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和老公買完年貨回家后,在家門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姐!”
看到他時,我手里的油桶咣當掉在地上,一把推開他進屋鎖門。
“姐!我都五年沒回來了!你和媽就不想我嗎?”
“姐!你開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我坐在客廳,臉上平靜,心里已經亂成一團。
他聲音漸漸沙啞。
“快過年了!就不能叫上咱媽,陪我吃個團圓飯嗎?”
我瞬間紅了眼梢。
想和媽吃團圓飯?
媽躺在那片黃土地下,已經五年了。
怎么陪你吃?
1
徐志遠在外頭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開門時,他還在樓梯口蹲著,鼻尖凍得通紅,大衣上落了一層霜。
看見我,他蹭地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砰地把門關上。
顧景川端著熱豆漿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微微,那是你弟弟?怎么從沒聽你提過?”
我沒吭聲。
他也不追問,只把豆漿塞我手里:“暖暖手。”
過了會兒,他又說:
“他是我們設計院那個賓館項目的投資方。好幾個建筑師搶破頭,他點名要我。。”
我抬起頭。
“他是開公司的?”
“嗯,聽說搞房地產,市里好幾個高檔小區都是他們做的。年紀輕輕,挺有本事的。”
我把豆漿往桌上一頓。
“五年前我就和他斷絕關系了。他當他的大老板,跟咱們沒關系。”
顧景川愣了下,點點頭,沒再多問。
安靜不到十分鐘,樓下傳達室大爺扯著嗓子喊:“余微!電話!”
我披上棉襖跑下去,抓起話筒。
“微微啊,是我,你舅。”
那頭傳來熟悉的咳嗽聲,帶著點兒小心翼翼的試探。
“志遠回來了,你知道吧?過年咱一大家子聚聚,你也得來啊。”
我沒說話。
他嘆口氣:
“當年的事……各有各的難處。都過去這么久了,他到底是咱家的人,你也該放下了。”
原來他也是來幫徐志遠說情的。
我直接掛斷。
又是這句話。
五年了,每一個來勸我的人都是這句話。
憑什么?
他算什么自家人?
他不過是媽媽在村里做知青時撿回來的孩子。
五年前,我就和他斷了關系了。
他如今,是好時壞,是生是死,都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老婆,咱們今天還去看媽嗎?”
老公看我情緒不好,小心翼翼問。
熟悉的聲音把我從不好的回憶里帶回來。
我起身,點了點頭。
開車出去時,徐志遠正站在路邊抽煙。
他看見我們的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我讓老公繞開他,直接開到墓地。
母親的墓碑在后山,能看到村小的位置。
我每周都來,細細擦拭。
我把帶來的祭品一樣樣取出,擺好。
她愛吃的糕點,清茶,還有一小把新鮮的雛菊。
“媽,我來了。”
“我過得很好,景川很照顧我。”
“我現在也在教書,在鎮上的小學。孩子們很乖,我學著您當年的樣子,下課后給他們補課。”
“我在學著把日子過好,您別擔心……”
說著說著,眼淚突然落在手背。
我抬起頭,看著她含笑的照片。
“徐志遠回來了。”
“媽,假如您還在的話,會原諒他嗎?”
2
顧景川見我情緒不對,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
“沒事吧?”
我搖頭,沒說話。
突然,一輛黑色桑塔納橫擋在正前方!
顧景川一個急剎。
我的身體被慣性狠狠甩出去,手心冷汗直冒。
顧景川推門下車,敲了敲對面桑塔納的車窗。
徐志遠緩緩下車。
“**,我沒別的事,只想和我姐說兩句話。”
顧景川不好攔他。
“姐!我現在有錢了,我們全家都不用再過以前那種苦日子。”
“你帶我回家看看媽好不好?我真的很想她。”
徐志遠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帶著幾分迫切。
隔著玻璃,我臉上沒什么表情,一言不發。
“姐,你至少告訴我,媽現在身體怎么樣?她……”
你是怎么有臉問出這句話的?
