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城中村捶打成模糊的水彩畫，陳菲瑩攥著書包帶在屋檐下跳躍躲閃。

劣質染發劑順著發梢在白色校服領口暈開藍痕，像她昨夜在生物圖鑒上標記的腔棘魚——總歸是洗不掉的，就像父親西裝領口那道玫紅唇印。

便利店二十西小時燈牌在雨簾里洇成昏黃的月亮，第三道閃電劈裂云層時，她終于看清廣告牌陰影里蜷縮的人形。

_王建國在監控室吞下最后一口泡面，油膩的指節敲擊著"小心扒手"的警示牌。

那個野小子又在折***破星星了——上周偷的煙盒，上上周順走的打火機，這種垃圾就該讓聯防隊抓去篩沙子。

少年瘦得像截被雷聲驚落的枯枝，濕透的連帽衫緊貼著嶙峋肩胛。

陳菲瑩數著帆布鞋里晃蕩的三枚硬幣，它們本該化作熬夜備考的速溶咖啡，此刻卻在瞥見他腳踝處滲血的繃帶時，自動滾向熱飲柜的投幣口。

"需要幫忙嗎？

"鋁制飯盒遞到半空時陳菲瑩頓了頓，轉而輕輕擱在積水的臺階上。

_王建國從鼻腔哼出冷笑，這種好學生他見多了，給乞丐買完面包還要拍九宮格發朋友圈。

但女孩接下來的動作讓他瞇起眼：她將傘柄卡在自動門縫隙，形成個傾斜的避風港，自己卻完全暴露在雨里。

蒸騰的熱氣描摹出少年睫毛顫抖的弧度，他指甲縫里嵌著靛藍與赭石色塊，虎口結著暗紅血痂，正在為第六顆錫紙星星穿引紅線。

暖光掠過他縮進袖管的手腕，陳菲瑩敏銳地捕捉到膠帶邊緣翻卷的皮膚——那是用便利店封箱帶粗暴纏裹的傷口，洇出的血珠凝成紫葡萄似的淤痕。

"北斗七星的第六星叫開陽。

"少年突然開口，聲帶像生銹的八音盒齒輪。

他將串好的星星項鏈懸在雨幕中，錫紙接住破碎的霓虹光，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銀河，"觀測雙星時要調整目鏡屈光度，你天文社的望遠鏡，鏡筒卡榫第三顆螺絲松了。

"陳菲瑩怔忡地望著他撕開紅茶包裝，將棉線糖纏繞在吸管上。

這個動作讓她想起母親在離婚協議上畫圈時的模樣——同樣細瘦的指節，同樣把疼痛擰成某種精巧的偽裝。

她悄悄將創可貼塞進菠蘿包包裝紙夾層，這是常年備在筆袋里的習慣：自從目睹同桌女孩在體育課上默默擦拭膝蓋血跡的那天起。

貨架后的王建國猛地首起身，他認得這種小動作：去年老婆往他酒瓶底藏戒藥說明書時，也是這么睫毛亂顫的。

"我叫陳菲瑩，螢火蟲的螢。

"她將透明雨傘傾斜出一個恰好的角度，確保寒暄不會變成居高臨下的施舍。

少年突然攥住她胸前的校徽，金屬棱角深深陷進他掌紋，仿佛要將重點中學的燙金字樣烙進皮膚。

"你知道孤兒院圍墻有多少塊碎玻璃嗎？

"他咧開嘴笑，虎牙尖沾著錫紙碎屑，"82塊，昨天數的時候第43塊割破了這里。

"他扯開領口，鎖骨下方蜿蜒的傷口像條幽暗的峽谷。

陳菲瑩嗅到鐵銹味里浮動的薄荷香，那是從她遞給他的紅茶包里飄出的氣息。

警報器驟響時，少年己退進雨幕深處。

_王建國舉著掃把沖出時特意跺響水坑，看著女孩驚慌后退的模樣竟有些快意。

這些天真的雛鳥就該被淋個透，省得天天來施舍廉價的**心。

陳菲瑩追出半步，帆布鞋碾過積水里的紙飛機。

機翼用紅色馬克筆畫著歪扭的便利店logo，褶皺處暈開的字跡依稀可辨："海鷗牌望遠鏡維修鋪"。

她彎腰撿拾的瞬間，脖頸上的錫紙星星突然泛起磷火般的藍——倒影中，自己鎖骨正閃爍著一小片被馴服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