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烏鴉在枯枝上叫了第七聲時，冷嘯終于把刀匣拖出腐泥。
玄鐵鏈上的銹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青的云紋，那些紋路像極了昨夜夢中反復出現的血手印——只是夢里按在門板上的血手，此刻正蜿蜒著爬上他的腕骨。
"叮——"胸前的殘玉突然如受驚的小鹿般震顫起來，冷嘯一個踉蹌，雙膝跪進了泥潭。
腐葉下的積水宛如一面鏡子，映出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漣漪，倒影里竟多了個戴冪籬的白衣人。
“七煞鎖魂鏈。”
白衣人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又似近在耳畔，既像月如意那清冷的嗓音，又像幼時哄他入睡的乳娘般溫柔，“用血浸透第三道環扣，或許能……”冷嘯猛地回頭。
卻只看到滿地的碎葉，山風如調皮的孩子，卷著烏鴉的殘羽從他身邊掠過。
他緊緊攥住刀匣邊緣，鐵銹如鋒利的獠牙，刺破掌心，血珠滴落在第三道玄鐵環扣時，整條鎖鏈如同被喚醒的巨龍，突然活過來似的扭動起來。
腐葉池瞬間炸開，沖天水柱如噴泉般噴涌而出。
冷嘯被氣浪狠狠地掀翻在地，刀匣如失控的陀螺，凌空翻轉了七周。
七道鎖鏈如同被斬斷的琴弦，寸寸斷裂。
匣蓋掀開的剎那，池畔十丈內的草木齊刷刷地攔腰而斷——它們仿佛不是被利刃所斬，倒像是被某種來自遠古的威壓硬生生折斷了脊梁。
匣中躺著的并非刀，而是半截銹跡斑斑的斷刃，靜靜地插在青銅座上。
刃身纏滿蛛網，網上凝著霜，宛如一層薄紗。
冷嘯伸手欲拂，蛛絲突然繃首如琴弦，在他指尖割出一道血線。
血珠滾落刃身的瞬間，整座后山的霧靄仿佛被施了魔法，凝成了冰晶。
"果然是你。
"冷嘯悚然轉身，見趙三抱著寒鐵刀倚在枯樹下，靴底碾著一只掙扎的玄龜："昨夜觀星臺異動，教**后山有賊......"刀光比話音快。
冷嘯本能地抓起斷刃橫在身前，銹刃與寒鐵相撞，竟然濺出點點火星。
趙三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他那引以為傲的寒鐵刀鋒，此刻正被那截銹刃壓出如蛛網般的裂痕。
“雜役竟敢持刀，此罪當誅！”
趙三大喝一聲，變招如疾風驟雨，刀刃如毒蛇般斜挑冷嘯咽喉。
然而，冷嘯的手腕卻如鬼魅般詭異翻轉半周。
銹刃貼著寒鐵刀背劃過，帶起的勁風如狂風般掀開冷嘯額前的碎發，露出眉心那道如血月般暗紅的血痕。
那血痕，宛如昨夜刀匣開啟時，飛濺的銅銹所留下的詛咒。
寒鐵刀突然如離弦之箭般脫手飛出，首首地釘入三丈外的古槐。
趙三握著顫抖如篩糠的腕骨，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半截斷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方才冷嘯使出的那一招，分明是天刀閣秘傳的“碎星式”，可這一招至少要苦練十年才能有所小成……枯葉堆里傳來沙沙聲。
冷嘯低頭，見斷刃上的蛛絲正自行脫落，纏上他滲血的手指。
每纏一道，胸口殘玉便灼熱一分，恍惚有女子在耳邊泣訴："嘯兒，等云紋補全之日......""原來在這里。
"教習的聲音驚散鴉群。
冷嘯抬頭時，刀匣己被踢進腐葉池，教習的鹿皮靴踏在他握刃的手背："私盜宗門遺物，該當何罪？
"冷嘯喉間泛著腥甜。
教習靴底加重力道時，他看見池面倒影里的自己——握著斷刃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些蛛絲般的紋路正順著血管爬上小臂。
"此物，本就是冷家舊物。
"清冷女聲破空而來。
月如意的銀鈴綴在枯枝上晃。
她指尖捏著半片焦葉："天刀閣《宗物志》第七卷載，六十年前冷氏滅門，鎮族寶刀被鎮于......""月族也要插手天刀閣內務？
"教習的靴子突然撤回。
冷嘯趁機翻滾起身，斷刃橫在胸前時，刃上銹跡竟開始片片剝落。
月如意的冪籬輕紗無風自動："我不過是好奇——"她忽然閃現在冷嘯身側，冰涼指尖劃過他眉心血痕，"能引動八荒共鳴的，究竟是這截殘刃，還是冷家最后的血脈？
"教習的瞳孔驟然收縮。
冷嘯感覺斷刃在發燙，那些蛛絲紋路己爬上脖頸。
他踉蹌著后退，后背撞上樹干時，樹皮突然浮現血色刀紋——與刀匣云紋一模一樣。
"夠了！
"教習的刀鞘砸向冷嘯手腕，"來人，把這雜役押入......"殘刃突然自鳴。
聲如龍吟鳳唳，震得滿山枯葉逆飛上天。
冷嘯不受控地揮刃斜劈，刃風掠過教習鬢角，三十步外的石燈籠應聲裂成兩半。
斷面光滑如鏡，映出教習慘白的臉。
"碎星式大成......"趙三癱坐在古槐下喃喃，"這不可能......"月如意的銀鈴突然急響。
冷嘯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己置身冷氏祠堂——這地方他七歲時誤闖過，當時被教習鞭笞三日。
此刻殘破的供桌上，半截斷刃與他的殘玉同時泛起青光。
"冷氏刀魄，以血啟封。
"月如意的聲音忽遠忽近，"你敢不敢看？
"供桌突然炸裂。
冷嘯在飛濺的木屑中望見幻象：暴雨夜，錦衣男子抱著嬰孩跪在祠堂，將半枚殘玉按進嬰孩胸口。
門外傳來金鐵交鳴聲，男子突然反手抽刀，刀刃卻不是劈向敵人，而是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以我刀魄，鎮爾天命！
"男子最后的嘶吼與斷刃鳴嘯重合。
冷嘯跪倒在地，手中殘刃青光暴漲，蛛絲紋路瞬間爬滿全身。
祠堂梁柱浮現血色銘文，那些字跡扭曲著匯聚到冷嘯眉心，凝成一道赤色刀紋。
月如意的銀鈴墜在他腳邊："第一重封印，破了。
"祠堂外傳來嘈雜人聲。
冷嘯握緊蘇醒的殘刃，看見刃身上浮現兩個古篆——不是"天刀"，而是"葬天"。
（本章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