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顏曉星蜷縮在船艙角落的折疊床上，聽著雨點砸在舷窗上的聲音漸漸稀疏。

潮濕的空氣里混合著柴油、海鹽和某種木質調的氣息——來自床頭那盞造型古怪的鯨魚形狀熏香燈。

她用手指輕觸燈座上雕刻的波浪紋路，觸感出乎意料的細膩。

"醒了？

"艙門突然打開，陸遠航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走進來。

他換了件灰藍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發梢還滴著水，在領口洇出深色痕跡。

顏曉星下意識摸向鎖骨處的吊墜。

寶石安然無恙，但陸遠航在甲板上那個古怪的眼神仍讓她如鯁在喉。

"現在幾點？

風暴結束了？

""下午西點十八分。

"陸遠航遞過杯子，熱氣氤氳中飄著檸檬和薄荷的清香，"正好趕上最佳潛水時段。

"茶水燙得她指尖發紅。

透過蒸騰的熱氣，她看見陸遠航從儲物柜取出防水相機，動作嫻熟地更換電池。

陽光突然穿透云層，舷窗外的海水瞬間由墨黑轉為翡翠色。

"我不明白。

"顏曉星小心放下杯子，"你為什么要幫我？

"陸遠航調試相機的動作頓了頓。

"氣象站報告說未來三天都有雷雨。

"他頭也不抬，"要么今天下午潛水，要么白跑一趟。

""可這是科考船...""所以你得當我的臨時助手。

"他終于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近似惡作劇的弧度，"會游泳嗎，設計師小姐？

"二十分鐘后，顏曉星咬著呼吸管，在船尾做最后檢查。

潛水服是問船醫借的，雖然大了兩號，但陸遠航用備用腰帶在她腰間纏了三圈勉強固定。

他正單膝跪地幫她調整腳蹼，后頸曬傷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微紅。

"記住手勢。

"他豎起三根手指，"下潛三十英尺后我會采集樣本，你負責這個。

"塞給她一個帶網格的透明方盒，"看到特別的海藻或貝類就裝進來。

"海水漫過腳踝時，顏曉星打了個寒顫。

陸遠航在她面前倒退入水，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

他摘下呼吸器喊道："別怕，跟著我！

"第一口呼吸總是最艱難的。

顏曉星咬著呼吸器，感覺肺部在**這種違背本能的吸氣方式。

陸遠航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像條靈活的魚。

她強迫自己專注于他腳蹼劃出的泡沫軌跡，慢慢下潛。

然后世界突然變得清晰。

陽光穿透二十英尺深的海水，將一切都籠罩在晃動的藍綠色光暈中。

成群的黃尾笛鯛從她眼前掠過，魚鱗反射出碎銀般的光澤。

一叢鹿角珊瑚旁，幾只小丑魚在海葵觸手間嬉戲。

她伸手想碰觸那片橘紅色的絨毛，卻被陸遠航從后面拽住了手腕。

他搖頭，指向她手中的采集盒。

顏曉星點頭，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些珊瑚——它們的紋理簡首完美，如果能用在項鏈設計上...陸遠航突然猛拉她的手臂。

順著他的指向，顏曉星看見一片罕見的白色沙地，上面散落著幾個扇貝。

但不是普通的扇貝，這些貝殼邊緣泛著微弱的藍光。

她激動地游過去，差點忘了平衡耳壓。

最近的那個扇貝有她手掌大，在沙地上微微開合。

透過縫隙能看到里面珍珠層閃爍的虹彩。

她小心地捧起它，貝殼突然完全張開，露出內壁繁復的紋路——像極了梵高的星空。

陸遠航游到她身側，攝像機紅燈亮著。

他比劃手勢詢問是否要帶走它。

顏曉星猶豫了。

貝殼在她掌心輕輕顫動，仿佛有生命般。

最終她搖搖頭，將它輕輕放回沙地。

上浮時她不斷回頭，看著那片熒光漸漸消失在深藍中。

破水而出的瞬間，她扯掉呼吸器大口喘氣，卻忍不住笑出聲："太美了！

那些紋路！

那種熒光！

"陸遠航浮在她旁邊，水珠順著他的睫毛滴落。

"那是稀有品種，學界叫它星塵貝。

"他聲音里有掩不住的驚訝，"你居然放棄了采集**。

""它屬于這里。

"顏曉星抹了把臉上的海水，突然發現陸遠航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罕見的琥珀色，像海底發現的龍涎香。

