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飛回到濟世堂后院,麻利地生起灶火。
陶甕里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撒了把曬干的野菜末進去,用長木勺慢慢攪動。
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少得能數清。
前堂突然傳來靴子踏地的聲響,接著是張掌柜刻意拔高的嗓音:"哎喲,趙捕頭您親自來啦!
快請上座!
"王燕飛從灶間探出頭,看見個腰挎鐵尺的壯漢正用刀鞘挑開藥柜抽屜。
趙捕頭滿臉橫肉,絡腮胡子上還沾著早酒的濁氣。
"老張啊,"捕頭用指節敲著柜臺,"這個月的平安錢...""早給您備下啦!
"張掌柜弓著腰從柜臺下摸出個紅布包,銅錢碰撞聲比王燕飛收來的沉悶許多——看來這些日子又漲價了。
趙捕頭掂了掂分量,鼻子里哼出一聲。
忽然**著鼻子往后院走來,王燕飛忙擋在粥鍋前。
捕頭用刀鞘挑開鍋蓋,瞥見清湯寡水的粥,嫌棄地啐了一口:"***,喪氣!
"轉身踹翻個笸籮,又沖著掌柜咧嘴一笑:"聽說你們新進了鹿茸?
我那姨**最近總嫌..."張掌柜立刻會意,小跑著從內室捧出個錦盒:"上好的關外鹿血片,配上淫羊藿..."話沒說完,捕頭己經奪過盒子揣進懷里,大搖大擺往外走,臨出門還順走了柜臺上兩包茯苓糕。
灶膛里的火苗剛旺起來,張掌柜就掀開布簾闖進后院,山羊須氣得一翹一翹的。
"敗家玩意兒!
"他抄起燒火棍就往王燕飛小腿上抽,"煮個粥要廢多少柴火?
當咱家開炭行的?
"棍子帶起的風撲滅了半邊灶火,煙灰簌簌落在粥鍋里。
王燕飛悶頭往灶膛塞了把谷殼,煙氣立刻打著旋往他臉上撲。
掌柜的卻突然**鼻子,三角眼瞪得溜圓:"你動我藥柜了?
"沒等答話就揪著他耳朵拖到曬藥架前,"淫羊藿少了兩錢!
""是趙捕頭...""放屁!
"掌柜氣的首接抬起手,看了看少年又緩緩放下,"當老子沒看見?
"他忽然壓低嗓門,噴出的唾沫星子帶著陳味,"今晚不把后巷三十斤蒼術磨成粉,休想吃飯!
"前堂傳來顧客的咳嗽聲,掌柜瞬間堆起笑臉往外跑,臨轉身還踹了腳粥鍋。
陶甕晃了晃,稀粥表面浮起最后一撮野菜,又慢慢沉下去。
王燕飛蹲下身沾了沾撒的粥水,聽見掌柜在前頭扯著嗓子喊:"燕飛!
死哪去了?
給劉夫人抓安胎藥!
"后墻根突然傳來窸窣聲。
那只花斑貓叼著半條魚干躥上墻頭,琥珀色的眼珠斜睨著他。
----------------------------王燕飛蹲在灶臺邊,就著鍋底刮出半碗稠些的粥。
米粒早熬開了花,混著野菜碎和幾粒漏網的枸杞,在碗里泛著青黃。
他三口兩口吞下肚,燙得舌尖發麻也顧不上,生怕掌柜又殺個回馬槍。
日頭西斜時,后巷的石磨終于停了聲。
王燕飛抖著酸麻的胳膊,把蒼術粉裝進陶罐。
前院飄來燉蘿卜的香氣,他順著墻根摸到廚房,果然見灶臺上留著個豁口碗——兩塊帶皮的蘿卜泡在清湯里,底下沉著些糙米飯粒。
他捧著碗蹲在門檻上吃,聽見掌柜在里屋撥算盤珠子。
月光漫過屋脊時,后院突然"咣當"一響。
"作死啊?
還不滾去睡!
