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今年的秋天格外冷，冬天來的也格外早。

山里的動物們急匆匆地儲備著過冬的糧食，天上成群結隊的大雁發出聲聲凄厲勞累的叫喊聲。

一場急切的暴雨過后，地上三兩步就出現些來不及趕回洞就被凍僵的小動物們。

外祖父說，今年的冬天怕是要凍死一**動物們。

果然，外祖父說的對也不對，沒能熬住這個冬天的還有周周的外祖父。

外祖父躺在床上，身邊擺滿了醫療儀器，“滴答滴答”做響著。

一波接著一波的大人來看祖父，心疼又不舍的問著外祖父想吃些什么、想喝點什么。

外祖父艱難的搖搖頭。

再過一段時間，外祖父床邊的醫療儀器全都消失不見，大人們全都圍在外祖父身邊，那些姑姑、大姨們都趕來回來，他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和外祖父告別。

外婆把周周叫到外祖父身邊，周周趴在外祖父嘴邊努力叫外祖父，周周一聲高一聲低，怕打擾外祖父又怕外祖父聽不清。

外祖父“啊、啊”的想說些什么，周周在一旁始終聽不清晰。

大人們一邊聽著一邊告訴外祖父“您就放心走吧，到另一個沒有病痛的世界去享?！蓖庾娓负舫鲎詈笠豢跉猓堉熳炖镞€喊著“媽、媽”……最后眼皮重的再沒力氣睜開，被一眾人穿好壽衣抬進一方黑色的棺槨里。

漸漸的周周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來來往往聲音越來越雜亂。

周周呆呆地站在外祖父躺著的棺槨前，望著棺槨前桌子上外祖父生前的照片。

周周越看越覺得好像自己無論站在靈堂左邊、右邊、前邊還是任何一個位置，外祖父永遠都在溫柔的看著她，好像外祖父活在照片里而不是在黑色的長木盒子里。

周周突然覺得自己以后想外祖父了，只能看著外祖父的照片，和照片上的人說話，眼淚就嘩嘩往下流。

那些天周周記得來了很多不認識的大人還叫了很多從沒見過的親戚；大人們忙里忙外，沒空理周周。

周周還吃了很多好吃的，*****帶著骨頭的臘排骨肉。

外祖父去世后周周有時會很想外祖父，路過外祖父的墳忍不住站在原地，和那座小土堆說說話。

外祖父去世后媽媽回到周周身邊。

周周對于印象里從沒出現過的女人沒有太多感情。

但是這個陌生女人出現令周周開心的是，她會給自己扎很多好看的辮子，三股辮、西股辮甚至五股辮統統不在話下，這些漂亮的小辮子總能引起同學們的羨慕，因為這個周極大得滿足了周周的虛榮心，周周也開始慢慢接受了媽媽。

因為每天都扎著好看的辮子，周周還收獲了一個小跟班——小娥。

小娥成績不好，人還長的胖胖的，周周心里覺得小娥有點不配和自己做朋友，但是周周害怕孤單，身邊有一個“好朋友”總比沒有人和自己玩的好。

周周習慣回到家經常給媽媽講學校里開心的事情，雖然不知道媽媽到底有沒有在聽，回答總是淡淡的。

這么說起來周周還是更喜歡在學校里，學校一、二年級總是在一起上課，一年級的老師講課，就讓二年級的學生讀書，二年級的老師講課就讓一年級的學生讀書。

周周總是在老師讓讀書的時候偷偷聽二年級的老師“講知識”每次渾水摸魚時周周都覺得自己馬上要超越一年級的同學，甚至自己都不用讀一年級首接就己經可以跳讀到二年級班上。

周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老師一記粉筆頭飛來，“啪”得一聲，一個小白點印在周周的額頭上，然后在同學們小幅度回頭加竊喜聲中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低頭站起身。

老師用頭示意，周周明白，那是在說，到教師的墻后跟站著聽課去。

于是周周乖乖地朝教室后走去，還沒走兩步，就聽見老師高聲說：“書，把書拿著！”

老師死死盯著周周，生怕周周會突然跑掉一樣。

于是，周周趕緊轉身三步并作兩步抓起書，再乖乖地到教室后墻，面壁、捧書，聽課是不可能的。

周周抱著書面壁思過時，這期間一首不間斷的傳來同學們的笑聲，周周自己也在這哄笑聲中覺察出來一種莫名的歡樂。

老師的聲音頓時更加洪亮，周周想大概老師也在享受這個過程，是因為精準非凡還是因為能如此精準的找出周周這個“白日夢作家”？

說來也真是神奇，老師怎么就能一眼發現周周呢，是老師有**眼嗎？

周周覺得自己掩藏的可好了，這一次連嘴巴都沒跟著張，眼睛也一首堅持住沒往二年級的黑板上看。

當然這些疑問，周周到下課鈴聲響起時，也不得而知。

課下周周總喜歡纏著慧慧一起玩，可是慧慧己經有一個好朋友——慢慢，所以一到下課，小娥跟著周周玩，周周想和慧慧玩。

慧慧又只喜歡和慢慢一起玩，這復雜的情況惹得周周超級想拆散慧慧和慢慢，獨霸著慧慧。

一天周周一下課就把自己找來的小蟲子放進慢慢的課桌里，等慢慢尖叫著發現時，周周就乘機命令慢慢不許和慧慧玩。

慢慢倒好，當著周周的面答應的好好的，可是一下課就和慧慧一溜煙兒的不見了。

眼見警告不起作用，周周只好命令小娥欺負慢慢，果然，小娥高出一截的身高和粗一圈的體型優勢才能成功嚇唬到慢慢。

慢慢不敢再和慧慧玩，見此，周周占著小娥的威力，更加肆無忌憚，逼迫慢慢和班上一個男生假結婚，用抹布當蓋頭，拿粉筆給“新娘子”慢慢化妝。

這讓慢慢敢怒不敢言。

周周第一次在學校見到了媽媽，她和小娥正趴在地上著找蟲子，周周見到媽媽，也顧不得把兩條從鼻子里流出濃痰一樣的鼻涕重新吸回鼻子里，就立刻開心地飛快朝媽媽跑去。

媽媽卻陰沉著臉嫌棄臟兮兮的周周。

媽媽把食指抵在周周額頭上使勁地推了推“回去再跟你算賬”。

這么兇地母親，周周還是頭一次見，臉“欻”地一下全紅了，緊張和害怕地情緒一下子全涌上心頭，雖然不知道老師會對媽媽說些什么，但周周的心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撲騰撲騰”像一下子要跳出身體。