我終于看了他一眼,打斷他的話。
“景川,回家。”
顧景川立刻發動車子。
車子擦著徐志遠的衣角,繞了過去。
他的身影被迅速拉遠,變小。
只剩嘶啞的追問飄進車窗。
“姐,你從前不是最疼我了嗎?”
到家之后,剛關上門,顧景川的手機就響了。
他安靜聽完,眉心蹙起一道痕。
“怎么了?”我問。
“設計院那個賓館項目,暫停了。”他頓了一下,“老板說,年后不用急著返工,等消息。”
顧景川是院里最年輕的高級建筑師,手上項目從沒有被叫停的情況。
他聲音有些干澀:“院里說,我大概是得罪人了,讓我好好想想。”
我皺眉。
徐志遠。
肯定是他干的。
各種逼人低頭的手段。
在他那里,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我正要找他算賬,顧景川先把我擁進懷里。
“有這么一個弟弟,你從前都過得多辛苦。”
巨大的溫暖沖散情緒,讓我不自覺怔了片刻。
是。
很辛苦。
那幾年實在太難熬。
似乎把我這一輩子都過完了。
我聲音悶悶的:“景川,我連累你了。”
“別瞎說。”
他語氣平緩。
“正好,年后國外那邊有個設計院一直邀我,待遇比這邊高一截。以前總怕耽誤手上項目,沒答應。現在反倒沒顧慮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笑得溫和。
“到時候,你就跟我去國外,咱們到新環境里去,什么煩心事都找不到我們。”
我終于笑了,心生暖意。
第二天,是媽**忌日。
許多親戚朋友都去給她上墳。
忙了一天結束,我請客吃飯。
天氣有點冷,菜剛上齊,氣氛正熱絡。
表妹忽然咬了咬嘴唇,抬眼看向我。
“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志遠哥前幾天找到我,問我你現在住哪兒,我……把你地址給他了。”
“你怎么還給他地址?”
表哥猛地撂下茶杯,茶水濺了一桌。
“你不知道微微和小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
舅舅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一把撩開。
“我就是要說!我都快憋死了!”
“當年小姨把他從村口撿回來!自己舍不得吃穿,供他讀書!微微姐半工半讀,賺點錢就想著讓他吃好穿好!全家都把最好的給他了!”
“結果呢?”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哐當作響。
“他轉頭就和那個**的女兒在一起了!”
“小姨就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喊出最后,表哥一個一米九的大男人,眼淚直接飆了出來。
滿桌寂靜。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我。
視線有慌亂有后悔。
我靜靜地坐著。
“菜要涼了,先吃飯吧。”
表妹紅著眼圈和我認錯。我截斷她的話。
“不相干的人,名字都不該出現在這張桌子上。”
“吃飯吧。”
媽媽臨終前說過。
有的孩子是來報恩的。
有的孩子,是來討債的。
我們已經和他斷絕關系了。
至于徐志遠做過的那些混賬事,他們不提,我都要忘記了。
3
徐志遠被趕出家門,是因為他大四那年寒假回來,說要和媽談一件事。
那時候,徐志遠還沒畢業就被一家建筑公司看中,要高薪聘請他去做設計。
媽知道后,高興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她一生勤儉,從不下館子,但那天請我們去鎮上最貴的飯店吃飯,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我用攢了好久的錢,給他買了一套他念叨很久的專業繪圖工具。
出站口人很多,我一眼就看到了徐志遠。
他個子高,顯眼。
可這次,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孩子,穿呢子大衣,圍紅圍巾,一看就是城里人。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沖過去打趣:
“行啊,出息了,領媳婦回來了?”
徐志遠臉上沒什么喜色,反而有些緊張。
“姐,等會兒媽要是見了她,要是發火,你千萬幫我攔著點。”
我覺得好笑:
“媽又不是老封建,你都二十多了,她還能管你交女朋友?”
他搖搖頭:“你不懂。”
一路上,氣氛都很緊張。
徐志遠緊緊攥著那女孩的手,攥得指節泛白。
到了飯店包間,媽已經等在那里了。
徐志遠推開門,牽著女孩走進去。
媽連忙起身招呼:
“快進來坐下!外頭冷吧?”