回程時她趴在船舷，看著夕陽將海面染成金紅色。

那些星塵貝的紋路在她腦海中旋轉，逐漸演變成項鏈的雛形。

她沒注意到陸遠航何時站到了身后，首到他遞來一條干毛巾。

"你的素描本濕了。

"他指著她背包里露出的本子一角。

顏曉星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搶救她的設計草圖。

紙張己經皺巴巴的，但還能看清輪廓。

她松了口氣，沒注意到陸遠航正凝視著她翻開的某一頁——那里畫著半成品的貝殼造型耳環，旁邊標注著"珍珠母貝微雕，配月光石"。

"你是認真的。

"他突然說。

"什么？

""關于設計。

"陸遠航轉向正在西沉的太陽，"我以為都市女孩來海島只是為了拍ins照片。

"顏曉星擰著毛巾的手停了下來。

總監的嘲諷言猶在耳："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就這點水平？

"她深吸一口氣："我在找一種新的表現方式。

不是那種..."她比劃著，"擺在櫥窗里的商業款，是能讓人想起海洋靈魂的東西。

"陸遠航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突然走向船尾的儲藏室。

回來時手里多了個密封罐，里面泡著幾個形態各異的貝殼。

"科考隊的收藏品，反正也要送去研究所分析。

"他遞過罐子，"借你參考。

"顏曉星接過玻璃罐，某個瞬間他們的指尖相觸。

陸遠航迅速抽回手，轉身去檢查聲納設備。

她低頭看著罐中最小的那個貝殼，不過指甲蓋大小，卻有著螺旋狀的完美結構。

晚餐是簡單的海鮮炒飯。

顏曉星坐在甲板上，就著應急燈畫設計圖。

陸遠航在駕駛室整理白天采集的數據，偶爾透過窗戶看她一眼。

月光漸漸亮起來，在海面上鋪出一條碎銀般的路。

"你應該看看這個。

"顏曉星終于忍不住敲響駕駛室的門，遞過素描本，"根據星塵貝設計的項鏈。

"陸遠航放下航海日志。

紙上是一條造型流暢的銀鏈，墜子被設計成半開的貝殼形狀，內部用微雕技術重現了那些星空般的紋路。

最巧妙的是，她在貝殼開合處設計了一個機關，可以讓佩戴者往里面放入小物件。

"這里可以藏一顆珍珠，或者..."顏曉星興奮地解釋著，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她扶住門框，胃里翻江倒海。

"暈船？

"陸遠航皺眉，"白天潛水后遺癥。

"他翻出醫藥箱，取出個貼著"薄荷膏"標簽的小鐵盒，"自己調的，涂在太陽穴和手腕。

"藥膏清涼的氣息讓顏曉星想起小時候祖母給她涂的萬金油。

她道謝，卻發現陸遠航正盯著她的吊墜——又一次。

這次他沒碰它，只是問："這寶石有名字嗎？

""祖母叫它人魚淚。

"顏曉星摩挲著寶石，"說是曾祖父從南洋帶回來的。

"陸遠航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他轉身繼續擺弄聲納設備，聲音突然冷淡："早點休息，明早六點返航。

"深夜，顏曉星被某種規律的滴答聲驚醒。

透過門縫，她看見駕駛室還亮著燈。

陸遠航背對著門，正在電腦上查看什么。

屏幕光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也照亮了桌上那個被拆開的密封袋——里面赫然是幾片和她吊墜顏色相同的藍寶石碎片。

她輕輕退回床上，心跳如雷。

吊墜在黑暗中微微發燙，仿佛在回應某個無人知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