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日頭毒辣,林府織坊的冰裂紋窗欞篩下細碎金光,落在織機前交疊的兩道影子上。
繡云的指尖懸在攬月左腕三寸處,遲遲未落。
昨夜染缸里的茜草汁將那黥印泡得愈發(fā)猙獰,"盜"字在晨光中泛著暗紅,像條盤踞的蜈蚣。
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母親指著《列女傳》里的刑圖說:"這等印記,永生永世都洗不脫的。
""姑娘仔細手酸。
"攬月的織梭未停,左手引著金線在芙蓉紋里穿梭。
那本該用右手的挑花結(jié)本,她三根手指就壓得妥帖。
繡云這才注意到她小指有道舊傷——繭疤堆疊,竟隱約是個"工"字。
窗外炸開龍舟賽的喝彩。
春桃捧著雄黃酒撞開門時,正見自家小姐抓著那婢子的手腕,五色的絲線一圈圈纏裹。
"典吏大人催樣綢呢!
",春桃嗓子尖得刺耳。
繡云頭也不抬,語氣中不自覺帶著不耐和冷意:"說我在**就是了。
"茜紗窗透進的光將絲線照得透明,朱砂、雄黃、菖蒲粉本該辟邪,此刻卻像給黥印鍍金。
她故意纏得松散——剛好遮住烙印,又不勒血脈。
攬月忽然抬眼。
繡云在她瞳孔里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像映在凹凸的銅鏡上,那樣明凈、透亮,仿佛能看穿彼此的內(nèi)心所想。
前院嗩吶聲催得急。
繡云指尖發(fā)顫,絲線己纏了三圈半。
她突然想起《大明會典》里寫:**官物者,黥長三寸半。
胃部抽搐起來,像那年看著右手在火中蜷成焦枝。
"姑娘?
"攬月聲音低如機杼。
繡云猛回神,只能暗自壓下砰砰作響道心跳,這才發(fā)現(xiàn)絲線盡頭染了茜草汁,猩紅一縷纏在彼此指間,在纏繞中不小心離她更近了,攬月和別的婢女不同,身上總是沾染著干凈的陽光味道,就像曬過的綢緞那般。
正午祭鐘敲響時,典吏的皂靴踏進織坊。
"這云紋倒是特別。
"他指甲刮過新織的錦緞,突然掐住攬月虎口,"南京織染局去年跑了三個死囚……"繡云眼角眨了眨,穩(wěn)住心神,卻耐不住右手的舊傷突突作痛。
攬月垂眸:"奴婢粗鄙,只會左手做些粗活。
"她腕間五色線隨動作輕晃,遮得嚴嚴實實。
典吏瞇眼盯她虎口的繭,腰間銅鈴叮當一響。
暮色爬上窗欞時,繡云發(fā)現(xiàn)攬月拆了絲線。
黥印在燈下泛青,襯著腕上未消的紅痕——是五色線勒出的印子。
"奴婢自己來。
"攬月蘸著染缸剩的靛藍,往烙印上涂抹,石灰水能讓顏料固定,卻也傷皮膚,手腕處己經(jīng)隱隱紅腫破潰。
繡云看著莫名于心不忍,突然按住她:"明日我讓春桃送藥。
"沉默在織機聲中蔓延,窗外悶雷忽然炸響,五月的梅雨季里,天氣總是這樣陰晴不定。
許久,攬月輕聲道:"姑娘可知,有種織法叫錯經(jīng)?
"她引著繡云的傷手撫過綢面,"經(jīng)線錯了,緯線就斜著走,反倒織出意想不到的花樣。
"這樣的織法,可以繡出驚為天人的雙面繡。
繡云掌心觸到她腕間凹凸的烙印,靈光一閃而過,忽然明白——這黥印于攬月,正如灼傷的右手于自己。
殘損處,恰是轉(zhuǎn)機。
小說簡介
繡云攬月是《織云記》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意如綿”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nèi)容概括:萬歷二十三年五月初二,端午前夕。蘇州一處盛產(chǎn)綢緞的小鎮(zhèn),名為盛澤鎮(zhèn)。五更梆子剛敲過第三響,林繡云就睜開了眼睛。窗欞外還沉著墨藍色的天光,她己習(xí)慣性地去摸枕邊的《緙絲圖譜》。右手傳來熟悉的灼痛,指尖在觸到書脊時不受控地抖了抖,將殘破的封皮又蹭掉一角蠶絲紙。"姑娘今日起得倒早。"值夜的春桃端著銅盆進來,眼睛卻往她袖口瞟,"老爺說辰時前要把端午貢綢的樣稿......""知道了。"繡云用左臂壓住袖中卷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