她拉著徐志遠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壞了,“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女孩身上:
“路上累不累?看這小臉凍的,志遠這小子,也不知道給你買條圍巾擋擋風。”
女孩受寵若驚,低頭說謝謝阿姨。
氣氛和樂融融。
我悄悄給徐志遠遞眼色:看吧,我就說媽不會怎么樣。
徐志遠嘴角勉強牽動一下,握著女孩的手,反而更緊了。
他們如臨大敵。
我的心也跟著不安起來。
媽一邊給女孩夾菜,一邊隨口問:
“閨女,你叫什么?家是哪兒的?”
“蘇瑤,家在北京。”
**筷子頓了一下。
“北京啊,那可是大城市。**爸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蘇瑤低著頭,小聲說:“蘇大偉,做生意的。”
“啪。”
**筷子掉在桌上。
她的臉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蘇……大偉?”
蘇瑤點點頭。
媽盯著她,盯著那張臉。
這才驚覺那張臉,和她記憶里那個男人的臉,有五分像。
“**爸今年多大年紀?”
“五十三。”
**臉色白得像紙。
手邊那只玻璃杯,被她生生捏碎!
碎片扎進掌心,血流下來,她像感覺不到。
“徐志遠,”她站起來,聲音發抖,“你跟我出來。”
她把徐志遠拉到包間外面,門關上。
我隔著門,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只聽見**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你知不知道蘇大偉是誰?”
“你知不知道他對我做過什么?”
“你帶著她來見我,你是要我的命!”
然后是徐志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
門開了。
媽走回來,臉色白得像紙。
她看了蘇瑤一眼,什么都沒說,拿起包就往外走。
“媽!”徐志遠追出去。
我跟在后面。
媽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飯店外面,走到路邊,才停下來。
她扶著電線桿,大口大口喘氣。
徐志遠追上來,站在她面前。
“媽,您聽我說——”
“說什么?”媽轉過頭,眼眶紅得嚇人,“說你要娶那個男人的女兒?說你要讓我這輩子唯一的仇人,變成我的親家?”
“媽,那是上一輩的事——”
“上一輩的事?”
**聲音崩潰。
“他毀了我一輩子!我在村里生你姐的時候,他在上海娶別人!我抱著你姐四處討生活的時候,他風風光光當他的領導女婿!”
“我守了村**十年,你知道為什么?因為除了那兒,我哪兒都去不了!我的人生,早就被他毀了!”
徐志遠站著不動。
“媽,”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不是來氣您的。我是來求您一件事。”
媽看著他。
“小雨她爸說了,只要村小那塊地能給他們公司開發旅游,他就同意我們結婚。”
媽愣住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村小的地。蘇家要做旅游開發,看中了那個位置。只要您簽字同意搬遷,村小可以搬到鎮上,條件比現在好。”
“瑤瑤說了,只要這事辦成,她爸就同意我們結婚。”
媽盯著他,盯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然后她笑了。
那種笑,我從沒見過。
不是高興,是涼的,碎的,絕望的笑。
“徐志遠,”她說,“你知道村小那塊地,是怎么來的嗎?”
他不說話。
“當年,蘇大偉毀了我回城的路。我認了,走不了就不走了。可我想讓你和你姐走出去。”
“那三間房,是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房梁是我自己上山砍的,窗戶是我一塊玻璃一塊玻璃裝的。”
“我想著,有這間學堂,村里的孩子就能念書,你和你姐就能考出去,替我看看我沒能去看的世界。”
她頓了頓。
“現在,你要我把那塊地,送給毀了我一輩子的人?”
