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提前通知再上來。
四年了，一次都沒做到。
手機震了一下。
婆婆的微信：「蕓枝，我上來了。」
18：47。
樓梯已經在響了。
我數過。
從她發消息到推開門，最快四十秒。
那次，腳步比消息先到。
所謂“提前通知”，不過是一句倒計時。
你來不及換衣服，來不及關臥室門，來不及把眼淚擦干。
門鎖轉動的聲音，比鬧鐘還準時。
我放下手里的換洗衣服，往浴室退了一步。
這是我家。
可四年了，我連洗個澡都要豎著耳朵聽樓梯響。
01
門開了。
我還站在臥室和浴室之間，手里攥著睡衣。
“蕓枝？”
婆婆周玉珍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熱絡。
“我燉了排骨湯，給朵朵補補。”
她進廚房的腳步聲很重。
碗碰到灶臺，鍋蓋掀開又蓋上。
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著睡衣領口，指尖發冷。
不是怕。
是一種說不清的窒息感。
你永遠不知道那扇門什么時候會被推開。
方嘉銘從書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
“媽來了，出去打個招呼。”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換好衣服走出去。
婆婆已經把廚房占滿了。
我洗好的碗被挪到一邊，灶臺上多了她帶來的砂鍋。
“媽，下次上來前能不能提前半小時說一聲？”
我盡量讓語氣顯得客氣。
“我發了消息的呀。”
她頭都沒抬，手里的勺子在湯鍋里攪。
“朵朵最近瘦了，你是不是又給她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我沒接話。
方嘉銘湊過來，壓低聲音。
“行了，我媽也是好意。”
“我說的是提前通知的事。”
“發了消息不就是通知了？”
他皺了皺眉，“你別總揪著這點小事。”
小事。
四年了，他說了四年的“小事”。
婆婆在客廳待到九點半才走。
走之前，她把朵朵的積木從茶幾上收進了柜子，理由是“太亂了”。
茶幾上換了她帶來的塑料花。
綠葉粉花，和我家灰白色的裝修格格不入。
我沒說什么，把朵朵哄睡了。
方嘉銘在客廳看手機，我路過時停了一下。
“嘉銘，當初買這房子的時候，說好了走外面樓梯，提前通知再上來。”
“嗯。”
“四年了，她有幾次是提前半小時說的？”
他終于放下手機，看著我。
“她是我媽。”
“我沒說她不是。”
“那你想怎樣？讓我把門鎖換了？”
“我想讓她遵守當初的約定。”
他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
“我跟她說。”
這句話他也說了四年。
每次說完，什么都不會改變。
三天后。
周六早上八點，我在浴室刷牙。
朵朵還在睡，方嘉銘出門買早餐了。
水聲蓋住了一切。
等我關掉水龍頭，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客廳里婆婆的拖鞋聲。
她已經在了。
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連那個走過場的兩分鐘倒計時都省了。
我穿著方嘉銘的舊T恤，褲子都沒穿。
浴室門沒鎖。
我整個人僵在洗手臺前。
不是第一次了。
但這一次，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炸開了。
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
我在自己花了一百五十萬買的房子里，連安全感都是借來的。
心跳快得發疼。
呼吸堵在嗓子眼。
我蹲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瓷磚。
就在那一瞬間，耳朵里像被塞進一根針。
尖銳的刺痛閃了一下，緊接著——
一個聲音，憑空出現在腦海里。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
是直接灌進意識的。
這房子我出了一半的錢，我想什么時候上來就什么時候上來，還要看她臉色？
婆婆的聲音。
但她沒有張嘴。
她正在客廳翻朵朵的玩具柜，嘴里哼著小曲。
那個聲音，是她心里想的。
我緩緩站起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心跳還在狂跳。
但手，不抖了。
02
我沒有聲張。
那天婆婆待了三個小時才走。
她把朵朵的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我上周買的幾件新衣服挪到了最底層，她買的那些大紅大綠的棉襖擺在最上面。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翻。
腦子里一直在想那個聲音。
我出了一半的錢，我想什么時候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