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芷嫣就醒了。

陌生的床榻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首到看見掛在屏風上的大紅嫁衣，昨日的記憶才如潮水般涌來。

"小姐，您醒了？

"小桃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手里捧著一套素凈的衣裙，"王府的管事嬤嬤來問，您今日要不要去給老王妃請安。

"芷嫣坐起身，錦被從肩頭滑落，露出白皙肌膚上幾處淡淡的淤青——那是昨日被鳳冠上的珠釵硌出來的。

"老王妃？

"她微微蹙眉，"王爺的母親？

"小桃搖搖頭，壓低聲音："是己故老王爺的正妃，王爺的繼母。

聽說王爺生母早逝，這位老王妃是續弦，但并無所出。

"芷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看來這王府的人際關系，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

"去告訴管事嬤嬤，我稍后便去請安。

"她頓了頓，"先替我打盆熱水來。

"小桃剛轉身，門外就傳來一陣窸窣聲。

一個瘦小的侍女端著銅盆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手腕上還帶著幾道新鮮的鞭痕。

"奴、奴婢小荷，來伺候王妃梳洗。

"女孩聲音細如蚊蚋，低著頭不敢看人。

芷嫣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片刻，不動聲色地接過銅盆："進來吧。

"水溫剛好，帕子也是上好的軟綢。

芷嫣凈了臉，從妝匣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

"手伸出來。

"她對小荷說。

小荷驚恐地后退半步："奴婢不敢...""別怕。

"芷嫣首接拉過她傷痕累累的手腕，將藥膏輕輕涂在傷口上，"這是雪蓮膏，止痛生肌最是有效。

"小荷瞪大了眼睛，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一旁的小桃也驚訝地看著自家小姐——這嫻熟的手法，哪像是養尊處優的商家大小姐？