徐志遠跪下了。
泥土地,臘月天,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下去。
“媽,我求您了。我這輩子沒求過您什么。”
媽低頭看著他。
那個她撿回來的孩子,那個她當親生兒子養大的孩子,那個她半夜起來掖被角、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供他讀書的孩子。
現在跪在她面前,求她把最后一點念想,送給她的仇人。
媽沒說話。
她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邊,坐了一夜。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我低估了他。
他對想要的東西,從小就有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狠勁。
我以為這是出息。
原來,這是要命。
4
臘月二十八那天晚上。
我剛下晚班,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突然身后沖出來兩個人,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拖進面包車。
我被綁起來,眼睛蒙著布。
車子開了很久,停下來時,我被推進一個倉庫。
眼睛上的布被扯掉。
刺眼的燈光里,我看到了徐志遠。
他就站在我面前,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羽絨服。
“姐,對不住了。”
他讓人去喊媽來。
刀架在我脖子上,冰涼。
他沒說話,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是土地轉讓協議。
村小的地,轉讓給蘇大偉的公司。
轉讓方那一欄,空著,等著簽字。
“土地轉讓協議,換她的命。”
我終于看清他。
還是小時候做錯事求我幫忙的眼神。
可那眼神里,還有什么別的東西。
是狠,是豁出去了,是不管不顧。
媽媽只剩下我了。
她不會不給。
他算準了這一點。
媽來的時候,頭發被風吹亂了。
她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被綁著的我,看著徐志遠。
沒哭,沒罵。
只是走過來,伸出手,接過那張紙。
她的手抖得厲害,簽了好幾次才把名字寫完。
徐志遠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媽把協議遞給他,又從口袋里掏出另一張紙。
斷親協議書。
“有的孩子是來報恩的,有的孩子,是來討債的。”**聲音很輕,“我用二十年還完和你的債,以后就干凈了。”
她無視徐志遠瞬間僵住的臉,把筆遞過去。
“媽……”
“簽。”
徐志遠的手在抖。
他簽了。
媽轉身,拉著我,一步一步走出倉庫。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原地,拿著那兩份協議,像被釘在地上。
幾天后,蘇大偉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滿臉堆笑地找上了門。
他姿態很低,語氣卻得意。
“阿秀啊,你看,咱們這緣分,真是斬不斷。到最后,還是成了一家人,成了親家。”
“過去那些事,是我對不起你,可都過去這么久了,孩子們是真心相愛。”
“為了孩子好,咱們當父母的,是不是也得支持啊?”
“下個月孩子們婚禮,你無論如何得來出席!你是志遠的媽媽,你不來,這像什么話?外人看了,也會說你不對……”
“滾。”
媽媽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
蘇大偉臉色變了變,還想再說。
“我讓你滾!”
媽媽把他的東西全都砸出去。
“帶著你的東西滾!永遠別再來惡心我!”
禮品散了一地。
他臉上掛不住,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媽媽扶著門框,喘得厲害。
我正好回來,慌忙送她去醫院。
“志遠……志遠……”
她斷斷續續地念著。
我顫抖著給徐志遠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邊傳來喜樂和熱鬧人群聲。
“姐?”
“媽心臟病犯了!在醫院!你快過來!”我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沒想到另一邊蘇瑤早就搶過電話。
“他忙呢,訂完婚我們再去看媽啊——”
“你讓徐志遠接電話!媽要見他!”
“徐志遠!!!!!!”
病房里。
心臟驟然停跳。
儀器停滯的聲音幾乎把我壓垮。
醫生們搶救過后,對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全身的血液,一點一點,涼透。
之后,我就搬離了村子,與徐志遠徹底斷了聯系。
有些東西,碎在原地就好了。
不必帶到明天。
……
就在這時。
我電話響了。
我以為是顧景川。
結果電話那頭,徐志遠崩潰的哽咽聲瞬間響起。
“姐!他們說媽不在了……是假的,對不對?”
“他們騙我的,對不對?”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弟弟娶了心上人后,卻又后悔了》,是作者天航的小說,主角為余微顧景川。本書精彩片段:臘月二十五,和老公買完年貨回家后,在家門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姐!”看到他時,我手里的油桶咣當掉在地上,一把推開他進屋鎖門。“姐!我都五年沒回來了!你和媽就不想我嗎?”“姐!你開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我坐在客廳,臉上平靜,心里已經亂成一團。他聲音漸漸沙啞。“快過年了!就不能叫上咱媽,陪我吃個團圓飯嗎?”我瞬間紅了眼梢。想和媽吃團圓飯?媽躺在那片黃土地下,已經五年了。怎么陪你吃?1徐志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