豫。
走到門口,他停住。
“醫生,”他轉回頭,“能開點止痛藥嗎?強效的。”
醫生一愣:“現在就有疼痛癥狀?”
“有。”
“哪兒疼?”
林畏想了半秒:“頭,背,胃。渾身都疼。”
他沒說的是,這些疼三年前就有了,只是他一直忍著。
三年前他二十五歲,剛換這份工作,試用期還沒過,不敢請假做胃鏡。
醫生在處方箋上寫了幾行字,推過來。
林畏低頭看,是一盒非甾體抗炎藥,最基礎的那種。
“先吃這個。如果后面疼痛加劇,隨時來住院。”
林畏把處方箋折起來,塞進牛仔褲后袋,和公交卡疊在一起。
“謝謝。”
他推門出去。
走廊上人很多。
一個老**被輪椅推著,膝蓋上搭著軍綠色的棉被,被子邊角磨出了毛球。
她盯著天花板,眼珠一動不動,嘴唇囁嚅著,不知道在念什么。
旁邊是女兒,三十出頭,手里攥著住院單,拇指反復摩挲紙張邊緣,把邊角揉出了細小的毛刺。
林畏從她們身邊走過。
電梯來得慢。
他改走樓梯,一步兩級,下到一層。
大廳里塞滿了人。
繳費窗口排著長隊,藥房窗口也排著長隊。
沒有人說話,只有叫號機每隔三十秒報一次數字,機械女聲,不帶任何感情。
他穿過人群,走了出去。
十二月的風迎面撲來。
他瞇了瞇眼,站在門診樓門口,沒有馬上動。
天空是灰的。
云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下來,又一直落不下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他掏出來,屏幕上是三條未讀微信,全部來自備注“王主管”。
“林畏,昨天的數據庫整理好了沒有?甲方下午要看!”
“人呢?半天不回消息?”
“你什么態度?不想干了直說。”
最后一條配了兩個憤怒的表情。
紅色的臉,噴氣的鼻孔,圓睜的眼。
這表情他每天都能看到,頻率僅次于打卡機上的北京時間。
他盯著屏幕,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三年前他入職這家公司,做數據分析,月薪八千。
三年后他月薪一萬二,負責的業務量翻了三倍。
王主管說這是“培養”,是“機會”,是“年輕人要吃苦”。
他信了。
去年年終考評,王主管給他打了C。
理由是“主動性不足”。
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悄悄告訴他,王主管的女兒想進數據分析崗,正在騰位置。
他什么都沒說。
今年三月,他花了三個通宵做完一個預測模型。
王主管拿去部門匯報,一個字沒改,簽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以為自己能忍一輩子。
忍到存夠首付,忍到把妹妹供完大學,忍到母親的心臟搭橋手術做完。
忍到自己變成一個不會被任何事刺痛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他忍不到那一天的。
三到六個月。
一百八十天。
也許更短。
他把王主管微信的置頂取消,下拉菜單,點開妹妹的頭像。
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林薇發來三張畫稿,問他哪張好看。
他回了一張,她回了一串“謝謝哥!愛你!”的表情包。
他沒有回復那串表情包。
他當時在加班。
他打出幾個字:
“小薇,哥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后面幾個月會有點忙。錢不夠用就說,別省。”
發送。
然后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沒有回公司。
他去了醫院旁邊的永和豆漿,點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
服務員端上來時,他發現豆漿是涼的,油條炸過了火,咬起來像橡膠。
他吃完了一整根。
又坐了一會兒,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框里輸入:
“胃癌晚期 生存期”
頁面跳出幾百萬條結果。
他劃了幾下,沒點開。
退回到搜索主頁,底下一行灰色小字——
“頂額意外保障,守護家庭未來。最高賠付5000萬。”
是一則保險廣告。
他點進去。
頁面做得很干凈,藍色主調,沒有彈窗。
他一項一項往下填:
職業:辦公室職員年收入:14.4萬有無社保:有有無重大疾病史:無
勾選最后一項時,他的食指懸停了五秒。
屏幕反光里映出他的臉。
眉眼疲憊,嘴唇干裂,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
他點了“是”。
系統計算三秒,彈出年繳保費:12180元。
正好是他一個月的工資。
他輸入****,輸入密碼,輸入驗證碼。
“投保成功。”
電子保單發到郵箱。他點開附件,一行一行讀下去。
受益人:林薇與被保人關系:兄妹受益份額:100%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開始飄雨。
豆漿徹底涼了。
