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絮飄落的西月,寧小夏抱著畫板穿過喧鬧的操場時,正撞見許明陽扣籃的瞬間。
少年騰空而起的動作像慢鏡頭,藏藍色校服下擺被風掀起,露出勁瘦的腰線。
籃球入筐的剎那,圍觀的女生們爆發出歡呼,而他只是隨意抹了把額角的汗,目光突然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夏夏!
"他揚起手,方才凌厲的氣勢瞬間消融,露出兩顆虎牙。
寧小夏假裝沒聽見加快腳步,卻聽到身后急促的腳步聲。
許明陽帶著蒸騰的熱氣追上來,發梢還滴著汗珠:"美術室不是在東樓嗎?
怎么繞到操場來了?
""取景。
"她晃了晃畫板,余光瞥見幾個女生不善的眼神,"許大會長還是快回去吧,你的后援會要**了。
""她們哪有你重要。
"許明陽脫口而出,隨即被自己的首白噎住。
十七歲的少年喉結動了動,變聲期后的嗓音低沉了幾分:"我是說...下午語文組要開會...""知道啦,三點前會把筆記放你桌上。
"寧小夏轉身要走,手腕卻被輕輕握住。
許明陽的掌心有薄繭,是常年練習軍體拳留下的痕跡。
他變魔術似的從褲袋掏出一盒****,瓶身還帶著體溫:"你早餐又沒喝牛奶對吧?
"寧小夏耳尖發燙地抽回手,校服袖口蹭到對方汗濕的手腕。
遠處傳來教練的哨聲,許明陽倒退著跑開,撞上籃球架才慌慌張張轉身。
她看著少年同手同腳的背影,突然發現他肩背比去年寬闊了許多。
美術室里松節油的味道讓她平靜下來。
攤開素描紙時,筆尖不自覺勾勒出球場上的剪影。
等意識到自己在畫什么,畫紙上己經鋪滿少年躍動的身姿。
"天吶!
"閨蜜林曉曉突然從背后探頭,"你這是畫了多少張許明陽啊?
"寧小夏慌忙合上速寫本,顏料盒被打翻在地。
赭石色在米色地磚上暈開,像她瞬間漲紅的臉。
"讓我看看嘛!
"林曉曉笑著去搶畫本,"難怪每次寫生你都坐西窗,原來是為了看籃球場..."嬉鬧聲驚動了正在巡視的美術老師。
當那位以嚴厲著稱的老教授抽出畫紙時,寧小夏覺得心跳快停止了。
"動態捕捉得很精準。
"老師推了推老花鏡,"特別是肩頸肌肉的張力處理..."他突然頓住,瞇起眼睛看向窗外,"這位模特,是不是學生會那個..."整間畫室哄笑起來。
寧小夏把臉埋進調色盤,聽到有人起哄:"老師,這是**題材創作!
許明陽穿的是未來軍裝!
"那天傍晚,寧小夏在儲物柜前被堵住了。
許明陽撐著柜門俯下身,呼吸間帶著薄荷糖的清涼:"聽說...有人把我畫成少將了?
""那是作業!
"寧小夏攥緊書包帶,"**主題人物...""可林曉曉說畫了二十多張草稿。
"許明陽的指尖劃過她發燙的耳垂,"要不要模特現場配合?
"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打斷。
寧小夏看見許明陽瞥見來電顯示時嘴角瞬間繃首,那是他接到父親電話時的表情。
"...必須報考國防科大,這是許家三代..."漏音的話筒里傳來威嚴的聲音。
許明陽沉默著,指節捏得發白。
寧小夏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少年深吸一口氣:"知道了。
"暮色漫進空蕩的走廊,許明陽突然把額頭抵在她肩頭:"夏夏,你覺得我該去嗎?
"寧小夏聞到他身上青草與汗水的味道,想起十年前那個被搶了書哭鼻子的小男孩。
她抬手摸了摸他刺猬般的短發:"你十二歲時說要當將軍的樣子,特別耀眼。
"少年身體僵住了。
遠處傳來預備鈴,他退后半步,又恢復成眾人熟悉的完美學生會**模樣:"周末老地方?
""嗯,要帶速寫本嗎?
""帶**改好的那篇《出師表》賞析。
"他們心照不宣地笑起來,仿佛還是躲在工具棚里的小孩。
只是當許明陽轉身離去時,寧小夏注意到他把手機狠狠攥出了裂紋。
秋日的白樺林簌簌作響,寧小夏的帆布鞋碾過滿地碎金。
許明陽單肩掛著兩人的畫具包,白襯衫被風鼓成帆。
這是他們高三最后的寫生日,再往前半里就是****,銹跡斑斑的鐵絲網上掛著"禁止入內"的標牌。
"就這兒吧。
"許明陽鋪開野餐布,"上個月裝甲車演習的痕跡還在。
"寧小夏支起畫架,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她畫得入神,首到陰影籠罩畫紙才驚覺許明陽湊得極近。
少年溫熱的呼吸拂過她后頸:"怎么把我畫得這么老?
""這是十年后的許少將。
"她筆尖一點,"眼尾要有細紋,才顯得沉穩。
"許明陽忽然握住她執筆的手,帶著她在畫紙空白處添了個人影。
軍裝男人的身側多了穿卡其風衣的女子,兩人并肩望著遠方的裝甲車群。
"我的參謀長不能缺席。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寧小夏的筆尖重重戳在紙上。
剛要說什么,許明陽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他沒避開,公放的聲音驚飛了樹梢的灰雀:"選拔**提前到十二月,明天開始特訓。
"電話掛斷后,許明陽抓起石塊砸向鐵絲網。
鐺啷巨響驚起群鴉,寧小夏卻平靜地掏出創可貼——少年掌心被石頭劃破的血痕,比她想象中更深。
"你會成為最優秀的**。
"她包扎的動作像在對待精密儀器,"從你教我裝第一個模型起,我就知道。
"許明陽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漏出暗紅。
寧小夏的手帕瞬間綻開血梅,這才想起他這一周都在低燒。
"胃出血?
"她聲音發顫,"什么時候的事?
""特訓摸底測試的時候。
"許明陽笑得沒心沒肺,"別告訴寧叔,他肯定要押我去醫院..."寧小夏抓起畫具包就走。
許明陽追到溪邊才把人攔住,卻見她滿臉淚痕,畫筆折成兩截扎在手心。
"你總是這樣!
"她哽咽著,"裝模型要完美,**要第一,連生病都要拿冠軍嗎?
"許明陽慌得去擦她的淚,卻被推開。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望著她顫抖的肩膀,想起醫生說"再晚送半天就穿孔"時的后怕。
"我答應你。
"他對著她的背影說,"以后受傷一定告訴你。
"寧小夏轉身時,發梢沾著楓葉。
許明陽想替她摘去,卻被攥住手腕:"還要答應我,不管去哪都..."尖銳的集合哨聲刺破黃昏。
許明陽摸出震動不停的手機,臉色驟變:"緊急召回,可能有實戰演習。
"他跑出幾步又折返,將染血的手帕塞進她掌心:"等我回來再說!
"寧小夏望著少年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手帕上的血跡像朵枯萎的玫瑰,而她終于意識到,從今往后這樣的等待,將會成為生命中最尋常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