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別------------------------------------------，祭灶日。，**村上空就壓著鉛灰色的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新釘了根帶紅漆的木楔子，底下粘著張黃麻紙，紙上朱砂字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三丁抽一……戍北境……”，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人群擠在樹下，沒人說話，只有呼出的白氣和風聲攪在一起。，看著灶膛里最后一點火苗**黑鍋底。母親王氏坐在炕沿，就著窗紙透進來的那點子天光，給他補一件磨得發白的冬衣。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補丁摞補丁的地方，被她繡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三兒……”王氏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到了邊關，萬事……忍著些。嗯”了一聲，把最后一截柴禾塞進灶膛。火苗跳了一下，映亮他十七歲的臉。眉骨上有一道去年砍柴留下的疤，眼睛黑沉沉的，像村后那口深井。，佝僂著背，一口接一口抽旱煙。煙霧和呵出的白氣纏在一起，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遮得模糊。“哥……”八歲的小妹阿草拽他衣角，聲音怯怯的，“非要走么？”，沒說話。他知道，大哥前年修河堤摔壞了腰，二哥去年被征去服徭役，臘月了還沒音信。家里，只剩他了。“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卷著雪粒子撲進來。——村里人都叫她小花——站在門口，發髻上沾著雪，臉蛋凍得通紅。她懷里緊緊抱著個粗布包袱，手指攥得發白。“**哥……”，把包袱塞進他手里。包袱不重，隔著粗布能摸出里面硬邦邦的輪廓，還有一枚小小的、硌手的物件。“是……是餅子。”小花低著頭，不敢看他，“我摻了榆皮，頂餓。還、還有這個……”
她聲音越來越小，從包袱里摸出個用褪色紅布縫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平安”兩個字。
“我娘說……這個，能保平安。”她眼圈瞬間紅了，用力咬著嘴唇，“我繡得不好……你別嫌……”
張**接過。平安符帶著她懷里的那點溫熱，還有淡淡的、皂角的清香。他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只重重“嗯”了一聲。
天光又亮了些，雪粒子變成了雪花，簌簌地落。
張**跪在堂前，朝供著灶王爺的龕位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氣直往骨頭里鉆。
王氏終于忍不住，撲過來抱住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他的臉頰，眼淚滾燙：“兒啊……活著……一定要活著回來……”
張**站起身，背更佝僂了。他從門后摸出把用舊布條纏了又纏的柴刀，遞過來，聲音像被砂石堵著：“家里，有我和你哥。這把刀……帶著，防身。”
刀很沉，是父親用了半輩子的家什。張**接過，握緊，刀柄上還留著父親的溫度。
村口，老槐樹下。
同村被抽中的另外兩個后生——王石頭和李栓柱，已經等在雪地里。王石頭十六歲，瘦得像根麻桿，正縮著脖子念叨：“俺娘咳疾又犯了……不知道二姐抓的藥管不管用……”李栓柱十九歲，悶頭站著，偶爾抬頭看看天，嘆口氣。
小花追出來，站在幾步外，雪花落在她肩頭。她嘴唇咬得發白，就那么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里。
張**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土坯房，看了一眼檐下依偎著的母親和小妹，看了一眼門檻邊佝僂的父親，看了一眼雪中那個單薄的身影。
然后，他轉身，大步踏進茫茫雪原。
身后，傳來小花終于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雪花很快把那哭聲蓋住了。
他沒有回頭。
只是把包袱往懷里按了按，握緊了手里的柴刀。指節，捏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