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未冷------------------------------------------，來得格外早。，一場鵝毛大雪便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將整座上京都城垣染成一片素白。承天門外的御道上，積雪已深及馬腹，卻無一名禁軍上前清掃——只因半個時辰前，宮中傳出一道旨意：廢太子蕭璟，賜死。，燭火將盡。，透不進一絲風，也透不進一絲光。沈妧跪坐在冰涼的地磚上，膝骨已經麻得沒了知覺，卻仍將手中的帕子就著那點殘燭，細細擦拭著面前男人額角的血跡。，是三日前的廷杖留下的。“殿下，該喝藥了。”她輕聲開口，嗓音干澀。，沒有應聲。，杏**的緞面早已****，金線繡成的四爪蟠龍在昏暗的光線里若隱若現。曾經清雋溫潤的面容此刻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駭人。“妧兒。”他忽然開口。。“你跟著我，幾年了？”，垂眸道：“回殿下，奴婢是建元八年入的東宮，到今日，九年零四個月。九年零四個月。”蕭璟輕輕重復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我竟記得。你入東宮那年，才七歲，瘦得跟根火柴棍似的，被分在司設房，專管灑掃。有一回我在御書房外頭遇見你，你正蹲在雪地里哭，說想家。”。“我把你帶回了承恩殿，讓掌事姑姑教你規矩，讓你做我的貼身侍女。”蕭璟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言自語，“那時候我想，這丫頭可憐，護著些吧。后來才知道，你壓根沒有家——你是罪臣之女，發配入宮為奴的。”
他偏過頭，看向跪在身側的少女。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目低斂，安靜得像一尊瓷人。九年前那個蹲在雪地里哭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十六歲了。她依舊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長在石縫里的竹。
“我護了你九年，今日，終是護不住了。”
沈妧猛地抬頭。
蕭璟卻已移開視線，望向那扇緊閉的窗欞。外頭聽不見一點聲響，安靜得像一座墳。
“旨意是申時三刻到的。”他平靜地說，“父皇賜我自盡，留全尸。明日，會有新的太子入主東宮——是我的好三弟，蕭玦。”
沈妧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殿下……”
“別說話。”蕭璟打斷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牌，塞進她手里，“拿著這個，從我床底下的暗格里把那個包袱取出來。包袱里有銀票，有路引，有出宮的令牌。趁天還沒亮，走。”
玉牌帶著他的體溫，硌在掌心。
沈妧低頭看了一眼——那是東宮內庫的令牌，他竟一直貼身收著。
“殿下讓奴婢走？”她沒有接那令牌，反而抬頭看向他，“那殿下呢？”
蕭璟沒有回答。
沈妧忽然笑了一下。她生得并不算頂美，平日里總是低眉順眼的，極少引人注目。此刻一笑，眉眼間卻透出一股倔色來，像是冰雪底下忽然淌出的活水。
“殿下讓奴婢走，奴婢不敢不從。”她輕聲道，“只是奴婢斗膽，想先問殿下一句話。”
蕭璟看著她。
“殿下這九年，是當真只把奴婢當個可憐人護著嗎？”
偏閣里寂靜了片刻。
燭火跳了跳，終于滅了。最后一絲光亮消失的瞬間，沈妧聽見蕭璟的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不是。”
黑暗里，她感覺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所以才要你走。”他說，“我護不住你了，你便自己護著自己。沈妧，好好活著。”
沈妧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她想說點什么，嗓子卻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院門被踹開的巨響。
“奉旨搜宮——！”
蕭璟的手猛然一緊，將她往身后一拽。幾乎是同一瞬間，偏閣的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踢開，火把的光亮涌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為首的是一名身披玄甲的禁軍統領，三十來歲，面容冷峻如刀削。他大步跨進門來，目光在室內一掃，最后落在蕭璟身上。
“廢太子蕭璟，接旨。”
蕭璟撐著榻沿，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跪。
那統領也不惱，只是展開手中的明黃卷軸，面無表情地宣讀了一遍賜死的旨意。冗長的駢文念到最后，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抬眸看向蕭璟身旁的沈妧。
“太子殿下，”他說，語氣意味深長，“旨意上只說了賜死，沒說旁人。您這位侍女的命，得看另一個人怎么定。”
蕭璟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蕭玦讓你來的？”
那統領沒有否認，只是側身一讓。火光映照下，門外果然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的斗篷，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目。他邁步走進偏閣，腳步不疾不徐，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尖上。
沈妧抬眼看去。
那人走到近前，抬手掀開了兜帽。
火光映出一張年輕的面孔——劍眉星目，輪廓鋒利，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他和蕭璟生得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蕭璟溫潤如玉，眼前這人卻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周身都是凜冽的寒氣。
