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江城。

六月的盛夏，空氣凝滯成一堵無形的墻，滾燙，黏稠。

出租屋里，蘇凡整個人陷在電腦椅里，一張畢業照上還帶著些許朝氣的臉，此刻只剩下麻木。

指尖在油膩的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漫無目的。

他剛從江城本地一所普通大學畢業。

一份平平無奇的簡歷，如石沉大海，只換來零星幾聲無關痛*的回響。

在這段“畢業即失業”的尷尬真空期，刷“豆音”短視頻，成了他消磨生命、逃避現實的唯一途徑。

屏幕上，一個妝容夸張的網紅正用撕裂的嗓音推銷著一款三無產品，特效濾鏡開到了最大，光怪陸離。

蘇凡看得意興闌珊，連一個免費的點贊都懶得給出。

就在這時，手機頂端的狀態欄，突然就抽風了。

一個圖標，一個沉寂了至少三四年、幾乎被他徹底遺忘在列表最深處的高中同學群，正以每秒數次的頻率，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點。

@全體成員

@全體成員

一連串的轟炸式@，讓蘇凡本就煩悶的心情又添了幾分燥意。

又是哪個結婚的要發電子請帖，還是哪個混得好的在炫耀新車？

他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指尖不耐煩地點了進去。

下一秒，消息如開閘的洪水，瀑布般沖刷著他的視網膜。

“**！**！都快來看！笑死我了，肚子疼！”

“這特么不是咱們班的林笑笑嗎？她現在這么漂亮了？在當主播？”

“重點不是主播！重點是她直播的視頻！快看這個鏈接！@全體成員”

“@蘇凡，阿凡，快出來！快出來認領！這中二病晚期患者是不是你！”

蘇凡。

當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屏幕上時，他的心臟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林笑笑......

這個名字，是一把生了厚銹的鑰匙，蠻橫地撬開了他記憶深處一個被刻意塵封，上鎖的角落。

那是他整整四年沒再見過的發小。

青梅竹馬。

他的手指，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與顫抖，懸停在了那條藍色的“豆音”直播間鏈接上。

一秒。

兩秒。

他終究還是戳了下去。

加載的圈圈轉了兩圈，畫面彈出。

一張熟悉中透著陌生的精致臉蛋，瞬間占據了屏幕。

直播畫面里，林笑笑畫著恰到好處的淡妝，坐在一個裝修明亮通透的房間里。

透過她身后的落地窗，能看見魔都那片由無數燈火構筑的繁華夜景，璀璨如星河。

她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與稚氣，笑容甜美，舉止間帶著一種主播特有的、與觀眾互動的熟稔感。

然而，蘇凡的目光并未在她臉上停留超過半秒。

他的視線，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她身后投屏的巨大畫面死死吸住。

一個無比熟悉、又讓他恨不得當場自戳雙目的身影，占據了整個屏幕的中心。

那赫然是八年前，才14歲的蘇凡！

視頻里的少年，身形瘦削單薄，臉上還殘留著幾顆青春期特有的痘印。

他的身上，胡亂披著一件用廉價**床單裁剪而成的“道袍”，粗糙的邊緣，甚至連線頭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左手，煞有介事地捏著一個意義不明的法印。

右手，則緊握著一柄在校門口小賣部花十塊錢巨款購入的桃木劍。

劍身上，用紅色記號筆畫滿了歪歪扭扭、鬼畫符般的符文。

最致命的，是14歲的蘇凡那張臉。

正神情肅穆，雙眼微瞇，極力做出一副“我已看透世間滄桑”的深沉表情。

他對著鏡頭，用還未完脫離變聲期、略帶沙啞的公鴨嗓，一字一頓，沉聲開口：

“吾乃鐘馗座下，第81代轉世傳人！蘇凡！”

“至今，已輪回五百載！”

話音剛落，鏡頭猛地一晃。

畫面外，傳來一個少女拼命壓抑卻最終失敗的“噗嗤”笑聲。

那是14歲的林笑笑。

視頻里的“中二版”蘇凡似乎對這笑聲極為不滿，他凌厲地瞪了鏡頭方向一眼，用盡全力維持著自己的高人形象，呵斥道：

“嚴肅點！我在闡述事實！”

他清了清被自己氣勢嗆到的嗓子，眼神重新變得“深邃”，繼續用那中二到腳趾能扣出一套房的語氣，念著早已背熟的臺詞：

“林笑笑！你可知昨夜之兇險？若非本座及時出手，你早已被那‘詭界’的‘怨念集合體’所吞噬！”

“那‘江城**精神病院’，已被本座徹底封印！記住，此地，生人勿進......”

直播間里，隨著高清黑歷史被曝光。

仿佛是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

緊接著，彈幕和直播間人氣，如同被丟進汽油桶里的火星，瞬間引爆！

直播間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從三百，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光速飆升！

三千！

五千！

上萬！

彈幕的洪流，徹底淹沒了整個屏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里個豆，這是什么究極中二病患者！救命啊！笑出豬叫！”

“確認了，00后的黑歷史原來都是高清版本的嗎！這羞恥度也太高了！”

“快！@他出來認領！全網通緝鐘馗第81代傳人！”

“666，給你發小公開處刑了屬于是！”

而在千里之外，江城的某個出租屋內。

蘇凡本人，已經徹底石化。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腳底板如巖漿般噴涌而起，瞬間貫穿四肢百骸，直沖天靈蓋！

羞恥。

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

他這輩子，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都從未有過如此丟人的時刻！

八年前的自己！

為什么！

為什么會拍下這種東西！

林笑笑！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把這個視頻公之于眾！

蘇凡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溫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腳趾正在瘋狂地、不受控制地蜷縮，仿佛要在這廉價的出租屋木地板上，硬生生摳出一套三室一廳來！

他再也顧不上同學群里的狂歡，也顧不上直播間里那飛速增長的人氣。

猛地，他從椅子上彈射起來，動作之劇烈，讓那把老舊的電腦椅發出不堪重負的**。

他手忙腳亂地在桌上翻找，撞翻了喝了一半的冰水，水漬迅速蔓延開來。

通訊錄！

他抓起手機，用因為充血而微微顫抖的手指，瘋狂地在***列表里滑動。

終于，他找到了那個沉寂了四年之久，備注卻依舊是“笑笑”的號碼。

沒有絲毫猶豫，也顧不**何后果。

蘇凡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那個撥號鍵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