油條還剩半根,硬邦邦戳在盤子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種真的覺得很好笑的笑。
他用手掌按住額頭,肩膀輕輕抖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氣音。
旁邊桌的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埋進自己的手機。
沒有人過來問。
沒有人需要知道,這個坐在角落里吃完一整根老油條的男人,剛剛給自己的命標好了價碼。
六個月。
一百八十天。
他用這些天數算賬:母親的心臟手術,醫保報銷后自費六萬,妹妹大二到大四的學費加生活費,撐死十五萬。
老家那套房子還欠八萬貸款,是父親去世前借的。
他算了三遍。
二十九萬。
不到保額的一個零頭。
他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輕松。
不是釋然,不是解脫,是一種非常具體的、類似于“清單已勾選”的完成感。
他站起身,把剩下半根油條推回盤子里,去收銀臺結賬。
外面雨停了。
走過積水洼,鞋底濺起細碎的水珠,打濕了褲腳。
他沒有低頭看。
走到路口,停下來。
面前是一條走了三年的路。
往右轉是地鐵站,往左轉是公司。
他應該往右轉,坐七站地鐵,回出租屋,睡一覺,明天繼續上班。
他往左轉了。
左邊是河邊步道,沒有路燈,這個點沒什么人。
他沿著河走,越走越慢,最后在一張長椅前停下。
椅背生銹了,漆皮翹起來,摸上去硌手。
坐下。
河水是黑色的,偶爾有光斑掠過,分不清是燈影還是魚鱗。
他看了很久,從后袋摸出那張折成豆腐塊的診斷書。
展開。
紙很輕,風一吹就動了。
他捏住邊角,一字一字重讀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信息。
然后,把診斷書撕成兩半。
對折。
四半。
八半。
十六半。
碎片從他指縫里滑落,飄進河里,沾了水,迅速沉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
往回走的時候,經過那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玻璃門里亮著暖**的光。
他停了一步,透過反光看到自己的臉。
法令紋比三年前深了。
頭發還是黑的,鬢角已經開始往后移。
眼神倒是沒變,依然是他看了二十八年的那種眼神。
他對著玻璃里的自己點了點頭,像跟熟人打個照面。
然后推開家門,換鞋,打開冰箱,拿出明天要帶的便當。
他睡了六個小時,沒有做夢。
六點四十五分,鬧鐘響了。
起床,洗臉,熱便當,擠地鐵,在打卡機響起的前一秒按上指紋。
工位上,昨晚沒關的電腦屏幕還亮著。
系統提示:您有43條未讀消息。
他把消息框最小化,打開昨天沒做完的表格,開始錄入數據。
同事們陸續來了。
有人經過他工位時順口說了句“早”,他點頭回應。
鍵盤聲此起彼伏。
十點十分,王主管推開玻璃門,探頭進來:“林畏,周會。”
他起身,拿起筆記本。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窗戶正對著醫院的方向。
從這里看過去,住院部那棟灰白色的樓只有指甲蓋那么大。
王主管已經開始講上周的業績,唾沫星子偶爾濺到投影布上。
林畏低頭,筆尖在空白頁上劃了一道斜線。
他沒有在記筆記。
他在想,住院部那個方向,自己大概不會再去了。
投影儀的散熱風扇嗡嗡響。
王主管提高了音量,點他的名。
林畏抬起頭,放下筆。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現在把診斷書拍在桌上,王主管會是什么表情。
他沒有拍。
只是安靜地聽著,安靜地點了頭,安靜地合上筆記本。
會議結束時,王主管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今天的過分配合有些意外。
林畏迎著那道目光,嘴角微微動了動。
不是微笑。
是確認。
他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人,以后不需要再怕了。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我一心求死,卻活成了大佬》是大神“大諾小兮”的代表作,林薇林畏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他數到第九十九秒。走廊盡頭的電子鐘跳了一下,14:37。林畏垂著眼,手搭在膝蓋上,五指自然收攏,掌心里沒有汗。叫號屏閃出他的序號,診室門開了一條縫,護士探出頭:“林畏,進來。”他起身。一米七八,體重從三個月前的六十八公斤掉到六十二。牛仔褲松了,他把褲腰往里折了一折,沒系皮帶。醫生沒讓林畏坐,直接點開電腦屏幕,光標在病歷上跳了幾下。“胃腺癌,IV期。”醫生的聲音很平,像在報天氣預報,“肝轉移、肺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