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沉酣。
起身梳洗時，連丫鬟青黛都說：“娘娘今日氣色真好。”
行至廊下，正遇上從書房出來的太子。
他面色沉靜，目不斜視。
若是從前，我定會惴惴不安，反思自己昨日是否過于放肆，惹他厭棄。
更是少不得要軟語上前安撫。
可今日，我心如古井，未起波瀾。
他既視我如無物，我便也坦然自若。
身后傳來他拂袖而去的腳步聲，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悅。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心下微嘆。
東宮的門檻，怕是經不起他這般日日重踏。
用過飯后，我吩咐備轎入宮，打算向太后求一個恩典。
太后一直不滿我的出身，早有派我去皇覺寺主持祈福事宜的心思。
如今也算歪打正著了。
轎輦行至府門前，卻見太子一身常服，正翻身上馬。
他手中握著一卷古樸的畫軸，正對身旁近侍叮囑："仔細些，瑤瑤最喜吳道子的觀音圖。"
聞言，我指尖微微一顫。
去歲生辰，我曾指著《送子天王圖》對他說："若能得吳道子一畫，懸于書房終日觀摩，該有多好。"
當時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玉佩："真跡難尋，何必執著。"
而今，那卷泛黃的畫軸在他手中小心捧著，正是我心心念念的吳道子真跡。
原來他并非不懂珍視。
只是覺得我不值得他費心。
見到我的轎輦，他下意識將畫軸往身后掩了掩。
臉上那份珍重瞬間化作疏離。
他未發一言，與我一坐一騎，擦肩而過。
我心中半分波瀾都沒起。
去宮內拜見完太后，我在藏書閣消磨了一整日，傍晚才回府。
踏入殿門，便見太子端坐主位，氣場陰沉，手邊茶盞早已涼透。
“回來了？”他聲音平靜，卻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聽聞你今日入宮，卻未至東宮。去何處了？”
“去書閣尋幾卷書。”
我解下披風，遞給青黛。
他猛地起身，三兩步走到我面前，眼底翻涌著怒意：“你明知孤問的不是這個！昨日縱馬晚歸，今日又刻意回避——阿凝，你究竟要鬧到什么時候？”
“殿下若認定臣妾是在鬧，臣妾無話可說。”
我移開目光。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看著孤！”
我吃痛，卻倔強地不肯出聲，只是抬眼與他對視。
他眼底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慌亂。
“就因為一個煙花女子？”
他聲音軟了下來，“孤說過，她不過是個玩意兒。你才是東宮之主，何必自降身份與她計較？”
到了此刻，他仍以為這只是爭風吃醋。
“殿下，”我后退一步，拉開彼此的距離，一字一句道：“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他怔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真正聽進我說的話。
“臣妾累了，”我斂衽一禮，“先行告退。”
這一次，他沒有再阻攔。
我走向寢殿，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后，灼熱而復雜。
直到轉過回廊，那目光才徹底消失。
我步入內室，看著鏡中自己腕上那道清晰的紅痕，輕聲道：
“殿下，你很快就會明白，我不是在鬧脾氣。”
“我是真的，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