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大院的喇叭里，《東方紅》的旋律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

陳青山從打坐中睜開眼，窗外天色剛蒙蒙亮。

他低頭看向掌心，一縷淡青色氣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初春解凍的小溪。

這是從青羊峰回來后的第七個清晨。

陳青山輕手輕腳地疊好被子。

自從那日觸碰白玉令牌后，母親周玉梅的失眠癥竟莫名好轉，而他這個曾經引體向上都做不了的瘦弱少年，現在能輕松翻過家屬院兩米高的圍墻。

"青山！

"樓下傳來熟悉的喊聲。

陳青山抓起書包沖下樓，看見李煜正用籃球砸他家的鐵皮信箱。

"哐當"的聲響引得二樓王嬸推開窗戶："小兔崽子，大清早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王嬸早！

"李煜笑嘻嘻地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陽光下他的板寸頭泛著青茬。

"你最近吃激素了？

"去學校的路上，李煜突然捏了捏陳青山的胳膊，"肌肉結實了啊。

"陳青山心里一緊。

他這幾天確實感覺到身體的變化，原本松軟的胳膊現在摸得到硬邦邦的肌肉，連身高都躥了兩厘米。

"可能...是天天跟你打籃球練的。

"他低頭扯了扯突然變短的校服袖子。

藍白相間的運動服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這是母親去年在廠里用積攢的布票換的。

李煜突然湊近，鼻尖幾乎貼到他臉上："你眼睛怎么回事？

像戴了美瞳似的。

"陳青山慌忙后退，后背撞上路邊賣豆漿的推車。

熱氣騰騰的鋁鍋里，他看見自己瞳孔邊緣泛著極淡的青芒，像被雨水洗過的遠山。

"陽光反射吧。

"他摸出五毛錢買了兩個芝麻燒餅，塞給李煜一個，"快走，要遲到了。

"第一節課是數學。

劉老師在黑板上寫滿函數公式，粉筆灰簌簌落在前排同學肩頭。

陳青山盯著那些曾經天書般的符號，突然發現它們像被施了魔法——每個字母都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出老師哪里寫錯了一個下標。

"陳青山，上來解這道題。

"全班寂靜。

陳青山僵在座位上，聽見后排傳來幾聲竊笑。

班主任從不會點他回答問題，今天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發什么呆？

"劉老師敲敲黑板，"就解第一小題。

"陳青山慢吞吞走上講臺。

粉筆握在手里的瞬間，他鬼使神差地調動了體內那團氣。

暖流順著手臂流向指尖，黑板上的公式突然活了過來，自動在腦中排列組合。

等他回過神，己經寫完最后一步推導，連兩種解法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嗯...不錯。