三皇子蕭玦，****嫡第三子，生母乃是大胤唯一的異姓王——鎮北王之女。十五歲從軍，十七歲封將，二十歲平定北疆，戰功赫赫，威震朝野。
今夜過后，他便是大胤的新任太子。
蕭玦的目光從蕭璟身上掠過，落在他身后的沈妧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沈妧便覺得像被冰刃刮過面頰。
“這便是你那貼身侍女？”蕭玦收回視線，看向蕭璟，“倒是個忠心的。”
蕭璟沒有說話，只是將沈妧往身后又擋了擋。
蕭玦忽然笑了一聲。
“二哥，你我兄弟一場，今日這個結局，我也于心不忍。”他說，語氣稱得上溫和，“父皇賜你全尸，留你體面。你的身后事，我會好好料理。至于你這侍女——”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沈妧身上。
“我有一個幕僚，前些日子剛死了媳婦，正想尋個知冷知熱的填房。這丫頭瞧著老實本分，想來能過安生日子。二哥若放心，我便替她做主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蕭璟臉上。
蕭璟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攥緊雙拳，往前踏了一步——卻被那禁軍統領抬手攔住。
“二哥。”蕭玦依舊笑著，“你如今是待罪之身，別讓弟弟為難。”
蕭璟渾身發抖，死死盯著他，眼眶泛紅。
就在這時，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袖。
蕭璟低頭，對上一雙沉靜的眼睛。
沈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殿下，奴婢跟了您九年，從未求過您什么。今日求您一件事。”
蕭璟一怔。
“求您允奴婢，自己選。”
她說完，松開他的衣袖，轉過身，對著蕭玦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三記響頭，磕得極重，額頭觸地，咚咚有聲。
蕭玦垂眸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三殿下。”沈妧抬起頭，額上已經磕出一片青紫，神情卻異常平靜，“奴婢乃罪臣之女，賤籍出身，當不得幕僚夫人。殿下好意，奴婢不敢領受。”
蕭玦挑了挑眉：“哦？那你想如何？”
沈妧道：“奴婢想求殿下一道恩典。”
“說。”
“求殿下容奴婢為主子收殮遺體，守靈三日。三日后，奴婢自請入皇陵，為先皇后守墓，終生不出。”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蕭璟身子一晃，險些站不穩。
蕭玦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眼神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你可知皇陵是什么地方？”他問，“那里荒僻陰寒，終年不見人煙。守墓人皆是老弱孤寡，有進無出。你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進去便是**。”
沈妧低著頭，脊背挺得筆直：“奴婢知道。”
“知道你還要去？”
“奴婢要去的。”
蕭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這一笑，眼底的寒氣竟散了幾分，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倒是個有骨氣的。”他說，語氣漫不經心，“成，我準了。”
沈妧叩首：“謝三殿下恩典。”
蕭玦不再看她，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二哥，你養了個好丫頭。”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風雪里。
禁軍統領朝蕭璟拱了拱手，也帶著人退了出去。腳步聲漸行漸遠，偏閣里重新陷入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蕭璟緩緩蹲下身，將跪在地上的沈妧拉了起來。
沈妧的額頭還在滲血，混著淚，糊了一臉。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哭了，只是怔怔地看著蕭璟，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蕭璟抬手，用袖子替她擦去臉上的血和淚，動作很輕。
“傻丫頭。”他說，聲音沙啞，“皇陵那種地方，你怎么受得住。”
沈妧握住他的手腕，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殿下教過奴婢，”她說，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楚，“人活一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殿下護了奴婢九年，奴婢還不了別的，只能還殿下一具全尸，一柱清香，三日的體面。”
蕭璟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寒風從破敗的門縫里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發冷。
沈妧站起身，將蕭璟扶到榻邊坐下，然后蹲下身，開始收拾那一點少得可憐的行裝。
蕭璟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開口：
“沈妧。”
“嗯？”
“你方才問我的那句話，”他說，“我現在答你。”
沈妧的背影僵住了。
“九年了，我從未只把你當可憐人護著。”蕭璟的聲音低低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我蕭璟這輩子，負了江山，負了父皇，唯獨沒有負過你。只是——”
他頓住，沒有再說下去。
沈妧沒有回頭。
她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哭聲，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屋外，大雪紛紛揚揚，覆盡了這皇城最后一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