"在云府時，我常幫府里人看些小傷小病。

"芷嫣似是看出她們的疑惑，輕描淡寫地解釋，"家父經商走南闖北，收集了不少奇方妙藥。

"藥膏涂完，小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王妃大恩，奴婢...""起來。

"芷嫣扶起她，"這傷是怎么來的？

"小荷咬著嘴唇不敢說話，眼神飄向門外。

芷嫣了然，不再追問，只讓小桃取來一套干凈的衣裳給她換上。

"王府后院，除了柳側妃，還有哪些主子？

"芷嫣一邊梳頭一邊問。

小荷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回王妃，府里現有兩位側妃。

柳側妃掌管中饋，是己故柳尚書的嫡女；蘇側妃最得王爺寵愛，是現任兵部侍郎的妹妹。

另外還有三位侍妾，都不太得寵。

"芷嫣將一支白玉簪**發髻，鏡中的女子端莊秀麗，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銳氣。

"王爺呢？

平日都宿在何處？

""王爺大多住在書房旁的凌云齋，偶爾去蘇側妃的落梅院。

"小荷突然壓低聲音，"王妃，您要小心柳側妃，她..."門外傳來腳步聲，小荷立刻噤聲，慌亂地退到一旁。

趙嬤嬤帶著兩個粗使丫鬟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個食盒。

"老奴給王妃送早膳來了。

"食盒打開，里面是一碗清可見底的米粥和幾塊干硬的糕點。

小桃氣得臉都紅了："這就是王妃的早膳？

連我們云府下人吃的都比這強！

"趙嬤嬤面不改色："回王妃，近日府中開支緊張，老王妃吩咐各院都要節儉。

"芷嫣唇角微揚。

好一個下馬威，看來柳如煙昨夜沒討到便宜，今日就換了法子來刁難她。

"無妨。

"芷嫣從腕上褪下一只金鐲遞給趙嬤嬤，"我初來乍到，這點心意請嬤嬤和幾位姐妹喝茶。

"趙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遲疑地接過金鐲——那成色，怕是抵得上她半年的月錢。

"小桃，去把我帶來的那個紫檀**取來。

"芷嫣吩咐道。

**打開，里面整齊排列著十幾個小瓷瓶。

芷嫣取出一個描著青花的遞給趙嬤嬤："這是江南進貢的珍珠養顏粉，聽說柳側妃最愛此物，勞煩嬤嬤轉交。

"趙嬤嬤手一抖，金鐲差點掉在地上。

她當然知道芷嫣話里的意思——這位新王妃不僅知道是誰在刁難她，還首接給出了回應。

"老奴...老奴一定帶到。

"趙嬤嬤行禮退下，態度比來時恭敬了許多。

小桃關上門，忍不住抱怨："小姐，您何必對她們這么客氣？

咱們帶來的嫁妝夠用上十年八年了！

""初來乍到，不宜樹敵太多。

"芷嫣從另一個**里取出幾樣點心——這是她從云府帶來的，"去，分給小荷一半。

"小荷捧著點心，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王妃，您真好...自從老王爺去世，府里就沒人管我們下人的死活了..."芷嫣眼神一凝："老王爺是怎么去世的？

"小荷突然意識到說錯了話，臉色煞白："奴、奴婢胡說的！

"她慌張地跪下，"王妃饒命！

""起來，我不問了。

"芷嫣扶起她，心里卻記下了這個異常反應。

用過早膳，芷嫣換上一身淡青色衣裙，準備去給老王妃請安。

臨出門前，小荷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王妃..."小荷聲音顫抖，"府里有些地方...您千萬別去。

尤其是西邊的廢園和王爺的書房...""為什么？

"芷嫣輕聲問。

小荷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會...會死人的..."芷嫣還欲再問，小荷己經逃也似地跑開了。

她與小桃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這王府里，果然藏著秘密。

去往老王妃院子的路上，芷嫣仔細觀察著王府布局。

亭臺樓閣無不精致，卻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的壓抑感。

巡邏的侍衛眼神銳利，見到她只是草草行禮，并無多少敬意。

老王妃住在府中最幽靜的松鶴院。

出乎芷嫣意料的是，這位繼室王妃才西十出頭，面容姣好卻透著病態的蒼白，手腕上纏著一串佛珠。

"妾身云氏，給老王妃請安。

"芷嫣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老王妃抬了抬眼皮，聲音冷淡："起來吧。

既入了府，就要守王府的規矩。

你是商賈出身，許多禮儀怕是不懂，我己命柳側妃多關照你。

"芷嫣垂眸，不卑不亢："謝老王妃體恤。

家父雖從商，但妾身自幼請了宮中退下來的嬤嬤教導，禮儀規矩不敢有差。

"老王妃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仔細打量了芷嫣一番，突然問道："***姓什么？

""回老王妃，家母姓林，早逝多年。

"芷嫣回答得滴水不漏，卻注意到老王妃聽到"林"字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去吧。

"老王妃突然顯得疲憊不堪，"我乏了。

"離開松鶴院，芷嫣的眉頭久久未能舒展。

老王妃對她母親的異常反應，小荷的恐懼，還有那些諱莫如深的警告...這座王府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而她剛剛踏入入口。

"小姐，接下來去哪？

"小桃問。

芷嫣望向西邊那片被高墻圍起的建筑，眼神堅定："回院。

我需要好好理一理這些信息。

"經過一處回廊時，她突然聽見假山后傳來低語聲。

"...王爺三日后回府...""...那批貨必須在那之前處理掉...""...老地方見..."芷嫣屏住呼吸，正要靠近些，一陣風吹過，假山后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立刻噤聲。

她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心跳卻如擂鼓。

回到自己的清風院，芷嫣立刻吩咐小桃關緊門窗。

"去打聽一下，王爺什么時候回府。

"她低聲說，"另外，查查府中最近有沒有什么貨物進出。

"小桃點點頭，又猶豫道："小姐，您怎么對王府規矩這么熟悉？

剛才那個萬福禮，連角度都分毫不差..."芷嫣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在云府時學的。

父親常說，做生意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芷嫣知道，真相遠非如此簡單。

她望向鏡中的自己，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那個在她記憶中己經模糊的生母。

窗外，一只烏鴉落在枝頭，發出刺耳的鳴叫。

芷嫣有種預感，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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