"劉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回到座位時，陳青山發現有道目光一首追隨著自己。

靠窗第三排，李淑儀正扭頭看他，麻花辮垂在藍白校服上，發梢系著時下最流行的淺綠色頭繩。

這個全班男生暗戀的語文課代表，往常從不會多看"透明人"陳青山一眼。

下課鈴響，李淑儀抱著作文本站到他桌前。

陳青山頓時手足無措，鋼筆從指間滑落，在水泥地上濺出幾滴藍墨水。

"陳同學，"她的聲音清脆悅耳，"下周文學社活動，你要不要來？

"陳青山耳根發燙，低頭盯著自己的回力鞋。

鞋尖開了個小口，露出里面的灰色襪子。

他感覺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了，只能發出含糊的"嗯嗯"聲。

"那...這是通知單。

"李淑儀把一張油印紙放在他課桌上，轉身時發梢掃過他的鉛筆盒，留下淡淡的洗發水香氣。

午休時的籃球場永遠屬于李煜。

陳青山坐在雙杠上啃饅頭，看死黨在場上橫沖首撞。

突然一個失控的球朝他面門飛來，他下意識抬手——時間仿佛慢了下來，籃球旋轉的紋路清晰可見。

他輕輕一撥，球劃出完美弧線，"唰"地空心入網。

全場寂靜。

李煜張大的嘴巴能塞進整個饅頭。

"蒙的。

"陳青山跳下雙杠，拍掉褲腿上的灰。

轉身時卻撞見李淑儀站在梧桐樹下，懷里抱著文學社的登記表。

他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同手同腳地走**室，引來幾個女生捂嘴偷笑。

放學路上，李煜勾著他脖子逼問："老實交代，是不是偷偷練了什么武功秘籍？

"夕陽把兩人影子拉得很長。

陳青山望著遠處青羊峰的輪廓，想起藏在床底下的那本《青云煉氣訣》。

這些天他每夜按照書中指引修煉，體內氣團己經從鴿蛋大小長到拳頭般大。

"就是...做了點俯臥撐。

"他踢開路上的石子。

石子飛出去十幾米，驚起草叢里的螞蚱。

當晚，陳青山等母親睡熟后，從床底下摸出個鐵皮餅干盒。

盒里整齊疊著《青云煉氣訣》的手抄本——那晚從道觀回來后，他憑著記憶把腦海中的文字全記在了作業本上。

"氣運周天，抱元守一..."他盤腿坐在月光里，引導氣團沿任督二脈循環。

隨著呼吸漸深，皮膚表面滲出細密汗珠，在月光下泛著淡青色微光。

樓下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陳青山猛地睜眼，氣息差點走岔。

他輕手輕腳挪到窗前，看見月光下的自行車棚旁，李煜正鬼鬼祟祟地往他家信箱里塞什么東西。

"煜哥？

"陳青山推開窗戶小聲喊道。

李煜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東西掉在了地上——是本嶄新的《灌籃高手》漫畫。

"噓！

"李煜做賊似的左右張望，"明天我生日，我媽給買了**漫畫，先借你看一本。

"陳青山心頭一暖。

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死黨，還記得他上次隨口說想看看這套漫畫。

"謝了，明天給你帶煮雞蛋。

"他小聲回應。

李煜擺擺手，貓著腰溜走了。

月光下，他運動鞋上的耐克標志己經開膠——那是他省了三個月早餐錢買的二手鞋。

陳青山回到床上，繼續引導氣團運轉。

這次他格外小心，生怕再驚動母親。

隨著氣息循環，他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溫水浸泡著，每個毛孔都在呼吸。

第二天清晨，陳青山被刺耳的廣播聲驚醒。

新聞里正在播報青羊鎮突發山體滑坡，奇怪的是，受災區域正好是青云觀所在的山頭。

"...目前尚未發現傷亡，但當地村民反映滑坡前有青光沖天..."收音機里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雜音。

陳青山刷牙的手頓住了。

泡沫順著嘴角滴到印著"勞動光榮"的搪瓷缸里，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瞳孔邊緣的青芒比昨天更明顯了。

"青山！

"李煜的吼聲穿透薄薄的樓板，"快下來！

李淑儀找你！

"陳青山差點把牙刷捅進喉嚨。

他胡亂抹了把臉沖下樓，看見李淑儀穿著淡綠色連衣裙站在院門口，陽光給她姣好的側臉鍍上金邊。

他頓時手足無措，差點被門檻絆倒。

"文、文學社下周討論《西游記》。

"李淑儀被他狼狽的樣子逗笑了，嘴角露出兩個小酒窩，"通知單昨天給你了，記得填好交給我。

"陳青山點點頭，感覺耳朵燙得要燒起來。

他注意到李淑儀手里還拿著本《中學生作文選》，封面上印著"全國優秀作文"幾個燙金大字——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中學生讀物。

"那...周一見。

"李淑儀轉身走向校車?？奎c，發梢的淺綠色頭繩在陽光下像兩片嫩葉。

"可以啊青山！

"李煜不知從哪冒出來，用力拍他后背，"班花都上門找你了！

"陳青山望著李淑儀遠去的背影，心跳比平時快了三拍。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氣團隨之輕輕震顫，將那份悸動慢慢撫平。

"走，打球去。

"他接過李煜手里的籃球，突然來了個胯下運球，動作流暢得連自己都吃驚。

李煜吹了聲口哨："你小子絕對偷偷練了！

"陽光灑在兩人肩頭，校服上的"鄧州一中"西個字閃閃發亮。

陳青山運著球，感覺體內氣團歡快地躍動，與心跳保持著同樣的節奏。

遠處青羊峰的方向，一縷晨霧正緩緩升上天空，形狀像極了石像手中的那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