"掌柜的罵聲混著痰音從窗紙后炸開。
王燕飛把最后一口飯渣倒進嘴里,輕手輕腳摸到柴房。
草堆里早被他壓出個窩形,躺下時能望見房梁縫隙里漏進的星光。
花斑貓不知何時溜了進來,把個油紙包推到他手邊。
展開是半塊芝麻胡餅,定是白日里在街口食攤順的。
王燕飛掰了小塊含在嘴里,剩下的包好塞進墻縫。
夜風穿過破窗,把前院煎藥的苦香和掌柜的鼾聲一齊送了進來。
王燕飛躺在草堆上翻了個身,干草窸窸窣窣地響。
月光從柴房頂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銀圈。
他睜著眼睛數房梁上的蜘蛛網,耳邊又響起前日茶肆里驚堂木的脆響。
"那盜圣一身夜行衣,輕飄飄落在尚書府的屋瓦上,竟比貓兒還輕三分..."說書人醒木一拍,茶肆里的老少都屏住了呼吸。
偏生講到盜圣潛入金庫時,那廝把扇子"唰"地一收:"欲知后事如何——"柴房里的老鼠啃著墻根,咯吱咯吱,倒像是那日茶客們嗑瓜子的聲響。
王燕飛摸出半塊胡餅,掰碎了往墻角一丟,鼠聲立止。
他望著房梁想,那盜圣究竟用甚么法子,能把千金散盡還不留蹤跡?
大將軍府的銅墻鐵壁,又該怎么破?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己是三更天了。
王燕飛忽然想起明日還要去城南送藥,掌柜許的半日休要到后晌才作數。
他閉了眼,那盜圣的身影卻在黑暗里愈發清晰——黑衣黑褲,倒有幾分像濟世堂后巷常躥的那只黑貓。
花斑貓不知何時鉆了進來,冰涼鼻頭碰了碰他的手指。
王燕飛撓了撓貓下巴,心想下回去茶肆,定要搶個前排位置。
若是那說書的再敢賣關子,他就學東街潑皮李,往臺上扔個臭雞蛋,后一想想又搖搖頭,雞蛋可是好東西,還不如吃了.......夜風掠過屋瓦,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王燕飛豎起耳朵,這聲響,倒真像說書人形容的盜圣夜行...---------------天色還泛著青灰,王燕飛就被掌柜的破鑼嗓子吼醒了。
他**酸澀的眼皮去前院打水,井繩上的冰碴子扎得手心發紅。
正打著哈欠舀水時,藥鋪門板突然被人拍得山響。
"張掌柜!
快開門!
"是趙捕頭的聲音,卻比平日少了七分囂張。
王燕飛剛抽開門閂,就見那捕頭裹著一身寒氣擠進來,臉上橫肉堆著笑,手里竟還提著條油紙包的**。
張掌柜提著褲子從里屋跑出來,一見這架勢,山羊須都抖了三抖:"趙、趙爺這是..."王燕飛蹲在街角磨藥碾子,耳朵卻支棱著聽里屋的動靜。
趙捕頭那刻意壓低的粗嗓門,隔著門板還是漏出幾句零碎。
"...張掌柜這氣色,比東街回春堂的老李頭強多了..."石碾子在槽里咕嚕轉著,王燕飛撇撇嘴。
這捕頭平日來收錢時,哪回不是橫眉豎眼的?
今日倒學會夸人了,怕是比那兇人手里的刀還危險。
"...您家這當歸成色,怕是縣太爺府上用的都沒這么好..."碾槽里的草藥發出細碎聲響。
王燕飛心里暗笑,上月這捕頭還罵掌柜的藥材是"喂牲口的爛草根",今日倒會品鑒了。
手上力道故意重了幾分,碾得藥粉簌簌作響。
"小兔崽子輕點!
"掌柜的罵聲從屋里炸出來,轉瞬又換成諂笑,"趙爺您接著說..."王燕飛放輕動作,聽見捕頭假模假式地嘆氣:"要說咱們青石縣,就數張掌柜最會調理..."話音突然更低,"只是這世道不太平啊..."碾子突然卡住一粒砂石,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王燕飛趁機湊近窗根,正聽見捕頭倒吸涼氣:"...那兇人專挑穿官靴的下手,兄弟我這不是..."掌柜的突然高聲道:"燕飛!
去地窖取二兩血竭來!
"分明是支開他的意思。
王燕飛慢吞吞起身,心里門兒清——這哪是來討藥,分明是怕死鬼來求護身符了。
小說簡介
小說《小人物眼中的江湖》,大神“舊金山的賈伯”將王燕飛燕飛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黑石村的月光是帶血的。王燕飛從噩夢中驚醒時,正蜷縮在"濟世堂"后院的柴草堆里。三年來每逢月圓,那些浸泡在渾濁洪水里的蒼白面孔就會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阿爹僵首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子,小妹繡著燕子的帕子掛在槐樹枝頭,娘親腫脹的尸身卡在那污水泥石之中。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青石縣初春的夜風穿過漏風的窗欞,將藥柜里當歸與蒼術的氣味攪成渾濁的漩渦。前院傳來掌柜咳嗽聲,王燕飛立刻抓起掃帚——張掌柜最恨人偷懶,即便...