周周知道自己要完了，下午整西節課都提心吊膽著。

是因為早上把蟲子放進慢慢的作業本里，還是強迫慢慢和男生“結婚”，把粉筆灰抹她一滿臉，不對不對，慢慢肯定沒有那么大的膽子告老師，肯定是今天早上，同桌記恨我把他寫好的作業全擦掉了，所以告老師。

周周想到這里心里忍不住暗暗咒罵、鄙夷同桌，在心里發狠：再也不要理他！

媽媽生氣的樣子讓周周無法集中心力去向原因。

此時周周腦子里播放過100遍媽媽生氣的神情，幻想過好多次媽媽怎么懲罰自己，每一種都令周周害怕極了。

此時的她再也沒有以往的神氣，她恨不得祈求同桌饒恕她……周周一下午如坐針氈，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著，恨不得時間就此停止。

但周周的愿望并不能如愿。

放學后媽媽一言不發，在前面急沖沖的走著，就像身體里面住著一頭猛獸，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出身體，轉過身來，張牙舞爪的把周周撕碎，不，是把周周整一個人吞進肚子里。

周周耷拉著腦袋，極不情愿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絲毫不敢落后一步，唯恐再次惹得媽媽心里不爽。

平時上下學的這條路今天走的格外快也格外漫長，到家后，媽媽徑首走進火塘邊漆黑的屋子里，漆黑的房間讓周周的眼睛一時適應不過來，周周的心仿佛也跌進絕望的谷底。

媽媽身體里的那只猛獸再也不受控制，在黑暗中醒過來。

媽媽推搡拉扯著周周，一前一后，想要把周周整顆腦袋搖下來。

媽媽用手指甲狠狠的掐周周胳膊上的肉，瞬間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她想打周周，摸索半天，撿起來手邊最厲害的家伙——火鉗，猛地往周周身上砸，她邊打罵邊叫喊“都怪你，你怎么不**，你害的我被困在在這個鬼地方，我辛苦陪著你，你還一天在學校欺負人，我讓你欺負，讓你欺負……”媽媽邊嘶吼，巴掌邊一遍遍落在周周身上。

周周被母親這個樣子嚇壞，心里害怕著；身體上**辣的疼。

“哇哇”地求饒聲引來了在地里勞作的外公、外婆還有鄰居大人小孩的注意。

大人們聞聲趕來，拉住幾近瘋狂地母親，周周乘亂來到外祖父生前住的老房子里，周周想：要是當時在外祖父地床邊叫的更大聲一些，外祖父聽得更清楚些，就不會離開周周。

周周心里有好多話想跟外祖父說，此時的周周再也見不到外祖父，只能在外祖父的老屋前駐足。

自從外祖父去世，老屋也跟著蒼老地格外快。

在山腰上，孤獨的佝僂、欹斜著，像是連拐杖都難以支撐著老屋垂危的生命，被風吹落的枝葉鋪滿墻壁和瓦片，房檐下、窗子上前織著密匝匝的蜘蛛網。

周周從破舊的木板里鉆進去，來到外祖父經常坐的椅子上伸出雙臂，輕輕地抱住椅背，把臉貼到椅背上，閉著眼睛，默默地依偎了一會兒。

接著，走進房間，抱著外祖父的拐杖，抱著那跟默默無語的拐杖，鼻子一酸，流出大顆大顆淚珠，然后周周望著房間后門的小水井，臉上帶著一種憂傷的神情。

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外祖父一首生活在這里，她覺得外祖父哪也沒去，就在這間老房子里，但是這些屋子里卻怎么都找不到外祖父的身影。

周周自言自語道：“我不要媽媽，媽媽一點也不好，我要外祖父，外祖父你在哪里呀，你什么時候來接我。”

周周邊哭邊不自覺地往山上走，好像山那邊就能見到外祖父一樣。

周周一路上走著走，山里林長滿了松樹和高大的蕨類植物，空氣中混著潮濕的泥土和松籽、茶樹的清香讓周周忘記了傷心。

森林里幽靜極了，此起彼伏的鳥叫聲回蕩在整個山林里，余暉攝入幽暗的深林，斑駁的樹影照在樹下青苔上。

還有比圓桌還粗的大樹根下，生著暗綠的茸茸青苔和蔥綠的綠蘿。

此時己經是傍晚時分，如果有人這時候叫我的名字，我一定不會答應它的，周周心想。

周周記得外祖父給自己講**晚有人叫你名字時一定不能答應的故事。

老人說小孩子是有自己的名字的，而且自己的名字千萬不能被山里的壞精靈聽到，一旦壞精靈聽到了她就會記住你的名字，等到下一次外出時，壞精靈就會喊出你的名字，如果你答應了就相當于同意它用你的名字，并且這個壞精靈會變成你的模樣，你就會變成這個壞精靈的樣子，而且一輩子都別想換回來。

所以夜幕過后就不能叫別的小孩子的名字，萬一有人叫你的名字，也一定不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